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时候年少,彼此没有太多界限,现在彼此身份已变,那些哄她的话,也不适合再说了。 她低眼瞧着微微晃动的茶水,直到茶水平静。 “殿下出手难道不是为了报仇吗?”她冷冷质问。 “我只是想……”的确有一部分心思是教训,但是这个教训不是要伤她。更多的是想畅快淋漓和她打一场,这也是他这么多年的执念。 抬眼瞧着殷拂云盯着他,等着他的回答,他忽然一瞬间心中乱了,不知怎么回答才能够让她消气。 沉默许久,气氛压抑让他有些透不过气来,这一句质问就是她这么长时间来一直对他的看法,所以无论他做什么,她都认为他是为了报仇。 她一直不信他不会伤她,不信他也想护着她。 他终是憋不住,泄了气,道出心中压抑的话。 “这么多年我的确恨你,的确想狠狠教训你,我甚至想过许多种办法。甚至是知道你被问斩,知道世上再没你,我的恨意都没有减半分,甚至达到极致。” “我恨你当年的无情,恨老天不给我找你报仇的机会,恨这么多年我设想的那么多种教训你的计划都没法实现,我甚至一度发疯,想不顾一切奔回华阳,到你的坟前将这么多年的恨意都骂给你听。” “当我死过一回,再回到这里,见到你扮成的二姑娘,我才知道我恨的是你不能活着,恨这个世上再没有一个你,恨自己没能够救你。” “这么多年,我怨你、恨你,我却只想你好好活着,我从没有想过真的去伤你。” 说到最后李忻已经哽咽,眼中泛起泪光。 这些年,他压在心中的话和情感,终于吐了出来,终于不用在克制和压抑自己,也不用再管面前的人是接受还是嗤笑,他再不用去纠结。 殷拂云被他说得有些发怔。 原来这么多年的恨意,这么多年听到的传言都是真的,他是真的想了无数种向她报复的方法。 如果殷家没有此劫难,待他掌握北境兵权,恐怕真的要回京将她强娶回府,然后对他万千疼宠,待她爱上他的时候,他再无情休弃。 所以,这情是真是假? 她心中狠狠嘲笑自己,她竟然去想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真假有什么关系? 她再次看了眼茶杯,李忻还稳稳端着。 她伸手接过:“多谢殿下。”饮了一大口。 李忻这才放下心,轻松地笑了。 殷拂云借口不舒服要休息,李忻清楚自己的一掌虽然卸了一半力道却也不轻,让她休息,离开房间后便让亲卫去请军医。 刚迈步,忽觉踩到了什么,移开脚步发现廊灯下一个圆形反光的东西,弯腰捡起来,竟是依仲族银币。正面刻着图腾,背面是一个“井”字。 刚刚放松下来的心,再次被提起。 他倾诉了自己的情感,这些年他的心始终如一,但是殷拂云的身边却出现了井藏。 她命悬一线喊着井藏,井藏送的银币她贴身戴着。 在她的心中,第一位早已是别人。 他回头望了眼紧闭的房门,将银币死死攥着。 军医过来的时候,殷拂云已经歇下了,便没让军医医治。 次日,她醒来较晚,李忻已经去了轻骑营处理军务,亲兵对她道,李忻让她这几日去轻骑营司马场。 “具体有什么吩咐?” “殿下说小范将军这几日必然会来找七爷麻烦,让七爷先过去,顺便散散心,这边处理好了,七爷再回来。” 她有什么需要散心的,但既然李忻这样吩咐,她也正想去看看轻骑营的司马场的马如何。 刚到司马场便见到重阳,他正在安排人为马钉马蹄钉,瞧见她,立即迎过来。 “可是殿下有什么吩咐?” 殷拂云笑道“吩咐我来向你学习。” “七爷可别拿我开玩笑了。” “这不是玩笑。”说着朝一排马厩走去,“我怎会拿殿下的话当玩笑。” 重阳听她这么说,也就没再多想,带她看了几匹马,给她介绍马匹的品种和脾性以及驯养的方法。 殷拂云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得这么详细专业,忽然觉得自己没有来错。 一连几日,她跟在重阳的身边,一边帮忙一边学习。 “这匹马是舒龙烈马吧?”殷拂云瞧见马厩里拴的一匹白马向重阳问。 重阳笑道:“七爷果然厉害,短短几日便一眼能够看出来马品种。” “名师出高徒嘛!”殷拂云夸赞道。 重阳闻言笑了,问:“七爷可想试试?” 殷拂云顿了顿,想到上次被舒龙烈马甩下来的事情,那次便是重阳帮她驯服烈马,她听了几天关于怎样驯马,也的确该实践一下。 “当然。” “正巧我知道个好地方,我带七爷去瞧瞧。”转身吩咐一个小兵去准备两个酒囊。
第45章 第 45 章 离开司马场一路向北。 初秋的北境,晨风有些许寒意,纵马奔腾,冷风迎面吹在脸上,灌入领口,让人头脑清醒,由内到外被冷风清洗一边,身心舒畅。 太阳已经升起,金色的光铺洒下来,小路的两侧可见野物在跳蹿,不远处的树林中成群的鸟儿飞出。 远处的山在未散尽的晨雾中若隐若现。 两人奔驰了许久,人马都疲累,慢了下来。 重阳笑道:“七爷的骑术了得。” “班门弄斧,见笑了。” “我还少有见到七爷这样骑术的,这匹舒龙烈马在你的坐下都乖乖听话了。” 殷拂云拍了拍坐下的白马,的确是一匹千里宝马。 “是你驯马有方,否则我可驾驭不了。”上次被摔下马就是最好的例子。 重阳不再客套,朝前方看了看道:“越过前面的山坡就到了。” “什么地方?” “蓝湖。”重阳解释,“这是遥州城最大的湖泊,湖北面便是白狄。” 停了一瞬他神色稍暗,语气无奈道:“□□定国之初,蓝湖北的三州皆是我大周的国土,后来因为发现了铁矿石,白狄倾力将其夺去。” 殷拂云朝山坡北望去,这件事军中将士常有提及,都是一腔愤怒。 两人登上山坡,山下方一片碧蓝向远处延伸与天相接,湖水澄清,倒映蓝天,蓝得纯净透明,有水鸟在湖上飞过。 沿着坡道奔下山坡来到湖边,一阵凉风吹来,湿润微腥。水草随着水波荡漾,粼粼波光映在水草和偶尔游过的游鱼身上。 殷拂云蹲在一块大石上,伸手掬一捧水想洗把脸,最后停下来,现在她易容碰不得水。 重阳已经清洗脸,坐在高一点的石头上,放眼朝远处望。 “你常来?”她问。 “是。”重阳指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峦道,“那就是闻名的赤狐山。” 殷拂云抬眼望去,水汽弥漫,看得不是很真切,她起身站在一侧高处大石上。 太远,依旧看不清。 按照舆图上所记,赤狐山在白狄境内,是一座绵延数百里的高山,是白狄的屏障。 “去年殿下便是在那里身受重伤,差点没有回来。”她望向重阳,“你可知具体发生了什么?”这是她一直的疑惑。 重阳好奇他这么问,心想他是刚到殿下身边,所以不清楚情况。 “听闻殿下当时像着了魔,发疯一样对白狄士兵砍杀,满身是血是伤都不停下,大有求死之心,连闻将军都拦不下,直到最后倒下。” “着魔发疯,一心求死?” “是,具体我也不知,七爷可以问问其他亲兵。” 她问过了,但是无论闻邯、陶俭还是其他的亲卫,个个守口如瓶,不透露一个字。 去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李忻怎会那般? 远处赤狐山矗立巍峨,去年的事情,恐也遥远不及。 重阳从马背上解下酒囊丢一个给她。 她拔掉酒塞,浓烈的酒气呛入她的鼻息,她忙移开,忍住没有咳嗽出来。 重阳见她皱眉,笑问:“七爷不喜饮酒?” “很少饮,这是什么酒?” 重阳指了下面前湖泊:“蓝湖风月,被誉为北境最烈的酒。我以为七爷善饮酒,是我大意了。” 殷拂云笑了笑:“我倒是要尝尝,今日骑了一回舒龙烈马,再饮一口北境最烈的酒,才不枉此生。”说完昂首饮了一口,酒水刚入口绵柔淳厚甚至有一丝甘味,当烈酒入喉,便是辛辣苦涩,咽下去,口腔中都是浓烈酒味。 她被呛得咳了两声,望着手中的酒囊,无奈摇头笑道:“果然烈酒,还真喝不来,要辜负你的好意了。” “是我准备欠妥。” 殷拂云转头瞧见湖边的一尾肥鱼,笑道:“有酒还是要配好菜。”从一旁找来一根树枝,削尖一端,当肥鱼游过,猛然插下去,一连插了两条。 两人在湖边一边吹着湖风,一边烤着鱼、喝着酒。 就着烤鱼,殷拂云忍不住又饮了几口酒,蓝湖风月后劲太大,她不敢多喝,但已经微醺,好在湖风清凉,头脑一直保持清醒。 吃喝完,两人沿着湖边闲步,殷拂云望向湖北方,轻轻叹了声。 重阳也朝北望去,沉默片刻道:“终有一天,失去的三州会再划入大周疆域。” 她侧头望着重阳,他目光伤感、怨恨又无比坚定,似乎这是他不可动摇的信仰。 北境的将士都难有这么强烈欲望。 “你是遥州人?”她试探问。 遥州人比任何一个州府的人都恨白狄人,这么多年,他们饱受白狄人残杀掠夺。 重阳点点头。 “会的。”她道。 重阳微微笑了下,眸中却没有一丝悦色。 离开蓝湖,马匹爬上山坡时,殷拂云和重阳不约而同回头朝北方望去。 回过头来,两人相视一眼,会心一笑,纵马奔下山坡,一路驰骋南回。 回到司马场,已是傍晚,昏黄的日头落在山尖。 刚拴好马,一个士兵急匆匆走来,慌里慌张地道:“七爷,殿下命人找你一天了,你可算回来了。” “什么事?” “来人没有说。” “我知道了。”她向重阳告辞便回轻骑营。 让她来司马场躲麻烦和散心,现在又这么着急寻她,必然有大事。 回到轻骑营天已经黑了,她直接来到李忻的营房,门前廊外的亲卫给她一个提示的眼神,里面的那位正在气头上。 她在门前告进,里面没有回声。 她敲了敲门,再次告进。 里面才传来含着怒气的一声:“进来!” 推门进去,当即愣住,房中桌椅翻倒,地上到处都是摔碎的花瓶和杯盘,书案旁散落一地书卷折子和笔墨。 凌乱中伏身跪着一人,一身常服,战战兢兢,侧脸有三分熟悉。 李忻冷着一张脸站在灯影里,浑身散发阴冷寒气,能将人冻得哆嗦,难怪男子被吓成这样。 “殿下。”她带着小心规矩施了一礼。 李忻一双含怒目光射过来,她微微垂眸不去接他的视线,免得又激怒他。 李忻怒声喝问:“你去哪里了?” “属下去了蓝湖。” “蓝湖?下一次你是不是直接奔回华阳了!”李忻霍然大怒。 殷拂云受这无名之火,心里不舒服,忍下不悦,心平气和问:“殿下,发生什么事了?” 她几日未在他面前出现,今日的火,总不会是她引起的。 “你还问!该我问你。” 殷拂云愣了,问她什么?“属下不知,殿下明示。” “当初你和乔嘉木说了什么?” 殷拂云懵了,怎么忽然满腔怒气提乔嘉木?她朝一侧的男子看了眼,迟疑下,忽然想起来,此人是孝章太子妃身边的人,从华阳来。 华阳那边出了事,且与乔嘉木有关。 “他回到华阳了?”她问男子。 男子颤声回道“是,大半个月前回到华阳。” “怎么这么快?” 乔嘉木离开的时候病重,身体羸弱,只能缓车慢行,中途随时可能病倒。北境此去华阳几千里,道路崎岖坎坷,至少要走几个月。 “你怕是嫌慢了!”李忻喝道。 看来今日的怒气是冲着她来的。 “属下并未与乔公子说什么。” “那这是什么?”李忻随手将一封信摔在她身上。 殷拂云拆开信,署名是乔嘉木,信是写给她的,称呼她霁云,内容大致是现在华阳她安排好一切,派人来接她回华阳。
第46章 第 46 章 字迹是乔嘉木的不假。 但是内容莫名其妙! 乔嘉木明知道她不是妹妹,却安排这一出,她猜不透乔嘉木要做什么。 “这信,殿下从何而来?”殷拂云问。 “你不是更该清楚吗?” 殷拂云糊涂了。“殿下认为乔公子这么做是我的意思,是我当初对乔公子说了要回华阳的话是吗?” “难道不是吗?” 殷拂云攥紧手中的信,有种要拍在他的脸上的冲动,问问他长不长脑子。 “我若是想用这样的方式回华阳,我随时可以回,还需要乔公子吗?我想要的不是这样的身份和方式回去!”她将信丢在书案上,“我想要什么,殿下真的不知道?” 李忻见她动怒,如此质问,自己底气不足,怒气消了些许,也稍稍冷静,看着被攥皱的信,心中怀疑。 他自然清楚殷拂云想要什么,她想为殷家洗去冤屈,她想以殷拂云的身份活在这个世上。 但是依靠乔嘉木不一定就不可行。 论在京城中的人脉,他比不过乔嘉木。 他是害怕,害怕这件事哪怕有万分之一是真的,她就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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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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