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就死在安城王的眼皮底下......”韩子高把茶盏凑近,细细看着那上面的花纹。 “韩子高!本王现在就可以杀了你!”陈顼猛地站起来。 “陈顼!”陈妍也站了起来,皱眉看着陈顼,“你以前也是爱憎分明义气凛然的男儿,怎么如今是非不分,伦常不顾!先是欲谋皇位,此乃不忠!再是至自己的亲哥哥于死地!愧对祖宗!愧对陈家!此乃不孝!如今欺瞒世人于愚境!如还想妄杀对大陈的江山立下汗马功劳的将军!此乃不义!你当真要彻底变作一个不忠不义不孝之徒吗!” 大厅里一时寂静到了极点。 陈顼不可思议地看着陈妍。 她是真的不懂吗?自己是为了替她报仇啊!自己以为她因韩子高而死,可韩子高却受皇兄庇护信任,他只有这一个办法才能对付韩子高啊...... 你明知我都是为了你,为了你啊...... 女子静静看着他,她身侧的男子高大威猛,身份尊贵,轻轻扶着她的腰,温柔地侧头看着她。 自始至终,陈顼从来都没有入过陈妍的眼啊...... 自始至终...... 打破这份寂静的,却是韩子高。 “他没有死,韩某希望你们不要妄言。”韩子高似乎没有看到陈妍与陈顼间的暗潮涌动,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性命随时掌握在陈顼的手中,他只是默默地看着殿中的三人,平静而坚定地说,“他没有死。” 陈妍鼻子一酸。 断头崖那般凶险,掉下去怎么可能不死? 用没有找到遗体的话来骗昏睡中的韩子高,不过是为了让他醒来。断头崖下多凶兽,找不到遗体的很大可能怕是大堂兄被那些野兽......吃掉了。 可她没有想到,韩子高醒来了,却坚定地认为陈茜没有死。 从昏睡变成魔怔,也不知是好是坏,是幸非幸...... “本王既然已经饶了你性命!你为何还如此不依不挠!”陈顼重新坐下,侧头瞪着韩子高。 为什么? 韩子高低低笑了起来:“安城王这问题......除去牢里十几日的折磨,只是悬崖一事,你便和韩某已经有了不共戴天之仇!” 陈顼深吸了一口气。 “本王便与你敞开天窗说亮话,皇兄因躲连发的三箭而掉下悬崖,但是,本王并没有下令放箭。本王从来都不想皇兄出事!!” 韩子高抬眸:“你是说,另有其人,想害他性命?” 陈妍也愣了一下:“你以前没有提过。” 陈顼焦躁地摇了摇头:“本王一直在查!一直......没有头绪!” “是吗?”韩子高淡淡道,慢慢站起来朝陈顼走过去。 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陈妍有些紧张地看着二人。 “不知你......这是何意?”陈顼眯眼,把手按到了腰侧的剑柄上。 “若韩某没猜错的话......”韩子高紧盯着陈顼的眼睛,“那想害皇上之人,就算不是王爷,也是王爷的人!” 陈顼瞳孔迅速地收缩了几下。 “韩某再猜一猜,恐怕那人......”,韩子高的声音骤然提高,“是安成王妃柳敬言吧!” 陈顼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陈妍和高长恭对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看陈顼的脸色,便知道韩子高猜对了。那柳敬言一介女子,竟也有如此野心...... “......”陈顼深吸了一口气,“你想要什么?别忘了,你的命还在我手上,这陈家的江山还在我手上!我的几个侄子嫂嫂,也在我手上!!” “你!”陈妍跨前一步,正要争执,却被高长恭拦住。 “你别急。”高长恭说着,目光转向韩子高,“既然韩将军已经说出这话,想必已经有了打算。不妨直说,免得内子着急。” “内子”一词刺痛了陈顼的心。他侧过头,看向视野不及陈妍的地方。 韩子高冷淡的脸上依然没有一丝神情。 他以前就是个清冷的人,如今,却是更缺了几分烟火人情味。 “这些日子想必安城王也弄清楚了吧,韩某的铁赤军,可不是谁都能统领的。” 陈顼倨傲地抬了抬头:“不能用,则杀之!” 韩子高嗤笑一声:“既然如此,为什么安城王还不动手?” 陈顼却是不再说话了,只瞪着韩子高,恨不得将他万箭顿穿。 “安城王不用那样看我。韩某很清楚,兰陵王妃的请求绝不是你放过韩某一条命的原因。”韩子高背身走了几步,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背部袒露在敌人面前,“吾若亡,铁赤军的处理将成为你最棘手的事。” 不能不管,却更不能杀! 韩子高极清楚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兵对韩子高这个名字的忠诚度。一柄利剑若失了主人,便随时可能,成为一柄失控的剑! 而赤铁军这柄剑,可不是说消灭就能消灭的。 “你......”陈顼咬牙,“想要什么!!” “放心,韩某不会自不量力要求王爷处置王妃。韩某所求,一年!”韩子高转身,目光灼灼看着陈顼,“一年之内,韩某会安排好铁赤军的分编,一年之后,铁赤军,绝不会成为王爷的威胁!” 陈顼挑眉:“恐怕韩将军要的可不止这些。” 韩子高似笑非笑盯着陈顼:“一年之后,世上将再无韩子高这个人!也请王爷,不要扰到韩某的生活!” 陈顼了然:“若是你不安分呢?” 韩子高哈哈笑了两声,神色间隐隐现出一丝癫狂。 “你倒是高看了自己。”韩子高看也不看陈顼变了的脸色,声音突然轻柔起来,“我要去找他,哪有时间管不相干的人......” 陈顼咬着牙看了韩子高半响,却见眼前的人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心里的火气憋着憋着,竟是只折磨了自己。 “若你安分,本王......”陈茜咬着牙,“自会放过你。” 韩子高缓缓松了一口气,他毫不避讳地在几人面前展现出自己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突然咧嘴笑了。 “他从来言必行,行必果,你是他的弟弟,竟管着实比不上他,但我相信,你还没有卑鄙到不守承诺的地步。” 一口气憋在陈顼的喉咙,上不去下不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恨恨瞪了一眼韩子高,甩袖出去了。 高长恭侧头看着身边的女人:“放心了吗?回去吧。” 陈妍脸红了红,北齐最近也很动荡,她听到南陈消息总觉得不对劲心里慌得紧,不管不顾来了南陈,耽误了他这么些天,是该回去了。 陈妍点了点头,侧目看向韩子高。 韩子高此时却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来。 “我那时说,若是有缘,自会相见,郡主瞧,这不是实现了吗?” 一别十年,每个人都经历了很多。 但我们能想到的最好的相遇,便是偶然在人群中窥到对方,相视一笑。 陈妍了然的笑了下,轻轻说了两个字。 “保重......” 天嘉七年四月二十七日,陈文帝病重,当日在有觉殿去世,时年四十五岁,遗诏皇太子陈伯宗继承帝位。 当日,皇太子陈伯宗在太极前殿即皇帝位,大赦全国,改年号为天康。 五月初三日,陈伯宗尊皇太后章要儿为太皇太后,母亲皇后沈妙容为皇太后。 六月十九日,群臣为陈文帝上谥号为文皇帝,庙号世祖。 六月二十一日,葬于永宁陵。 七月二十日,右卫将军韩子高迁为散骑常侍,仍为右卫将军,移营驻兵于新安寺。
☆、第 146 章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呢?”王二牛奇怪地看着韩子高,“什么叫......您死后?” “不要这副模样,不过是假死而已,但我还是放心不下你们。”韩子高叹了一口气。 “大人!”王二牛跪了下来,“属下誓死追随大人!” “誓死追随......”韩子高轻轻重复了这几个字,轻笑着摇了摇头,“二牛,你知道那有多难吗?你还有妻儿,怎么可以说出这样不负责的话?” 王二牛言语一滞,张着嘴不知说什么。 “一年了,我能做的我都做了。若没有什么特殊情况,五年内,朝廷不会动你们。”韩子高的眼脸下被打出淡淡的光影,“但这之后,边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大人以后有什么打算?”王二牛吸了吸鼻子,止住泪意。 韩子高不禁笑了下:“都做爹的人了,怎么还像孩子一样哭鼻子......” 他轻轻喟叹了一声,站起身来。 王二牛看着韩子高的身影。这一年来,大人的身体越来越差,一日日的消瘦,本就受过无数次伤的身体,眼看着越来越破败,他真的担心,什么时候一直站在他们众兄弟面前为他们谋划,为他们遮风挡雨,与他们浴血奋战的人......就倒下了。 这时,他听到了韩子高的声音。 “我啊......要去找他了......” 王二牛心头一跳。 大人,还不死心? “大人!您......” 韩子高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微微笑着,将手指放在唇边:“嘘,别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也知道我最不喜欢听别人说什么。” 王二牛只觉得心里似有千万匹马奔腾而过,满满的苦涩,却吐不出口。 大人一年前就像是魔怔了般,不承认先皇已逝。他当时虽心里酸涩,却也安慰自己,安慰众兄弟大人总会有一日好起来。 可这眼见着一年过去了,怎么反倒越来越执着了。 “我马上就可以去找他了。”韩子高低头俯视着跪在地上的王二牛,声音温柔,眼神里却是透出丝毫不减的锐利,“二牛,答应我,你不会派人跟着我。” 王二牛与韩子高对视着,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属下,听令......” 韩子高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了下来:“我想了一下,那安城王极可能给我安排一个反叛的罪名。” “什么!”王二牛瞬间不淡定了,瞪大了眼睛,“这!这!他!他敢!” 韩子高挑眉:“他如何不敢?他要不安这个罪名,怕还会担心我卷土重来。这一年,想来他已是悔极了当初的决定。” 这一年,他可不是只为了安排铁赤军的后路。 当年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自己都不大不小地教训了一番。 至于那安成王妃,这一年他可是借着不少名头给安成王府里塞了不少妙龄女子,而且,个个都与陈妍有相似之处。 对付非常之人,总有非常的法子。 “你们不用担心,我自有安排,只是......我走以后,你们要保重了。” 王二牛慢慢地低头,给韩子高磕了三个响头。 陈光大元年(公元567年)八月,前上虞县令陆昉告右卫将军,散骑常侍大人韩子高谋反。安成王陈顼在尚书省,因召文武在位议立皇太子,子高平旦入省,被执送廷尉,当晚被赐死,时年三十岁。 “韩子高,你说若是我不放你,你该如何呢?”陈顼看着牢中静坐的人,嘴边勾起一丝嘲讽的笑,“现在对世人来说,你已经死了,便是我不放你,你也只能在这牢里待上一辈子。” 韩子高抬眸看陈顼,面上没有一丝恍然,平静得过分。 “怎么!你不害怕吗!”陈顼不由眯起了眼。 这个人,他实在捉摸不透。 “害怕?韩某如今孜然一身,怕什么?求什么?”韩子高动了动身体。 陈顼不由警觉,却见他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还适时地发出一声满意的喟叹...... “再说,韩某自信,王爷会放了韩某,这点识人的本事,韩某还是有的。”韩子高的话让陈顼说不清感受。 似是在夸自己,又实在夸他。 但不可否认,这个男人真真会把握人心。 “希望你,可以遵守一年前的承诺——这世上,再无韩子高。” “当然......”韩子高轻笑。 夜色浓重。 一人一马,沉默地出现在街头一隅。 那人头上的面纱垂到了脖颈下方,身形修长单薄,身着深蓝色的窄袖长袍,他的腰间束着一条极薄极亮的腰带,似乎是一条玉带,却又不大像。 男子牵着马,默默走在街道上,丝毫不引人注目。 “唉,那右卫将军也算是一个奇人,怎么就想不开要去反叛呢......” “我生平就从未见过有他那般容貌的人。” “谁叫他反叛呢!没有株连九族算是皇上的仁慈了!” 街道两边隐约的讨论声不绝于耳,说的无非都是这几日在南陈引起轩然大波的事——韩子高反叛。 瘦高单薄的男子目不斜视地走着,他牵着马,步履坚定,向着建康城城门的方向走去。 子华,我来找你了。 上穷碧落,下黄泉。 (作者此处题外话:韩子高其实对陈茜没有死之事也只是一种茫目的相信,一种欺骗自己的相信,他在寻找陈茜的过程中,所经受的苦楚我无法想象,也不知该怎么去用语言具体描绘他找他时的每一天,每个季节,每座城,每次失望,我再此改编结合了几首诗,希望可以契合韩子高寻找陈茜过程中的苦楚。)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夏雨冬雪,春燕秋风,蓦然回首不见君, 风雨野潇潇,长河路漫漫,何处觅知音? 脚印牵荒野,情思寄梦中,梧桐细雨到黄昏,难堪独守! 又奏离歌翻新阙,一曲能叫肠寸结,阴雨还添泪一痕,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寸寸青丝愁华年,荒唐红尘梦,难断! ................................................ 这条河水很清澈,几乎可以倒映出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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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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