荣时何等光风霁月人物,一朝落难这起子小人便对他肆意编排,何止是诬陷,简直就是侮辱。他高洁,干净一个人,清清白白规规矩矩,偏偏背这么个肮脏腥臭的污名。 皇朝优待文士,他们大约不能杀了荣时,甚至不能随意对他动刑,但他们都毁了他。 阴冷的通道里,林鱼出了一背的汗。 她知道由于皇朝优待文的惯例和云阳公主的用心,荣时很可能不会被处死,但他们会用各种下作的手段折磨他。 比如长日长夜不得合眼找人轮番谩骂……这种精神暴力给人带来的打击甚至胜于肉刑。 荣时刚入狱的时候还能维持禅坐的状态,但随着湿邪之气侵蚀,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逐渐消耗,直至今日,几乎无法坐起。 林鱼远远看到那黑暗里一角,单弱的污雪似的一团,眼泪差点掉下来。
第73章 . 对付 笑得像个反派 云阳公主面无表情的走在皇宫里凌空高架的复道上, 傍晚的风浸透了椒房殿馥郁的香味,似乎连吹拂都比别的地方显得吃力,她华丽繁复的裙摆拖在地上,随着脚步移动, 上面镶嵌的珠宝和金丝银线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这位炙手可热的公主遍体华彩锦绣, 脸上却并无喜色, 刚刚与皇后的争吵, 似乎还回荡在她的耳边。 “你软禁了你的父皇,你还派人去沿途追杀太子, 你到底想干什么?若非冯玉溪迎驾及时,太子就死在西去的路上,你好大的胆子, 你这是囚父弑兄啊。” “囚父弑兄?”云阳公主出离的愤怒。“你口中的兄是谁的儿子?是那个差点害死我,害你不能生育的贱人的!而你口中的“父”又做了什么?他按着你的头,让你认她儿子做嫡子,全然不顾她是你的仇人。你现在指责我,怎么不想想当初抱着我哭的时候?” …… 云阳公主狠狠的掐了一下掌心,她很久没有这种憋屈的感觉了。 她母后当初受了太大委屈?这么多年忍下了多少悲怨。她终于觉得自己为她出了口气,可以让她挺直腰杆, 让她扬眉吐气,结果她反过来责怪她做得过分…… 不过是老皇帝抱怨几句,这好母后就开始替他说话了。 一股无处发泄的无名之火在心头盘桓, 她脚下步伐越来越快, 出了宫殿, 她坐上马车,直奔诏狱。 “林鱼找荣时,说了些什么?” “一语未发, 小的一直派人暗中跟着,她远远的看了一眼,就走了,什么都没说。” 云阳公主有些意外,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难道这一对也不例外? 她屈尊来到监牢,俯瞰委顿在地上的男人,珍珠绣鞋染上了灰尘。 荣时在她探究的视线下,手指用力按在草垫上,缓缓直起腰身,靠墙坐了。 “公主玉趾亲临,请恕臣不站起来了。” 他的嗓音有些干哑,神态却依然从容,公主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却并不觉得自己有气势上的优势。 “都说荣相聪慧过人,不如猜猜本宫找你来有什么事?” 荣时飞快得扫了她一眼,又垂下了眼睛,“大约……是来找我吵架的。” 云阳正诧异,又听荣时道:“公主脸上有怨,那种自觉壮志凌云却不被理解的怨和自觉累心劳力对方还不领情的怨混合在一起……跟别人抱怨又未免辱没了身份,所以干脆来找我吵架。” 他的语气微妙一顿,又泰然继续:“怨气太浓重,会让一个正常的人变得阴沉潮湿,就像这监牢,或者街边的一条地沟。” “监牢困人,怨气囚己,如何破解……” “擦擦桌子理理杂物?” “你敢戏弄本宫” 荣时叹息:“肺腑之言。” 他亲测有效奈何方法太质朴了,没人信。 “……你还真是大胆,”公主的胸膛剧烈的起伏了一下,“我真诧异我竟然还没有弄死你。” “对了,更想弄死你的人是太子,现在他可比我讨厌你,若他登基,你不会有好果子吃。你还不如从了我呢。” 云阳公主蹲下身来,对上他的眼睛:“太子给你的,我和永王都能给你,甚至更多,永王身体孱弱性情憨厚,将来他主政,注定主弱臣强,你不是更好放开手脚?” 荣时垂下了眼睛,苍白的面容仿佛一张纸,一道鼻梁是纸上起伏的褶皱。 “……大家做人做事,总还是要讲基本的道理。” “一个人,若要握无上之权,主万人生死,本事可以不必多,但德行一定要足够好。” “你贵为皇室子弟,受无边荣宠,不求对社稷有尺寸之功,至少修修德行,当个好人。可你先炮制刺杀大案,诛连异己,将魏国公府排挤出京,后又网罗刺客暗探,用“暗杀”或“检举”辖制朝臣,恫吓士绅。” “你有夺权之心,却不做仁德之事,反而尽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朝臣貌恭而心不服,你合不上道,也占不住理。” 公主闻言,嗤笑一声:“你竟然要跟我谈仁德”笑完了又摇头:“罢了,也只有你还配讲这两个字。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感兴趣吗?满朝文武或多或少都有见不得人的阴私,只有你,越查越清白,大多数人满嘴巴的仁义道德都是用来骗别人,偏你拿来骗自己。” 荣时轻轻动了一动,折射在他身上的幽暗的光也晃了一晃,一时间狭隘的监牢里满满波动着光的涟漪。 “公主还是不明白,若要居万人之上,便得以圣人之心容俗人之行,而如今朝堂之上,直臣缄口,黄钟毁弃瓦釜雷鸣,仕林之下,君子吞声,兰摧玉折萧敷艾荣。” “你揪着众人的阴私把柄,自觉执了牛耳,众人俯首,其实大家表面不得不顺从你,心里却恨极了你……” 他伸出苍瘦的手指在地上写出一行字,微微颤抖的指尖在落下痕迹时却稳如泰山。 “鸣蝉更乱行人耳,正抱疏桐叶半黄。” “你什么意思?” “谋诈之术能取胜一时,却不能长久。就好比那树上之蝉,看似叫的热闹,却不知死期将至。” 云阳公主的面容终于扭曲:“你这么会惹人生气林鱼知道吗?” 荣时:“……” 云阳公主接到汇报,荣时面对所有?语恶言侮辱谩骂,都保持缄默,却原来口才并未减退一点半点。 “你将国公府安置妥当,荣炼送去白家,现在在本宫面前如此强硬,不过是无牵无挂,只觉横竖一死,杀身成仁罢了。” “但是本宫告诉你一件事,”公主的嘴角轻轻翘起:“林鱼进京了,你猜她是跟我走,还是听你的。你看看你现在,鸠形鹄面,容色具毁,哪还有往日半分风采?” 荣时平和的面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 云阳公主冷笑一声,拂袖而去,狱吏俯首帖耳一路恭送,却听公主道:“你们这帮废物,就奈何他不得?” 狱吏闻言,谄媚的笑容里带上毒汁,“法子我们有的是,不用刑,还不能发生点意外?公主放心,不会让人看出来。” 林鱼回到国公府,西院的柳氏正在等着她。她以前见到林鱼客客气气叫三夫人,现在见了林鱼亲亲热热称她为贵客。 柳氏面对林鱼还真有点紧张,她好不容易可以管家了,真怕又出点什么变数。 林鱼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荣时出了和离文书,所以她现在与国公府并没有什么关系。 她都忘了……国公府不是她的家。亏她前几日回来,竟然畅通无阻。 她随即笑道:“二夫人,我此次登门,是为了讨一个人。”她伸手指指红烛:“我与她处习惯了,一旦离去还真舍不得,不知二夫人可否相赠?” “当然可以”柳氏松了口气,满面笑容:“虽说你现在不是我的弟妹,但咱们分家不分亲,我心里一向亲近你,你要是登门那就是我的贵客,我无比欢迎,这丫头原本就是你进国公府后发善心买下的,现在要带走,当然使得。” 于是,三两句话后,红烛跟林鱼一起离开了国公府。 红烛背着小包袱跟林鱼来到了她暂时栖身的客栈,不是什么高档的客栈,但位置却很巧妙,临近宫城又能看到云阳公主府。 主仆二人在客栈住了几日,林鱼除了偶尔去公主府找公主吃吃点心喝喝茶外,并没有什么大动作,也绝口不提荣时之事。 公主有意扶永王为太子,奈何朝堂上反对声很大,整日里心烦,跟林鱼在一起,难得耳根子清净。林鱼这般表现让她觉得林鱼真得放下了荣时——就跟看书似的,这一页翻过去了。 云阳公主觉得不太对劲,一时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戏台上正在唱盗仙草,白娘子拉着青蛇妹子偷灵芝,手持双剑,与那白鹤仙童斗得风生水起有来有往。 听戏的人各怀心思,却也不影响表面上一团和气。 林鱼能感觉到云阳公主挺喜欢自己,尤其与荣时和离后,她身上的政治色彩完全消失,公主跟她呆在一起反而更踏实了。 她不参与朝斗,更不会碍着云阳公主扶弟登基的步伐,公主很乐意跟她在一起散淡散淡。用公主的话说,她与林鱼在一起,便觉得自在,与林鱼在一起她总是能很快放松下来。 林鱼盘算一番,觉得与其让公主觉得她与荣时一体,倒不如让公主觉得她这个人能处。 她进京摸查几天,倒是有点明白了,云阳公主一心想拉拢荣时,拉拢不成就想除掉,可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一步,她又发现荣时杀不得。 他的声望太高了,一个人领着着权贵清流两路人马,勋爵之家,文坛士子,循吏能臣…可以不夸他好却说不出他哪里坏,正所谓持身端正诸邪不侵,信念坚定的人自然会有很大的号召力,杀了他会犯众怒。 所以荣时一时半会儿不会有生命危险——前提是他身子骨够硬,能扛得住囹圄之内的消磨。 林鱼陪着公主喝酒,喝了两口,公主忽然一拍桌子:“不管了,弄死算了。” 林鱼咕咚一下咽了口中酒,“要不再考虑考虑?” “……我还没说要弄死谁呢?” 公主侧首看她,林鱼随即笑道:“能让公主如此苦恼的还能有谁。” 不能杀,又不能放…可也不能总把他关在牢里……顾揽月的状诉立不住脚,审查到最后总要给个结果。 “你觉得怎么对付荣时比较好?”公主忽然问道:“这个把你抛弃在山村,自己回来当宰相的人?” 公主果然很会给人出难题,但林鱼却并没有被难住。她很自然的给自己倒了杯酒:“我这个人吧,素来都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报仇呢,又讲究个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他对我做过什么,我自然要原模原样的讨回来。可惜,女子没法出和离文书,这笔账我没法算。” 林鱼笑眯眯的道:“有什么比把高岭之花拉下神坛然后再弃如敝履更让人身心舒畅的呢?” “……好狠” 狠吗?林鱼微笑,我已经做过一次了。 公主又笑:“可他现在不在高岭上在污泥里。” “那就捞起污泥里的月亮” “再挂回天上?” “怎么会,当然是先捧在手心里擦干净然后再摔碎了听个响啊。哈哈哈” 林鱼的笑声猖狂到惊飞了屋檐上的鸟雀。 “别笑了”公主也有点绷不住了,她指指戏台:“你现在笑得像个反派。”
第74章 . 探问 可她偏偏喜欢木头鸡 “我觉得荣时不是故意抛弃你的, 以他的为人,干不出始乱终弃的事”公主忽然开口:“他是预测到自己要出事,才与你和离。” 林鱼面不改色:“公主万万不必与他开脱。他但凡识趣点儿,我就是宰相夫人一品诰命。但我现在可是实实在在的无家无业小可怜儿。” 公主嗤的笑了“我就喜欢你的坦率。” 林鱼举杯喝酒, 心道可惜木头鸡永远都学不会识趣儿。但我喜欢的刚好不是左右逢源的机灵鬼, 偏偏是木头鸡。 两人正说话, 庖厨新做了烤鱼呈上来, 烤鱼形体优美色泽金黄,令人见之垂涎, 鱼头鱼尾都翘起来,做出鱼跃龙门的好意象。丫鬟俯首,跪在地上, 高高举起托盘。 “下面这帮人倒是会哄我开心。” 公主说着执了银筷品尝鱼肉,林鱼注意到丫鬟手上的茧子,心道国公府二等丫鬟的手上都不长茧子,怎么公主府的丫鬟如此勤苦? 不,不对!林鱼脊背一寒,毛发炸起,忽然袭来的危机感竟然丝毫不弱于当年翠屏山下直面阿霞。 她来不及让公主发话, 立即叫停,可话刚出口,那丫鬟已将鱼肉高高抛起, 油香四散, 她抓出鱼腹中的匕首猛扑过来。 骤逢凶险, 侍卫还远,近身伺候的婢子都是小女娃,要么还没反应过来, 反应过来的也不过捂脸尖叫,倒是林鱼有了防备,一把将公主推开,狠狠按住了刺客的手。 林鱼庆幸自己在山里混了半年,运水搬纸力气变大,关键时刻竟然丝毫不落下风,那刺客被她拗住,挣脱不开,眨眼间被闻声赶来的侍卫拖走,又眨眼间砍成肉泥。 公主俏脸苍白,魂飞天外,半晌才木木的道:“死了?” 她这回的恐慌可比当年国公府街口遇刺真多了。林鱼点头:“死了。” “你,你……竟然能制住她?” “我本质是个山民,是个猎人,别的没有,两膀子力气还是有的。” “你怎么知道那人不对劲?” “我看到了她手上的茧子,公主府的丫鬟比一般人家的小姐都富贵,怎么可能长出那东西。” 公主疑惑:“什么茧子?” 林鱼:“……” 她干脆把手伸过去给公主看,指尖,掌心,甚至手背指根处都有。公主忽然发现林鱼不仅让她觉得自在,还让她觉得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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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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