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姑娘不信吧?” 闻邯吃惊她知道桑烟萝与此事也有关。原来当初他们都说了谎,说是相信,他们其实彼此互不相信。 殷拂云抿唇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取出箭筒内的箭支继续练习。 闻邯站在她侧后方,看着她一遍遍射,无论是射在外环还是箭支脱靶,她都平静应对,毫不气馁地再来一遍。 让他再次感到面前的人已不是记忆中的人了。 “闻将军繁忙,不必守在这里,射箭的要领我都熟记于心,只需要多练习而已。” 闻邯见她的确不需指导,也不与他言语,便离开。 殷拂云朝他背影瞥了眼,无奈叹了声。 此后,殷拂云每天定时定点地习练射箭,大半个月过去已经能够射中靶心。当初以为她只是一时兴起的李忻和陶俭才开始承认她说学武是认真的。李忻也让陶俭从最基础的功夫开始系统地教她。 他因为最近军中就要大比,加上其他军务繁忙,很少回李宅。 清早,军中将士们在教场操练,手中兵器舞得虎虎生威,口号声震彻天地。李忻站在将台上望着下面将士如虹气势,忽然感慨一句:“应该让二姑娘来瞧瞧的。” 身边的人纷纷惊奇望着他,以为他在说笑。 闻邯笑道:“二姑娘虽然出身将门,但毕竟闺阁姑娘,从未见过这阵势,恐是要吓到她的。” 李忻也笑了:“别小瞧二姑娘,她虽柔弱骨子里却是刚毅坚韧的,这点阵势吓不到她,最多是让她震惊。”顿了下,又问另一边的亲兵,“最近二姑娘武习得如何了?” 亲兵愣了下,这问话的语气有点——如果二姑娘武习得不错,就要吩咐她任务似的。 “昨日属下回营前二姑娘刚开始练习最基本拳脚。陶队正说二姑娘有习武天分,应该会比正常人快上许多。” “真的?”他不太信。就他在府中时看到二姑娘那学射箭的水平,陶俭的话是说反了吧?哪里有天赋?正常人都不如。 “是。” 他琢磨了下,痴笑声:“她那软绵绵的手脚,也就样子学得像罢了,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又对亲卫吩咐,“回去告诉陶俭别教她重兵器,最多最好是细剑软鞭这些她能舞得动的。”够她以后防身用就行了。 亲兵笑着回道:“殿下是不知道,二姑娘力气大着呢!” 李忻好奇,盯着亲卫,想听听这个结论从哪来,自己又错过了什么。那个拉弓都能手抖的人,哪里来的力气。 亲兵以为李忻质疑他,忙解释:“属下不敢妄言,上个月乔公子闯府的时候,二姑娘单手就将属下的佩刀抽出架在了乔公子的脖子上,轻松自如。” 李忻心口一震,脑海中出现一个熟悉的画面:那个人气势汹汹从府中护卫的腰间抽刀架在他脖子上。 他立即望向亲卫的佩刀,那是军中专用的断山刀,与普通佩刀不同,它材质坚硬沉重,刀身宽厚,有一定重量,用以上阵杀敌。 二姑娘那样生来就肩不抗手不提的柔弱姑娘,双手提断山刀都吃力,怎么可能单手轻松将刀抽出还架在别人脖子上? 闻邯望着李忻面色一点点变化,神情复杂,立即追问亲卫:“你可是记错了?” 亲卫瞧两人神色不对,不知自己的话哪里有错,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记错了,当日的画面再次于脑海中浮现一遍,这才谨慎又不确定地回道:“属下应该没记错。” “应该?”闻邯斥责,“你想仔细明白了!” 亲卫再回忆两遍,躬身坚定回道:“属下没有记错。” 话音刚落,李忻已经两步并作一步冲下了将台。闻邯立即跟过去,劝道:“殿下现在不能离开。” 李忻充耳不闻,直直地疾步朝演武场外奔。 恰时秦澍和两位将军朝这边来,迎面撞上。瞧见李忻面色冷峻,双眼充满怒气,几人都诧异,谁不知好歹又得罪了他,这气焰是要去找人拼命呢? 秦澍刚想开口问,李忻严厉命令:“营中之事暂时交给你。”话没说完人已经蹿出去好几步,将他甩在身后。 “出什么事了?”秦澍拉住跟在后面的一名亲卫急忙问。 “府中出事了。”亲卫也不清楚郡王忽然间怎么了,但定是与二姑娘有关,那就算是府中事。说完人也忙跟上去。 秦澍一脸懵,他府中连个亲眷都没有能出什么事?小厮把宅子烧了?那也不会让他急成这样,气成这样。 身边一位将军向他询问:“听闻阴安……殷二姑娘被殿下带进府宅,可是真的?” 秦澍这方想到定是二姑娘出事了,就李忻这火冒三丈的架势,二姑娘又要倒霉了。他忙要跟着去拦人,两位将军立即将他拉住:“三将军,你可不能再跑了,殿下已将营中事交给你了。”一左一右将秦澍往回拉。 李忻出了演武场,一边朝军营外奔一边吩咐亲兵立即备马。 亲兵此时不知该不该听命,求救地朝闻邯看了眼,没见到劝止之意,立即去牵马。 李忻夺过马缰,翻身上马朝军营外的遥州城狂奔,闻邯和亲卫们被甩在后方。 他一路狂奔,脑海中满是府中那个人的身影。从几个月前第一次见面到将她接进府中被他刁难时的隐忍,从她为他起舞唱曲的敷衍到吃完松仁糕后落水病倒,从她生气要冲出府到主动看兵书学武。 耳边也全是这段时间听到关于她的消息:左腿重伤,金阳县失踪,春风楼致男子手伤,与依仲族联系,看兵书,学射箭…… 这一切一切都是线索,都被那么多的巧合掩盖过去,更是被她温柔娇弱的模样骗了过去,让他认为这一切都是另有因由,将他一次次的怀疑打消,一次次的希望打碎。 他差点就要放弃了! 她怎么可以这样骗他! 他挥着马鞭,纵马一刻不停地奔到府宅门口,跳下马就朝宅内冲。 “她此刻在哪?” 小厮瞧他气势汹汹,被惊住,他指的是谁?反应过来,立即慌张道:“二姑娘清早出门了。” “出什么门!”一声怒斥。 小厮浑身一震,心中更慌,战战兢兢回道:“今日乔公子回京,二姑娘去相送。” “她去送什么?”李忻恼怒,转身出府,拉过马一路朝南城门飞驰而去。路上行人匆忙避让,敢在城中纵马,不是马疯了,就是人疯了。
第21章 第 21 章 城外,殷拂云远远见到长亭中一人,一身素白。 马车在亭外的路边停下,乔嘉木想走下石阶迎上来,但身子不稳,身边的小苇扶住他立在亭边。 相较上月相见,乔嘉木稍稍有点人样儿,目光也有了点光,但依旧消瘦虚弱。素白宽大的长衫,衬得人更虚瘦,脸色苍白无血,没多少活人气儿。 “我以为你不会来。”乔嘉木说话有气无力。 “这可能是最后一面,见你又能怎样?”殷拂云跨步走进亭内,在石桌边坐下来。 乔嘉木回头望着她的脸和她搭在石桌上的左手,神色悲戚,好一会儿似攒足了气力,对身边的小苇和侍立亭外的随从吩咐:“你们先退下,我有几句话与二姑娘单独说。” 几人担忧地看着他摇晃不稳的身子,想劝又不敢劝。他们好不容易才让自家公子有了生的念头,万不能再惹他不悦,迟疑地退到远处。 跟着殷拂云来的兰溪和亲卫也自觉回到马车附近等着。 “还想说什么?” 乔嘉木挪着步子朝她走了一步,动作艰难地撩衣跪了下去。 殷拂云惊住,人慌忙站起来,睁大眼睛盯着他,一句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心中翻涌。 乔嘉木并未言一字,对她郑重稽首一拜。 亭外注视着亭子内状况的人,此时也都震惊,因为距离远听不到亭内的谈话,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赔罪吗?”殷拂云冷静下来,冷声质问。 乔嘉木这才直起身来,哽噎道:“我乔嘉木负了霁云,我乔家愧对殷家,即便我百死也难赎此罪。我只是想求姑娘告诉我霁云走的时候可否留下一言半语,哪怕不是给我的。” 殷拂云当即被这几句话惊得面容失色,瞪着乔嘉木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支支吾吾问:“你那日亭中已经知道了?” 乔嘉木眼眶通红,忍了许久的泪涌了出来。 “我与霁云相知这么多年,怎会认不出姑娘不是她。她的眼睛纯净温柔,这个世上不会有第二双那样的眼睛。”说着眼泪流得更急,“求姑娘告诉我。” 殷拂云望着乔嘉木悲痛模样沉默了许久,他是真的爱妹妹,可他也真的伤了妹妹,他乔家也真的陷害他们殷家。若非如此爱恨两难,妹妹怎会那么痛苦。 她不禁视线也模糊,回首望向南方天际,许久道:“霁云最后那一日不吃不喝也不怎么愿意开口说话,就坐在角落里看着对面牢房的亲人。在饮下鸩酒前,她只说了一句话,让我——一定要活着。” 想到妹妹走时的凄惨模样,她的心像被一刀刀割开,手紧握成拳不住抖着,眼泪一行行滚落。 乔嘉木慢慢抬头望着她那张与心爱之人一模一样的脸,心如刀绞,泪流更凶。 “她知道自己活不到北境,她知道姑娘活着更有意义,她也……不想再痛苦地在这人世挣扎。”是他掐灭了她活下去的信念。 他痛哭出声来,导致呼吸不畅咳喘起来。 亭外的随从见此立即奔过来,将他从地上扶起坐到旁边石凳上。他歇了一阵缓过气来,抬手无力地推开随从,声音虚弱:“去准备下,我们要启程了。” 随从知道是想再次支开他们,看了看他们两人的状态,最后犹犹豫豫退了出去。 殷拂云望着他因为咳喘涨红的脸颊,此去华阳山高水长,他的身子病弱如此,这一路都是折磨。许久道了声:“一路保重。” 乔嘉木抬首凝望她许久,好似想要将这张面容刻进脑海,埋在心间,带回华阳。 最后他撑着石桌站起身,咽了咽喉咙,朝她深深作揖:“阿姐,保重。” 殷拂云被他唤得一愣。 乔嘉木平身后,再次深深望了她一眼,转身朝亭外去,随从立即上前来搀扶。 望着乔嘉木的背影,她忽然觉得那一身素白更像是一身缟衣。 马车慢慢悠悠驶离,她心中忽然说不出滋味来,倍感无力。 直到乔嘉木的马车远到看不清,她才走出亭子上车回城。还未走二里路,听到前面一阵急驰的马蹄声,撩起车帘望去,前方一队人马扬起一路尘土。 人马近了些,她一眼瞧见为首身着甲胄之人正是李忻。 “殿下这是要去哪里,这么急?”身旁的兰溪也瞧清楚人,发出疑问。 亲卫慢慢将马车停下,李忻也勒缰,还未待马蹄完全停下,人已经从马背跳下来,直奔这边而来。 “怎么了?”怒气汹汹的,他这些天没回李宅,她好像也没做什么能惹他不高兴的事,怎么一副扑上来要打人的架势。 “下来!”李忻站在车箱前怒吼一声。 兰溪被吓得眼皮一跳,身子朝后瑟缩了下。她覆上兰溪的手轻轻拍了拍,安慰:“应该是找我的麻烦。”这么久,李忻与兰溪都是相互刻意回避,必然会继续相安无事。 她深呼吸一口,推开车门探出头去,李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从马车上拽了下去,她身子朝前一栽摔在地上,小腿正磕在路上石块,痛得轻哼一声。想挣开李忻,李忻却将她的手腕抓得更紧。 “殿下若是要教训,也该让奴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望着自己被抓的手腕,一边用力想挣开一边痛苦得面容扭曲,泫然若泣。 “你……你自己最清楚。”李忻怒目瞪着她惊恐的眸子,满腔的怨气,就是她这样的神情一次次的欺骗着他。 殷拂云也被他这样的态度激怒,但理智告诉她不能和李忻硬碰硬,否则只会更惨。她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道:“奴蠢笨,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还请殿下明示。” “你蠢笨?你聪明的很!是本王蠢笨,蠢笨到信你,蠢笨到要放弃!”李忻双目赤红,蒙上一层雾气,让愤怒带上几分委屈和可怜。 殷拂云听不明白,她此刻也不想明白,对李忻的斥责,她只剩满肚子气。 “殿下若是觉得奴有错,要打要罚奴都受着,何必说这些有的没的。殿下看不惯奴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若是实在不想看见,将奴送回春风楼,眼不见心不烦。”说完眼泪哗哗流了下来,一副委屈至极无处申诉可怜模样,不禁让人心生怜爱。 侍卫们动容,想上前劝,因为不清楚情况,郡王又发这么大的火,让他们不敢劝也不知怎么劝。 李忻此时却毫无怜惜,若面前人真的是二姑娘,在他面前如此落泪,他早已不忍心,甚至心生几分自责。 但面前人不是。她还想用装出来的柔弱、楚楚可怜来欺骗他。 她可以骗任何人,不该来骗他。不该在他一次次满怀希望,将它一次次彻底粉碎,这种折磨比刀子剐在身上痛百倍。 “你就这么不信我吗?”他哽咽低问。在她的心中,他连一个外族人都不如,她能够与外族人坦诚相对,于他却是紧紧隐瞒。 殷拂云惊了下,心中的怒气瞬间凝滞,直直盯着他:“殿下说什么?” 李忻双眼含泪,心痛望着她,或许她真不该信他。 经历去年的一场变故,殷家所有人都活在她一个人身上,她怎敢再轻信于人? 这么多年关于他可能会报复她的传言那么多,她怎么敢信他? 所有的愤怒此刻变成了自责愧疚,他一把将面前人紧紧抱在怀中,心疼她的遭遇,庆幸她还活着,活着来到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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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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