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璇走进前,没敢伸手摸,唯恐庾大人让她洗个手先。“哈,晚辈不敢献丑,庾伯伯技艺在我之上,可否试给侄女听?” 庾炳之拱手摇了摇,抱起琵琶边弹边唱,“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别说,不但这琴音拍案叫绝,单单这曲子被高手弹出来,听着就浑身舒畅。 乐老郎主也颇为惊讶,这庾大人平日里看着不甚着调,琴艺却是这般超绝。 庾炳之唱的沉醉忘我,唱完还忍不住品评一番,“这民谣是老夫新学的,若再配上大垂手舞,别有一番滋味啊。” 靖璇拖着腮,手指轻扣桌沿,问庾炳之,“庾伯伯这琵琶何处得来?” 说起这个庾炳之不禁长叹一声,“乐宫令不知,如今这朝中都是一帮什么人!吝啬至极!” “前几日,太子詹事一职空缺需我举荐,柳大人嫡子柳莫垣才干非凡,御史中丞陆进之想升官,却无才干。 陆进之送了我一百两纹银,你猜柳大人送我什么?他竟然送我一车大料?! 气的我亲自上他家里搜刮一圈,得来了这把琵琶,我推了一百两纹银我都没哭,那柳老头送我把琵琶,就鼻涕一把泪一把,真是气煞我也。” 乐靖璇不禁笑出来声,这庾大人虽然贪而无厌,性情却与她极相投的,可爱的紧。 庾大人打开了话夹子,兴致颇高,接着讲道,“还有个尚书仆射高兴达,年纪一大把想外调,明明就是想出去捞些油水。 这等肥缺起码排着几十号人,我让他许我些好处,他就给我哭穷,拉来一车破铜烂铁,说是女儿嫁妆用的祭祀器具?” 庾炳之一副气到内伤的模样,靖璇大笑不止,“难怪前些时,有人传言伯伯您雁过拔毛,大抵是这高大人干的。” “小肚鸡肠,吝啬之人,何以成大事?官位得来的太容易,弃之亦然。 此等蝗虫只进不出,绝不可外放,没三五年百姓将如蝗灾过境,我亦得不到什么好处。” 这回连乐郎主都笑了,说这么大一长串道理,想来这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吧。 淡月从后堂拿出个盒子来,靖璇示意她直接递给庾大人。 庾炳之眼前一亮,想打开却又不忘先拿出手绢来,把盒子前前后后擦拭一遍。 盒子一打开,庾炳之高兴的合不拢嘴,“哦——” 靖璇为其介绍,“据说是西汉的蒲纹玉璧,淑妃娘娘赏的,就当做这琵琶的回礼了。” 庾炳之还怪不好意思的,“本是来送礼的,这回礼比送来的贵重多了,那就多谢了。” 乐郎主十分体贴,“自家人何须客气,还望庾大人多多帮衬我儿。” “庾某还承蒙乐将军与乐宫令不弃,自当全着这情分,乐郎主放心即是。” …… 几日后,檀道济将军进城,百姓们夹道欢迎,场面空前的热烈。 宫里的气氛却不好,那能好吗?皇帝进城的时候,是提前挨家通知的消息,百姓们跪在道边迎他进城,大气不出,还谁也看不见谁。 这回可好,一个‘普普通通’大将军,回个京城而已,百姓们欢欣鼓舞,夹道相迎。 这要是刚打完胜仗也就罢了,这最近也没有什么仗可打,回京述个职而已,老百姓是兴奋个什么劲呢? 靖璇也很是心烦,今日不是休沐,本想偷偷遛出宫来着,皇帝却后脑勺长眼了一般,一直让她在太极殿伺候。 从早晨等到午膳,看皇帝喝了许多酒,本以为接下来陛下能顺理成章的午睡,然而刘义隆就是不睡,眼看着过了午时到了未时。时间怕是来不及了。 终于靖璇鼓起勇气,趁着皇帝悄无声息闭目养神的时候,轻声问到,“陛下,今日乐诚回京,奴婢可否求个恩典,出宫迎他?” 皇帝积聚了半天的火气,乐诚这名字就像一个炮仗的捻子,直直通道皇帝的心里,嘭的一下就炸了。 刘义隆倏的睁眼,将案上的热茶壶等物,一巴掌全扫到了靖璇身上,靖璇跪在地上一动都不敢动,章君良从外面进来,直直的跪在了靖璇身边。 “陛下,出了何事啊?陛下息怒。” 刘义隆指着靖璇道,“来人,将她关在后殿,不许离宫半步。” 靖璇识趣的起身,几乎一出殿门,就一路自己跑回了耳房,门外侍卫把守森严,靖璇心中打鼓,隐约有些不安。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刘义隆突然闯入,靖璇咬着后槽牙跪在地上,“陛下息怒。” 刘义隆却越走越近,“可曾烫着了?让朕瞧瞧。” 靖璇头顶上老大一个问号,半天回不过神来,直到刘义隆的手快扯到她的裙子,她才猛然后退了七八步。 “陛下可是醉糊涂了?奴婢是阿乐,陛下可要喝碗醒酒汤?” 刘义隆却笑的比哭还难看,“是糊涂了,这世上本可以没有阿乐,你当初不是说自己叫柴小奴吗?阿姊?” “不不,陛下。”靖璇边退边道,她快速跻身到门边,门却关的死紧,“疏星,淡月!” 刘义隆问她,“你叫什么?你害怕,你猜到了是不是?” 皇帝可能是酒毒上了头,一时间竟形如禽兽般嘴脸,“做奴婢有什么好?今日从了朕,世上便再没有阿乐,朕只宠你一个人。” 靖璇可能是怕极了,也是恨极了,头脑发热,背上的火鸾似有所感。 就在刘义隆伸手的同时,一刹那光感夺目,那火鸾竟活了般,鸣叫一声,直冲皇帝的面门。 刚开始刘义隆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不再动,靖璇只觉得天灵盖都是麻的,她试着叫了一声,“章君良!” 章君良把门打开一条缝,靖璇看见他脸都吓绿了,能开这一道缝,她都感激的要命。 突然刘义隆又动了,吓得这两奴才肝胆俱裂,只是没想到,刘义隆回身拽开了房门只是往外走,形同朽木。一直溜溜达达,到了潘淑妃的住所。 靖璇不便外出,只能是章君良跟着。夜半十分,有小太监受章大太监指使,来给靖璇报信。 “姑姑,章公公让我告诉你,陛下去了承明殿,与淑妃娘娘行房时得了马上风快没气了,有个道士打扮的人,突然出现在宫里,救了陛下。 此时陛下一直昏迷不醒,义康殿下已经入了宫,宫中上下封锁了消息,章公公让你多加小心。” 信息量太大,靖璇让自己定了定神。吩咐小太监道,“你去徽音殿找金箐儿或者银箐儿,让他们把太子藏到安全的地方。” 小太监也挺善良,问她,“姑姑不找皇后娘娘救你吗?” 靖璇摇摇头,“我并未遭难,无须搭救。” 这么丢人的事,险些沾上了弑君的罪名,还是随着皇帝晕死在承明殿,彻底揭过去为妙。
第102章 .奴婢教太子养兵 更鼓敲过三次,太极宫房顶上翻下来两个人。偷偷摸摸的遛进了后殿耳房。好在此时重兵都把守在承明殿那边,没闹出太大声响。 只见这俩人,一个宽袍广袖甩着柄绿杆的拂尘,一个还没看清人影呢,先将门口守卫撂倒个遍。 靖璇听见异动,首先想的就是保命,今夜情形特殊,她衣不解带更不敢入睡。就怕一个不慎,命丧当场。 屋子里有个衣柜,足够她容身。靖璇想也没想,钻进去就闭了气,生发发出一丝丝声响。 乐诚用匕首撬落了门闩,与无夏道士二人一拥而入。见房内空无一人,先是一阵心慌,不免想到了一些很不好的事情。 但依二人对靖璇的了解,又料想情况应该不会那么糟。 “璇儿?” “小徒儿可在房内?” 靖璇一愣,欠开柜门努力偷看了半晌,才将柜门打开了一半。“师傅,阿诚……” 这丫头,果然是躲起来了。二人放了心,乐诚将人从柜子里一把抱了出来。 无夏道士打眼那么一扫,揶揄她,“看来为师是白担心一场,不但没受苦,反倒还吃胖了。” 乐诚侧目,“不过是从豆芽菜长成个人了,不像师傅,每日留连乐记,还是这般枯瘦如柴,浪费我许多粮食。” “你你你,不尊师长,哼!” 哼罢先出了门去,乐诚也带着靖璇欲往外走。靖璇一惊,“阿诚,我们要出宫吗?” 乐诚心中义愤难平,走路走的虎虎生风,好半晌才赏了她一句,“宫中吉凶难测,先回家。” 宫中早已在当夜大权易主,那些主子奴才们,连保命都要战战兢兢的,谁还能顾及到她这么个人,丢没丢呢? 按照以往,只要乐诚在身边,靖璇稳当的恨不得喘气都不用亲自来,只是白日里,确确实实被皇帝给吓坏了,整整一夜都未曾敢闭眼。 室内一片漆黑,夫妻二人呼吸相闻,乐诚只陪着靖璇睁眼到天亮,一句话也未曾问,也未敢问,怕心疼…… 白昼以后,靖璇突然来了精神,亲自去厨房给乐诚做碱水面,按着荆州的风味,猪骨吊的高汤,配上黄油鸡和鲜鳝鱼。 还做了油滋滋的梅菜肉饼,烙的极薄又极酥脆,那香味一飘出来,一个没忍住,自己先喀嚓喀嚓啃了一张,也不嫌烫嘴。 端到堂上的时候,乐郎主和乐诚还有无夏道士都已坐定了,闻着这香味确实让人食指大动。 乐郎主是个心宽的人,即便儿子眉头高耸,他问也不问,先给无夏道士夹了张饼,“这荆州的味道可是好久没尝过了。” 无夏道士也附和道,“真正是十分想念了。” 靖璇等大家吃了一顿丰盛的朝饭,家丁撤走盘盏时突然开口,“阿翁,师傅……阿诚……” “璇儿做错了一件事,当今陛下……昨日是被我所伤,后才去了承明殿,不知怎么就…就得了马上风,还好被师傅搭救,如今尚有命在……” 靖璇说着身上就抖个不停,可以说是十分害怕了,乐诚准确的抓住了她的手,靠的离靖璇更近了些。 “璇儿害怕陛下突然死了,有知情者告发是因我的缘故,到时牵连全家……” 乐靖璇实在是忍不住,本以为她自己内心并无波动的,不知怎的,说着说着竟忍不住痛哭了起来。 乐诚从她口中得知,她并未受了太大的委屈,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看靖璇那副惨兮兮的小模样,笑将起来,“傻丫头,这时候你该怕皇帝不死才是。” 靖璇哭的十分迷茫,乐诚轻扶着靖璇颈项与她四目相接,温言细语道,“若陛下崩殂,彭城王与太子两虎相争,必有胜负。 你可暗中知会皇后,辅弼太子。我假意听从彭城王调度,等待时机。 待有一人登基,我等或戍于边地,或解甲放归,皆有活命之路。 那时皇帝已然作古,我等辅弼新皇之人,自也受新皇庇佑。若……皇帝不死……” 听到这靖璇哭的更凶了,一颗小脑袋磕到乐诚肩膀上。 “大抵是死不了了,我师傅一失手将他救了回来,若陛下醒过来,还记了仇,就怕让我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两个岁数大的老人到底阅历多,看着小丫头哭成这样,都笑她心思重。 尤其是前朝国师无夏道士,什么大风大浪他没漂过,且不论这皇帝是在哪因为什么倒下的,想要重新站起来,那很得经年累月呢。 火鸾之殇是一般的妖术吗?能活过来就不错了,就算醒了,一时半刻的脑子也清明不了。只要离内宫远些,皇帝大抵也想不起她这号人来。 乐郎主想的就更简单了,经过几十年拼杀,这世上还剩下四个皇帝,投奔剩下三个中的哪一个,他们一家活不到老死啊? 乐郎主缕缕胡须,劝慰儿媳妇道,“为父知道我儿孝顺,你们切莫担心,近日来我想念谚辛的紧。 今日这个梅菜干饼,也着实是勾动了老夫的思乡之情。我啊,且回荆州住些时日,无论祸福,你们稍封信给我,老夫保证跑的比疾风还快。” 靖璇闻言又哭又笑的,一时间眼泪流的更猛了,她觉得愧对阿翁,来京做官未让老人家享福不说,还倒受了不少牵连。 一时间哭都不敢发出声响,委屈极了。 乐诚拿她没办法,只能主动搂着她哄着她,倒像是他做错了事一样。 “璇儿莫哭,我昨天精打细算一夜,连为陛下送多少帛金都想好了。” 靖璇猛然抬头,看向门外,好在空无一人,她拍了乐诚一巴掌,“你说话小心些,谨防隔墙有耳。” “有你的哭声镇着,谁还能听到我们讲话,快别哭了,可丢了我好些金豆子了……” …… 此后一家和睦不提,没几日,乐诚主动给皇后娘娘写了书信,皇后这才在百忙之中,想起来还有乐靖璇这么个人。 皇帝昏迷,宫妃皆被她禁了足,闹事者虽少,却也让人十分心烦。 彭城王兼任大司徒镇在东府,每日来看陛下一次,还包揽了全部朝政。 陛下昏迷的第二天,刘义康讨旨想见太子刘劭,好在章君良提前传过信,劝谏皇后保护好太子。 皇后谎称太子得知父皇生病,也被吓病了,保护太子留在了内宫。至今未敢出门。 袁齐妫手忙脚乱间,乐诚突然来了这样一封信,可真是瞌睡了递枕头。 袁皇后不知前情,还以为靖璇是休沐后,因为戒严被闭锁在了宫门外,得到书信后,赶紧传旨诏人入宫。 靖璇到达徽音殿时,皇后刚好有事出去,只见太子一个人,蹲在他父皇床前哭,想来是哭的太丢人了,左右侍从都避出去了。 只这么看着,十岁大的小男孩,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脸上挂着的涎涕多老长,一点也不像个小男子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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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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