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狱卒走过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别看了。”他身边的同伴是个年长的狱卒,低声提醒了下。 小狱卒忙扭了头不敢再看,紧跑了两步追上同伴。 “那人是谁啊?关进来也有十几日了吧,天天鞭打又不杀,犯了什么罪啊?” 年长的狱卒四下看了眼,悄悄附耳在小狱卒耳边:“听说是个将军。” 小狱卒一愣,面上现出一丝疑惑,正要开口,却被那年大的狱卒掐了一下后腰。 眼角处有一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那公子身着一身白袍,着实生的俊俏好看,只是脸色忒苍白了些。 那穿着一看都是富家子弟,又能进这戒备森严的天牢,想来身份必然不凡。 年长的狱卒拉着年幼的狱卒跪在地上,弯腰磕头,直到听不到那人的脚步声,这才重新站起身。 “刚才那问题,你可别再问了,咱们这种人还是眼不见,耳不听,口不言方能求得性命。”老狱卒严肃着脸对小狱卒说,“你呀,以后长点心,别老好奇无关的事......” 一长一幼的狱卒慢慢走远了。 那白衣的公子慢慢走到牢房门前,停住了脚步,转身静静瞧着牢中的人。 全身的衣物都是血红色,只能从那衣角可依稀辨别出,这血衣的前身,是雪白的里衣。 看了半响,也不见牢中的人有什么动作,只是低垂着头,仿佛死了般...... “你这样子,看着叫我心里,着实痛快。”男子终是嗤笑着开口。 “叮......”铁链轻动了一下。 牢中的人慢慢抬了头,染血的墨发缝隙间,依稀露出一张面庞——似是白玉染血。 “陈昌?”韩子高低低说了句。 头晕的厉害,四肢百骸似乎早已不是自己的。 被关在牢里的这些日子,陈顼每日都要来鞭打自己百下。晕过去,浇水,再晕过去,再浇水。 还真是像他说的那般,要好好折磨自己一番。 只是今日里过了以往的时间,陈顼都还没有来。他心里疑惑,甚至还隐隐欣喜是不是陈茜回来了,却不想......陈昌来了? “见到我很惊诧吗?”陈昌抬手,慢慢抓紧了手中的铁栅条,“你这副样子,真真是没了往日的威风。” 陈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韩子高的脑袋里乱成一团,丝毫没有注意陈昌在说些什么。陈昌此等打扮,似是丝毫不担心身份暴露。难道,他早已与陈顼合作?可是章家怎么会放心的和陈顼合作呢? 十几日了,陈茜,你到底在哪里...... “你听没听我说!!”陈昌的声音尖利起来,“韩子高你个贱人!你听我说!!” 韩子高被那尖利的声音刺得耳朵一震,只好抬眼与陈昌对视。 陈昌脸上浮出古怪的笑意。 “我喜欢堂兄,真的很喜欢很喜欢,我想我爱他......” 韩子高隔着垂在眼前的乱发看着陈昌的面孔,只觉得一阵阵的发凉。陈昌对陈茜的态度,他以前隐隐猜测过,如今一朝证实,仍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怎么?觉得我不顾伦常?你不是也不顾伦常吗?”陈昌笑笑,慢慢蹲下身,把手不经意地搭在腹上。 “那一次,你自己撞上了我的剑,堂兄为你一夜不眠。我看到他看我的眼神,那样的冰冷......我便明白,我输了......”陈昌低低笑着,“可那又怎样,最终,我们谁都没有得到他。” 韩子高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陈昌能到这里,必然是经过陈顼允许的,他二人无论是否达成了某种协议,有一点却是可以确定的——陈昌,定然知道陈茜的下落。 “皇上呢?你一定知道他在哪里?你不是心悦于他吗?”韩子高斟酌着言语,“你既心悦于他,为何还要帮着别人害他!” “我没有!!”陈昌突然尖叫着抱住头,“我没有!我没有!!我救不了他!我没用!我救不了他!!” 心头一跳。 韩子高拷在铁链里的手一紧。 “你什么意思......”韩子高听到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陈昌还在兀自尖叫。 “堂兄!你等等昌儿!昌儿就来找你,你是昌儿的!你是昌儿一个人的!!” “陈昌!!”韩子高突然咆哮了一声。 有什么东西就在眼前,他却不敢碰触。 胸中有什么东西越来越胀,似乎只有无边无尽的咆哮才可以稍稍缓解这种胀痛。 “你在说什么!!你他妈给我说清楚!!停止你的尖叫!!你他妈给我说清楚!!陈茜他怎么了!!” 铁链细细索索地剧烈抖动着,在韩子高的手腕脚腕上磨出道道血痕。 陈昌被韩子高的咆哮吼得呆了一下,渐渐回过神来。 “你......不知道?”他愣着愣着,似乎觉得这是一件极好笑的事情,噗嗤噗嗤欢快地笑起来,“你不知道!哈哈哈!果然,堂兄是我一个人的,就算他死了,他也是我一个人的!哈哈!” 凉,透骨的凉。 平静的海水咆哮起来,春日的江水万里成冰。 支撑了他这么多天的,那个叫做希望的东西,一点点破碎...... “......我不信,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韩子高垂下头,自言自语。 陈茜怎么会死? 那可恶的家伙怎么会死? 不可能的...... 不可能的...... “堂兄掉下了悬崖......我亲眼看到,那么高,那么险的崖......”陈昌笑着,“哈哈,他活着我得不到他!如今他死了,我还要什么!我还求什么!!哈哈哈!!!” “不可能!!!”铁链的声音摩擦着极为骇人,韩子高像一头想要出去牢狱的困兽,咆哮着,挣扎着想冲出制遏。 他的整个身体吊在半空,因着剧烈的挣扎抖动地极为剧烈,干涸了血迹黏在身上的里衣又被血液染湿了起来。 一滴,两滴,三滴...... 血液从他身上落下,从半空中砸落在地面,开出绝美的血花。 陈昌的狂笑渐渐止住,他默默看着牢中模样疯狂的男子,面上现出一丝得意。 “你看看,你现在只能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可我不一样。”陈昌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腹上的手渐渐使力,似乎在压制着极大的痛楚,他咳嗽了两声,嘴角渐渐有一丝鲜血留下。 韩子高渐渐停止了疯狂徒劳无用的扭动。 他冷冷地看着陈昌,眼神噬血。 陈昌笑看着韩子高,咧开的唇齿上,鲜血淋漓。 “我要去陪堂兄了,堂兄自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的......”陈昌的喘息越来越急促,他松开抓着铁栅条的手,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堂......兄......昌......昌儿来......找你了......”陈昌的眼神开始涣散,他大口大口呕着血,全身抽搐,“你......高兴吗......” 最终,他停止了抽搐,睁着眼望着牢房的顶部。 他的眼神失去了所有的神采,无论是嫉恨的,不甘的,亦或是欣喜的,迷恋的,还是痛苦的,绝望的...... 他睁着眼,嘴角染血的笑,似有似无。 韩子高一直盯着那抹笑。 疯狂过后的内心,异常的平静。 他可以不信陈顼,却不能不信陈昌。陈昌癫狂至此,足以说明那个他不愿意面对的现实。 陈茜死了。 接受吧,韩子高,陈茜死了...... 韩子高的瞳孔急促地缩着,他似乎听到远处缥缈的铃声在召唤着自己,他仿佛看到那人站在他的面前,严肃的脸上挂着一丝不合宜的笑容。 他说:“阿蛮,过来......” 韩子高轻轻笑了。 他微微启唇。 “好......” 世界重归黑暗。 “韩子高!”一个纤细的女子自远处奔来,跌跌撞撞。 一旁的高大男子一把扶着她。 “救他!”纤细的手指扯着男子的衣角,女子的声音里蔓延着哀求。 “......我会的......” 二人的身后,一个身着蟒袍的身影,靠墙静立。 他的目光痴缠着前方的女子,似乎忘却了一切...... 眼前是漫天的风雪,肆虐的狂风似乎要撕扯他的身体,打碎他的灵魂。 雪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膛,漫过耳鼻...... 呼吸困难,他为什么动不了,为什么拨不开身上的雪......好难受...... “韩子高,你醒来吧,皇兄没有死,皇兄没有死啊......” 一个声音似乎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那是谁的声音? 皇兄是谁? 死? “韩子高,我们在崖底找了这么些天都没有找到他,他一定是被人救走了,你听到了吗?” 崖底? 是的,他记起来了。 陈茜死了。 陈顼说他坠入断头崖,陈昌说他坠入断头崖,他们都说他坠入断头崖...... 眼前的场景突然变了变,漫天风雪骤然消失,换成了百里赤焰。 火舌从地下蔓延,舔着韩子高的裤角一点点向上...... 好热...... 他要死了吗? 好痛,火燎的痛意似乎要彻底吞噬他,碾压他。 韩子高听到自己喉间发出痛苦的低吼。 如果要死,请给我个痛快...... “韩子高!!!”那声音似乎带上了哭泣,“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啊!!陈茜没有死!!你的子华没有死!!!” 什么?陈茜没有死吗? 谁说的? 真的吗? “韩子高。”又一个声音加了进来。 这个声音,哪怕他堕入地狱也不会忘记! 陈顼!是陈顼!! 我要杀了他!!陈顼!!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身体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紧紧束缚,韩子高拼力地想要挣脱那束缚。只要挣脱那束缚,他必手刃陈顼! “韩子高,本王没有找到皇兄的遗体,许是,真的没有死......” 束缚似乎渐渐松了不少,新鲜的空气涌起肺里。韩子高觉得自己正在张大了口,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他要去找陈茜。 没有找到......他们说没有找到他...... 是的了,子华怎么会死呢?他还欠自己一生一世,自己还欠他恩情,他们互相都亏欠了对方。那样的纠缠,陈茜怎么会说死就死呢...... 对的了,陈茜没有死啊。 他就知道陈茜没有死,他没有死,陈茜没有死...... 韩子高要去找陈茜,要去找他,要找到他...... 我,要去找你...... ............ “情况怎么样了?”女子的脸隐在烛火后,神色不清。 “禀王妃,病人的状况稳定了不少,烧也慢慢退了,只是身上的新伤旧伤,外伤内伤,要好起来,怕是要费很大的劲了。” 女子松了一口气,累极地向一边歪了歪。 身边的男子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累了,就靠在本王肩上歇会吧。” “我如此任性......对不起......”她话音未落,一只手指便抵在了她唇边。 “不需要。”男子的声音低哑迷人,“无论何时,你都不需要对我说那几个字。” “......谢谢。” “不用谢,我的王妃。”男子微微低下头,额头抵在女子额上,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了薄唇和线条分明的下颌。 陈顼立在一侧,垂着头,似乎不存在般。 女子却是扶着男子站了起来,一步步朝陈顼走来。 “现在,说说,你做这些都是为了什么,还有,我那苦命的弟弟,为什么会惨死在牢门外!” 陈顼痴痴地看她,似乎没有听到她语气里的不耐和厌恨,他看着她,就像梦中做过无数次那般,隔空描摹着她的眉眼。 “妍妹......” 陈天嘉七年三月二十日到四月二十日。 陈文帝陈茜一病便是近一个月。 右卫将军韩子高进宫伴侍,一月不曾离宫。 朝野议论纷纷,却更多是惶恐日后境况。幸而有安城王陈顼监国,皇太后章太后稳后宫之势,人心稍平。 “所以,这是交易?”韩子高坐在塌边,眼神放在茶杯上,一眼都没有看四周各人。 “本王没有一剑杀了你,已经很仁慈了。”陈顼脸色并不好,坐在一边冷着脸,目光却是不由自主像一边侧去。 “仁慈?安城王这话说的好,十几日来每日的鞭策韩某记在心中,这仁慈韩某领教的极为深刻。”仍旧是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面色无波。 “子高。”陈妍叹了一口气,“现在一切已成定局,既然安城王说了会辅佐陈伯宗上位,扶沈妙容为后,你便不要再耿耿于怀。现在这种情况,你若试图翻盘,对谁都不好。” “兰陵王妃!”韩子高此刻抬了头,冰冷的眼朝陈妍射了过去,“韩某感谢王妃救命之恩,但你北齐的人,还是不要掺和我南陈的事!” “韩将军!本王的王妃,还轮不到韩将军妄议!”高长恭冷哼一声,揽过陈妍肩头,“这南陈的泥滩子,我北齐还不想搅。” 陈顼迅速地看了眼陈妍肩头的那只手,又迅速挪开了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受伤。 “韩某很想知道,若是章太后知道,自己的儿子以前没死,是如今才见了阎王。不知安城王与章家之间的合作,还能不能继续下去。” 陈顼脸上肌肉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当时见到陈昌,他也很惊诧,可他却自称不会出现在章家面前,只想见一见韩子高。而同时他有了妍妹的消息,心里正慌乱成一团,也就没大在意,就应允了,可谁知...... “是他自己服毒自尽!与本王何干!”陈顼将手中折扇重重放在桌上,神色冷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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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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