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稀记得,被刀剑重伤的人,需尽快剔除腐肉,用清水冲洗,然后再包扎上药的。否则,即使暂时止住了血,也会因为感染而死。 他浑身滚烫,不知是因箭伤感染,还是昨日的事,亦或者是今天着疯狂跑的几十里。 马匹剧烈颠簸,他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但是他实在是太困了,即使周遭如何不适,他仍然在马背上睡着了…… 夜幕降临,段绍文醒来之时,已经被安置在一处营帐,他的手脚被捆得结结实实。听到脚步声,他心惊胆战。 见到是吴瑄,他松了一口气。但又很快警觉起来,他刚才居然忘了吴瑄也是柔然的人,也是他的敌人。 吴瑄蹲下来,给了他一块胡饼:“吃吧,别饿死了。” 段绍文狼吞虎咽,很快便把胡饼吃完了。他想问吴瑄再要一块饼,死了也当个饱死鬼。 但是再开口的时候,却带着哭腔:“吴瑄,你可以放我走吗,我想回家,我想回家……你帮帮我好么,我不想死在这里。” “我知道,我知道。”吴瑄不知为何想要安慰他,“不会让你死得太痛苦。” “可是,我已经很痛苦了。你们放我走好不好……我再也不来了,再也不到草原上来了。” “这里不是我能做主的。”如果他能做主,他会放了段绍文吗?他也像知道这个问题。 “你放我回去,我就撤兵到关外。燕国还有十几万的军队,你知道吗?我失踪了,他们会来找我的。为我报仇。” “草原广袤。两个人分开了,便是一辈子不相见。你的军队未必能找到西庭。哪怕段绍宁侥幸找到了汗王,战便是了,又有何惧。” “我……我只想回家,我保证不来惹你们了。你让我走好不好,这里只有你能帮我了。”段绍文见无法说服吴瑄,一时语无伦次,“你要是放我走,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们那里很暖和的,有吃不完的美食,有海瓜子,有扇贝……你跟我走吧,我给你官爵和田地好不好……” 吴瑄被气笑了。 “你放我走,我就给你官爵和田地。汗王如何待你,我能看到。你留在草原上,他会杀了你的。草原上,没有人能帮你。”段绍文不理会他,理了理思绪,却是一字一顿地说。 吴瑄心里一惊。他说的不完全是空穴来风。到了西庭,二哥很可能会与他撕破脸,而那时没有人能再为他说话了。 “哦,你是为什么这么认为?” “你还记得吗?在细柳营的时候。刺客来了,你让他们杀我,却没叫救你。” “呵呵,我自己会跑,不需要有人来救。” “是啊,你从来没指望有人来救你。哪怕是柔然人真的到了你的眼前。还有一事,你们现在是不是在议事?他们为什么不叫你?” 吴瑄无语凝噎,吴瑄确实在召集部将商议,但没有一次是叫了他的。他们每次都要讨论好久。他也是趁着这个空隙,来找段绍文的。 吴瑄想到这里,心中一阵寒意。他给段绍文松了松绳子。又给了段绍文一块胡饼,胡饼了卷了一把匕首。 “今晚子时,你如果能跑出来,我就带你走。” “好。” “左手边第十四个营帐,我在那里备马等你。”
☆、梦回心中的故土
段绍文嚼了嚼胡饼,虽然浑身上下疼痛不减,但有了几分力气。或许是见到他血肉模糊的模样,今晚没有人来打扰他。段绍文重新扎紧了衣服,他的头发沾满了血和汗,无力地垂下来。他不假思索,砍断了一半头发,以减轻身体的负累。长发落地,段绍文若有所思。 终是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留在了某处。 草原的夜晚很静很暗。段绍文把匕首藏在袖子里,靠近门帘。透过缝隙,他看到帐外有三个值守的守卫,另有一些来往的巡逻兵马。 “几位大哥,我能讨碗水喝吗?”段绍文用虚弱的声音询问。 “水?我们都没水喝!哪能给你?快滚回去吧。” “要不是守着你,我们今晚也许能睡个好觉。呸。晦气。” “我有一个胡饼,是刚才那位大哥给我的。我可以和你们换。求求你们了,不喝水我会死的。” “滚滚滚,别吵到大爷我。” “求你们了……汗王看到我死了,会问罪你们的。” “你闭嘴,安安静静的,还能多活两天。别来吵我!” 段绍文见说不通他们,只得先折了回去帐篷。他本想着将三个守卫骗进来逐一杀之,但是计划没能成功。 怎么办呢? 吴浔离开之时,天色未晚,估摸着还有两个时辰才到子时。两个时辰,他能相处办法吗? 过了一段时间,身上又剧烈疼痛起来,段绍文疼得满地打滚,不禁思考地喊起来:“哥哥!” “哥哥,救救我!我好难受……呜呜呜。” 他喊的是段绍宁,但是三个守卫被吸引进来了,“干什么?” 段绍文虽然吃痛,但是找准了位置,一刀下去将三个守卫都锁了喉。 他用最快的速度,和其中一位体型相仿的守卫换了衣服,拿着他的剑提了一口气跑了出来。 “情况有变,快去请汗王!”他一跑出帐篷就对周遭的守卫大喊,“段绍文他死了!” 守卫们一听吃了惊,有人跑去找汗王,有人进入帐篷查看。段绍文找了一个空档,独自跑了出来。 第一个,第二个帐篷……还好,没有人发现。 第五个,第六个帐篷……“有人跑了,快追上他!”“是段绍文,他跑了!快跟着我去追!” 第八个,第九个帐篷……“你们快去牵马!帐篷里的人听见了吗?快出来捉他!” 第十个,第十一个帐篷……段绍文和许多人交手,敌人越围越多,他不敢恋战,纵起轻功,却不敢飞得太高。 第十二个,第十三个帐篷……敌人越围越多,他是要死在这里了吗……明明,第十四个帐篷就在眼前啊。段绍文闭上了眼,只凭借感觉来应敌。他知道,等那些人骑着马过来,他就再无机会跑了。 果然,他听到了马蹄声。 拼死一搏,倒也不亏呢。这次他绝不会束手就擒了。对不起,哥哥,下一次我一定听你的话,再也不乱跑了。 有刀砍在了他的身上,虽然穿着那个守卫的衣甲,但他仍然出了血。一刀,两刀,三刀…… 他渐渐地躲不开刀势了。 如果他真的血肉模糊,那哥哥就认不出他了吧。 真好。
☆、此事无关风与月
“手给我,上马!” 段绍文猛然睁眼,却是吴瑄。吴瑄挑开了守卫们的刀,骑马来到他的面前。 不加犹豫,段绍文伸出了手。 “风与月是柔然最快的马之一,能追赶上我们的没有几人。”吴瑄对段绍文说。 吴瑄早早做了准备,他所选的那条路很少有柔然守卫。 即使有,也被他一刀一个,无声地锁了喉。 马跑了大半个时辰,已经听不到后面的喊打喊杀声了。段绍文回头看,柔然军帐的灯光已经很暗了。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吴瑄与段绍文同乘一骑,在草原上尽情地驰骋着。 “我带你去找定远将军,我们探查到他的方向了。你见到他,就安全了。” “好。” 吴瑄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安慰这个人。 “有个事情你得答应我。燕国的功名利禄的我可以不要,但是你要记得自己的承诺。” “好。” “你知道我说是什么?” “当然。对了,你们说的赵郁是谁?” “赵国的细作。八岁的时候到白麓山庄卧底。具体身份我还没查出来。不过,你们长得很像,他该不会是你的兄弟吧?”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赵国人。对了,你们有没有……” “没有。” “哦。我以为你对他有好感,才留了他的。” “第一次见面,我当他是燕国的栋梁之才;第二次见面,我就查到了他是赵国细作。就是这样”纵使对他有情,也不会…… “我也是柔然细作啊。” “你不是。你是刺客啊。”细作和刺客有什么区别呢?也许是从一开始,他就清楚地知道吴瑄是来杀自己的,所以他对自己的一点点好,都能让自己满心欢喜吧。 “可惜上一次没打成。诶,我说,我的武艺在柔然中是数一数二的,咱俩放开干,你打得过我吗?” “我不知道,你想知道的话,我们回国再打一场吧。”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似乎对过去都看淡了。 “谢谢你救了我。”一阵沉默后,段绍文道谢。此次却是发自内心的。 吴瑄没有回答。 “你的马,风与月载两个人会不会有事?” “你也太小看他了……” 半个时辰后,两个人站在草原上面面相觑。柔然跑得最快的马此时倒在地上抽搐。 “离段绍宁的军队有多远?” “挺远的……” “你还走得了吗?” 段绍文摇摇头。吴瑄把他背到背上,“虽然背着你走,你的伤会痛。但是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总不能抱着你走吧。 “谢谢你。” 两人早有了肌肤相亲,但是如此把自己身体的全部重量,交托给另一人的情况,却头一遭。 “你没带你的部下吗?” “草原上的人变脸比翻书还快。我要是独自走了,他们向汗王投诚,还能活命。若我带上他们,与汗王交战输了,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我让他们帮我扫路,就是对我最后一次尽忠了。” 你是为了我吗?段绍文想问,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吴瑄背着段绍文走走停停。在次期间,段绍文换了身衣服,把浑身是血的铠甲换了下来,简单地上了药。 晨光熹微,天边出现了卷卷烟尘。段绍文看到了旗号。顿时泪雨如下,他本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尽了。 哥哥。你来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不嘲天灾与人祸
“殿下!”段绍宁见到段绍文仍然活着,满怀喜悦。 “我是跟着尉迟照走的。不料尉迟照谋反,我和穆长英单独离队。后来我遇上了柔然人,与长英分开了。是这个人救了我的。他是柔然的四王子,此前已经向我投诚了。你们之前应该见过吧。”段绍文向段绍宁解释,虽然说得都是真话,但却隐去了一大部分内容。他本以为自己见到段绍宁后,会哭着扑到他的怀里,但是没有。他的心里平静如水,并无几分喜悦或哀伤。 “尉迟照谋反和遭遇柔然的事情,穆队主已经向我们说明了。他还说,你有可能已经落入柔然人的手中,于是我这几日加快行军,四下洒下探子,想要去救你。还好天佑殿下。”段绍宁大松了一口气,“殿下,你是从柔然人手中逃脱的吗?你知道他们在何处?” “我不知道。”段绍文摇了摇头。一旁的吴瑄吃了一惊,但他很快就明白了,如果段绍文向定远军指路,那么段绍宁就知道柔然军中发生的事了。这样的事,应该随风而去才好。 “王德虎有没有与你们汇合?”段绍文问。 “回殿下,我没有见到王将军。” “你们离开柔然王帐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探子回报说,你们带着百姓回撤,但是百姓中混有奸细。” “此事事发突然,我原本以为中了计,担心这里的情况无人知晓,就让探子先跑回去报信了。但是敌人准备的不充分,似乎只是想让我吃点亏。我抓了几个柔然人询问,方才得知他们内乱的消息。” “大哥和三哥带着漠北大小部落,叛了汗王。汗王带着部下离开,他们夺了王庭留下的所有粮草,又一把火烧了王庭。”吴瑄知晓内情。 “不错。这一路上我一直在防范大王子和三王子,没想到他们竟也跑得无影无踪了。” “他们会不会与王将军遇上了?”段绍文突然想起一事,但是时间上似乎不够,除非大王子他们是往东边走,也就是雁门关方向走的。如果要逃命,他们应该往西,离关越远越好才对。除非…… “柔然王庭的粮草储备太少,故而汗王不肯分给他们。大哥三哥大小部落们,若是分赃不均,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内乱,要么继续进攻赵国夺粮。”段绍宁替他回答了。“你几个哥哥刚刚攻下王庭,恐怕有几分威信。你们号召群雄,南下攻燕的可能性有多大?” 大王子和三王子进攻王庭,本来是惧怕与燕国作战。但是抢夺的粮草不够分,就只能再做一次选择题了。 “大哥一向有勇无谋,三哥倒是唯恐天下不乱。他们要是合谋攻燕,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三哥忽悠大哥带人去送死,等大哥实力减弱后,三哥再取而代之。”吴瑄对几位兄长的实力一清二楚,除了二哥有些雄才伟略,其余几位兄长都是只顾眼前小利或混吃等死之辈。这也是她们柔然坐拥千里草原,却始终居于燕赵之下的原因。 “妙。这样一来,粮食短缺的问题就解决了。”段绍宁狡黠地笑,拍手称快。 “王兄。我们的粮草足够吗?”段绍文破天荒地没有赞同哥哥的意见,突然没来由地问上一句。 “那自然。前些时间刚刚从南边调上来许多粮草。” “不如,分一些给他们吧?” “殿下?” “我不愿见到饿莩载道的画面,哪怕是柔然人。” 段绍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是吃错药了吗?他不是刚刚从柔然人那跑出来吗?他被柔然人控制了? “不笑天灾,不嘲人祸。暴雪是天灾,内乱是人祸。”段绍文却是拿定了主意,“在天灾面前,我们都无可奈何。把粮食拿出来一些分给他们吧,留下一部分柔然人为我们做打铁或养马的活计,留一年或三年,都可以。马市也可以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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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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