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个时候,素子衣正就着咸菜吃着馒头,韩子高坐在椅子伤闭目养神。 听到那号声,韩子高突地从椅子上弹跳起来。 “怎么了这是?”素子衣塞着满嘴的馒头口齿不清。 “敌袭!你照顾好你自己,别出门!”韩子高言闭冲出了房门。 “哎......”素子衣的声音消失在韩子高背后。 火光冲天,喊杀声响彻在空中,血腥味时时弥漫在鼻尖。 韩子高没有看到陈茜的身影,他随着紧急集合的众人冲出城外迎战。 杜军已经攻到了自家门口,韩子高看着悬殊的兵力对比,心里狠狠地抖了下。 韩子高本来已经要好的胳膊被素子衣白日的挣扎推搡又弄得隐隐作痛。 他左手挥剑,狠狠地划过一个又一个敌人的脖颈。 “嘶!”韩子高右臂一痛,却是一名杜军看准了他的伤处将刀划过他的右上臂。 韩子高运力将刃月打了个转,柔韧的剑身在空中奇异地弯了一个弧度,横过敌人利刃打了个转狠狠击向敌人的脖颈,划破了偷袭者的动脉。 血喷在韩子高脸上,还带着身体的温热。 韩子高眉峰皱起,长眉挑着,眼神暗沉,动作间固发的发髻滑落,长发刷地滑了下来,妍丽地让人窒息。 一柄将要近身的刀刃堪堪停在了韩子高的面前,执刀的敌人呆滞地看着韩子高的脸,手中的动作慢了几拍。 韩子高眼神一闪,毫不犹豫地一剑划破了他的喉咙。 这场混战,杀了近半个时辰。 当杜军率军离开的时候,长城县外已经横尸数百。 韩子高的右臂血染了整个袖子,已经干涸在了臂膀上。 他看着眼前横着的尸体,下意识地寻找陈茜的身影。 这场战争,整个军队又失了近百的兵力,虽然歼敌一半,可付出的代价仍然是不能承受之重。 韩子高找到陈茜的时候,他静静地立在夜色中,身上连铠甲都没着,青衣上大片的血迹触目惊心,侯安都恭敬地立在陈茜身侧,一言不发。 陈茜的背影,让韩子高心间一悸。 他突然就有一种恐慌,一种下一刻陈茜就会消失在夜色中的恐慌。 可他却抬不起步伐上前。 他唯一能做的,只是看着陈茜的背影,和仿佛染血的残月。 陈茜突然转过了身,眼神沉沉地扫过众人。他脸上的血迹分不清是谁的,染红了半边脸,显得有几分狰狞。 “撤,军!”他的声音低沉,带着莫名的威信和抚慰,“着,二十人守于城前!其他人,回去休整!” 陈茜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稳健,不似受了重伤,一些心提着的士卒放下心来,以为陈茜身上的血是敌人的。 韩子高默默地着陈茜离开的身影,神色莫名。 夜,凉的厉害。 陈茜一杯烈酒下肚,灼得整个嗓子火辣的烧。 听到韩子高请求面见的通报时,他苦笑了一声,准了。 他没有想到韩子高会带着剪刀和纱布过来,他将东西笼在袖中,拿眼静静地看着陈茜。 陈茜的眼神却是转到了韩子高右臂,那袖上的血已凝成暗黑色,吊着的巾布早已七分八裂,韩子高的右臂垂在身侧微微曲着。 陈茜别开了头。 是他!都是因为他! 是他思虑不周,是他自高自大,是他愚钝浅薄,都是他! 短短的半个时辰,他的弟兄们,失了数百人! 他突然,怨极了叔父! 韩子高沉默着上前,想要剪开陈茜被鲜血黏在身体上的衣物。 陈茜躲开了。 他眼神看向床角,线条分明的下巴僵硬着。 韩子高却似什么事都没发生般移了移脚步,继续伸手要去剪陈茜的衣物。 “别管我!”他推开韩子高的胳膊。 韩子高看着陈茜的侧脸。 那脸上血污未清,混着灰尘。 他又向前迈了一步,伸手去够陈茜的长衣。 “我说了别管我!”陈茜怒吼了一声,啪地一下打向韩子高的手臂。 那柄剪刀划过韩子高手背,“叮”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鲜血瞬间从韩子高的手背沁出。
☆、第 70 章
陈茜五岁从师,七岁习武,十七岁随军征战,二十五岁扬名天下。在他现今三十岁的生命里,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懦弱至此。 或许是曾经的生涯平顺多于坎坷,或许是从来没有被孤立围困狼狈至此。 在看到韩子高手背沁出的鲜血时,陈茜从未这般厌恶过,这样的自己。 可他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他分明满心的歉疚,却偏偏一言也发不出。 韩子高神色平静,还散开着的青丝有几缕粘在脸侧,他的眸子像是世间最澄澈的泉水,荡着微微的涟漪。 陈茜的心,莫名得便静了下来。 古人云“白骏过隙,一眼万年”,陈茜此时才知,那是何种景况。 那双眼眸里如同含着成千上万双眼睛般,让陈茜无所遁形,也让陈茜心甘情愿,沉沦。 就像是一场突如其来撕裂天地的暴风雨后突然消逝,前一瞬的紧张就在二人的对视中渐渐消散。 韩子高轻轻移步,他摁了摁沁血的伤口,那道虽长却不深的伤口很快便止了血。 陈茜心间一动。 他,当是为了不让他歉疚吧。 子高的动作缓慢却有序,他附下身捡起剪刀,就着陈茜桌上的烈酒浇过。 陈茜没有再躲。 布缕开裂的声音并不刺耳,和着忽明忽暗的烛光,竟像极了农家村妇裁衣的光景。 韩子高看着陈茜撕裂的旧伤周围新增的大片的伤口,轻轻别开了头。 他的心狂跳着,跳得有些发痛。 那种感觉,比右臂火撩般的刀伤还让他难受。 陈茜辛苦如斯,他却无用至极。 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他顿了顿,沉默着继续手上的动作。 “我讲与你一个故事。”陈茜身体轻斜,眼神飘在帷帐垂下的丝络上。 “有一个少年,他自小受伤从不哭啼,亲人引以为豪,众人引以为异。”陈茜的声音像是竹林间的风声飒飒,微沉悦耳,“直到那少年渐渐长大,他才知,他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陈茜眯着眼,微动了下头颅。 “他感觉不到痛意,疼痛于他,陌生至极。他以为这是上天恩惠,直到有一日......”陈茜顿了顿,“利刃入身,丝毫不觉,直到被他人惊声提醒,他才知道,这不是恩赐,而是毁灭。” 从不会感应到危险,从不能对刺激及时做出反应,从无法感知他人的痛苦。 这从来都不是恩赐。 韩子高撒药的手停住了。 他想起来上次陈茜坚决不咬那白巾的事,想起了陈茜受重伤已然稳健的脚步和平静的神色。 原来如此。 没有痛感,这是他闻所未闻的异事。 韩子高脑海里回想着陈茜的那句“利刃入身,丝毫不觉”,那般不定的危险和迟钝。 他把药瓶拢入袖中,将纱布挽了一个结。 “有人知否?”若有人知道,这将是陈茜致命的弱点。 陈茜收回飘在床帷的眼神,定格在了韩子高发顶。 “唯你我二人。” 韩子高的脖颈修长洁白,在听到陈茜的话后微微一僵。 他抬起头来,看着陈茜。 韩子高俯着身,抬起的头高度堪堪及陈茜的胸膛。 从陈茜的角度看去,韩子高的脸庞明暗朦胧,那些血污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妍丽,羊脂玉一样的脖颈纤细温润。 一缕发丝垂在他脖颈。 陈茜像受了什么蛊惑般,伸手触摸韩子高的发丝。 那发丝的质感和他曾经多次想过的那般,柔顺软滑,有几缕发梢黏着些血液,已经干涸,将那发梢弄得微微发硬,像是上好的还未沁开水的羊毫湖笔。 韩子高眨了眨眼,那双桃花眼像是蒙着一层雾气般,迷蒙而诱惑。 桃花眼的眼底,染上了桃花的绯红般泛着淡红,一双饱满的卧蚕横在眼皮下,颤抖着像孱弱无依的孩子。 陈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作的,他的脑海一片空白,身不由己。 待陈茜反应过来时,他的唇,却是已经映在了韩子高的眼睛上。 那眼睛的热度和微弱的颤抖,就像是最让人悸动的美酒,顺着陈茜的嘴唇,直直传到了他的心底。 在那一瞬间,陈茜以为自己不在人间。 时光仿佛静止。 那些刀光剑影,尔虞我诈,在那一顺便,像是被一股和风吹过,无声无息地飘远。 韩子高的睫毛突然颤抖着抖了几下,这轻微的动作,让两人都似梦中惊坐般,闪电似的离开了对方。 韩子高的心跳的仿佛下一刻便会从胸腔蹦出,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从头到脚的,从每一寸肌肤到身体最深处的悸动。 他脚步踉跄着退了几步,袖中的药瓶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滚了几滚。 陈茜从短暂的呆滞中回神,一边懊恼一边却又欢喜。 他始知,原来亲吻一个人的眼睛,也会这般让人无法自拔。 而这个人,是韩子高,是他放在某处自己都不敢触及的隐秘,是他这三十年的生命力里最最离经叛道的念想,是他想护着,想看着,想守着的那个人。 是他心中的那个人啊。 陈茜从很久前就晓得,自己对这人的那些个念头,却从来不知,原来这念头,已不知不觉,肆意蔓延,让他失了所有的镇定和冷静。 他从未这么忐忑地对着一个人。 他看着韩子高,浓眉下深谭般的眼珠一动不动。 子高,方才没有躲...... 这让陈茜的心头,生起一丝喜意和希冀。 然而韩子高终究无法自处。 他夺路而逃。 扔下了满室未褪的春光。 陈茜的屋中,只剩下血腥味和吱呀一声清响的余声。 陈茜看着把柄落在青砖上的药瓶,神色莫测。 这人,怕要躲他几日了。 没关系。 他越来越明了自己的心意,他总会,将这人抓在掌心。 陈茜的嘴角勾起一丝浅笑,那抹浅笑愈来愈深,直到布满他整个还带着血污的脸庞。 桃花流水北归雁,因何刘郎不堪留。 一匹黑色骏马狂奔在道上,鬃毛扬起在空中,纠缠着肆意飞舞。 马上的人低俯着身,胸膛紧贴马背,左手抓着缰绳,右臂曲在马颈,两腿夹在马肚上,脚跟不时地踢着马腹催赶着马。 韩子高其实早已打定主意瞒着陈茜去徐州搬救兵。 陈茜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即便穷途末路,也不会去动徐州的两千兵力。 因为那是护他妻儿安危的保障。 而他会。 徐州北接广陵,南临吴兴,长城县也算是卡在吴兴和徐州之间。广陵如今已是陈家囊中之物,只要这长城县不出事,就算调走徐州守军也不会有甚大碍。 虽然东西还有其他城郡,然而,如今梁家天下局势不稳,陈霸先和王僧辨已经水火不容,陈军大军直逼建康,量他们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去搅陈家眷室不宁! 韩子高早在今夜敌军退军之时已决定,那般的恶人,便由他来做。 只是他没有想到,他离开的方式,是这般,落荒而逃。 眼眸上唇瓣轻贴的暖意犹在,即便是在这秋夜的凉风中也经久不散。 韩子高的心绪交织杂乱如麻,纠缠着让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着呐喊。 和陈茜相处的一幕幕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韩蛮子,你可愿,追随本官。”那日的陈茜迎风而立,眼睛亮的厉害,就像是最深的潭水里埋着的最宝贵的明珠,就像是划破最浓重的乌云透出来的最亮的闪电。 “草民谢大人知遇之恩!”他那日掀袍跪拜,就像是风中找到方向的落然花籽,向着陈茜背影的方向奔去。 追随陈茜,那是他一直以来无时无刻不在做的事。 “从此,你的名字是韩子高。”子高子高,高而洁兮,那是陈茜赐他的名,是陈茜给他的第二次生命。 “大人如此宠幸于他,莫不是......”那些他刻意遗忘的谣言,又一次在耳边响彻。他曾顾虑,曾彷徨,曾怀疑,曾愤然,最终又是自责和释然。他自责自己心念不纯,自责自己对陈茜的怀疑,自责自己被流言轻易拨动的心绪。 他自以为是的粉^饰^太^平,终是不太平。 “子高,我很欢喜!”那句话曾也让他落荒而逃,他在街道徘徊,焦灼迷茫,却又一次因着军务而把那份不敢探触的焦灼压在心底。 而今又一次的落荒而逃,他却再也无法,装作若无其事,粉^饰^太^平。 马上的人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他受伤的右臂握拳,狠狠地敲着自己的头颅。 身下的马匹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寻常,长嘶了一声,前蹄高高跃起,从空中落下,踏着路上的灰尘和落叶绝尘而去。 韩子高伏俯在马背上,左手青筋突起,虎口被缰绳磨出了丝丝血痕,肩膀耸动,像是背负着世间最最沉重的负担。 何以堪留?何以堪留! 你要我如何自处! 陈茜,你叫我如何自处! 如何?! 韩子高猛地直起身来,马背上的身影挺直却单薄,在疾驰中摇摇晃晃如同流水中的浮萍。 他以为他将追随陈茜,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信念,可如今,便是这唯一的归所,也让他无所适从了吗?! 天地无所处! 那些隐秘的,深埋于他心底最阴暗角落的,刘浩宇,曹清平,王百户,那些他极力想忘掉的过去,那些最让他唾弃厌恶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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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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