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目光扫过她灰败的脸,像瞥见了一抹污秽,不耐而嫌恶地挪开了。他看向姬倾,声气缓和了些许: “厂臣,把陈家通敌叛国的证据拿给这女人看看,朕曾如此真心待她,她却一心只为着她的父兄!” 姬倾这才从容直起了腰背,起身的动作行云流水。他朝殿外轻声呼唤: “抬进来。” 一堆堆书册便被侍卫稳稳放在了荣妃面前,姬倾沉着地指着每一堆,向殿中众人一一解释: “这里是宋侍郎老家宅子里搜出来的账本,记载着数年来假借购买炭火祭祀兄长之名,与陈家暗中的银钱往来。” 皇上掐得念珠哗啦啦响,皱起眉问他:“宋培然?那人最是清贫,有这些银钱,怎么不填补家用?” 姬倾微微躬身,似是嗟叹地看向荣妃恍惚的脸:“皇上清正,如何知道这起子人的弯弯心肠。宋培然出身清贫,朝中没有倚仗。世家大族最看门楣,他虽年少中第,却连名帖都递不进去。但陈川大人却另辟蹊径,偏生看中了他的清苦。” “清廉之人,不论为谁说话,众人自然会认为此人光明正大、绝无偏私。还请皇上明察,当年太后病重,荣婕妤衣不解带地照顾,是否因着素有清名的宋培然上书,称赞荣婕妤孝心感人,您才毫无防备地心悦于荣婕妤的?” “而后荣婕妤的每次晋位,是不是皆因前朝传扬婕妤美名,您才觉得婕妤端庄淑丽,配予高位?” 皇上掐着念珠的手骤然停住了,他沉着脸思虑了一番,看向荣妃的眼神冷得要将她刺穿:“朕最是厌恶后宫勾结前朝,陈氏一门打得好算盘,真当满门问罪!” 姬倾沉声劝慰:“皇上息怒,宋培然之所以不敢享用陈家送上的银钱,便是因为他对陈家最有用的地方、就是他那清廉的伪装。他的美名让陈家多少龌龊勾当得以名正言顺,所以他也懂得,一旦他失去了贤名,陈家就会弃他如蔽履。” “从翰林院不入流的小官到户部尚书,多少人一辈子没能穿上的绯衣金带,宋培然短短几年就披在身上。不仅穿上了,还博得了满朝美誉,不论说什么,众人都觉得他心无偏私、清正公允。” “他尝到了沽名钓誉的甜头,自然就要舍弃豪奢的日子。从此,他便挣扎在野心和贪心之间,坐拥银山,却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懈怠。说起来,到底是天爷替皇上行道,让他日夜煎熬吧。” 皇上的脸色这才舒缓了些,他朝其它册子抬抬下巴,轻声道:“有阁老们作证,厂臣继续。” 姬倾躬身颔首,直起身时还是一样的磊落清贵,他玉白的手落在另一堆破旧的纸卷上,唇角噙着淡淡地笑: “这是根据宋培然调换的流民黄册,找到的鬼虏奸细留下的布防图。鬼虏人最是狡诈,他们的密信中提及,要求军防图必须由泄密之人亲自绘制,再由他们自己人转译,否则不能轻信,以免出现偏差、或遭人欺骗。” 说着他自纸卷中抽出一张牛皮纸卷,双手捧至皇帝面前,面无波澜、声气沉冷: “皇上明鉴,此前的军防图应泄密之人要求,每次转译完毕皆予以销毁,唯余这最后一张,因着此人做了手脚,鬼虏人发现后,至今尚未销毁。” 皇帝扫了一眼那纸卷,脸色愈发沉了下去,他的指尖在念珠上狠狠挤压,连指甲盖都泛起了怒红: “这字迹不必再看,朕一眼就能认出是陈玄之那个罪人的笔迹。厂臣无需有顾虑,陈玄之叛国通敌,陈伶俏伙同母族把控前朝、惑乱后宫、教唆恪王,陈玄之革职、陈伶俏废为庶人、恪王不再记于其名下。至于陈……族并诛、男女不论!” 姬倾正欲领命,失了魂魄般瘫软在地上的荣妃却骤然朝他扑过来,姬倾一个侧身避开,衣摆散开云水飘摇的光。 那光芒跳荡在荣妃的脸上,她像疯了一样从满地破碎的琉璃上膝行而过,锋利的碎片割裂她华贵的衣裙和羊脂玉似的手,血红的颜色拖曳在地面,于绒毯上留下触目惊心的悲痕。 她一路爬到桌角,手死死扣在圈椅的边缘,粉泪纵横的脸上全是绝望和乞求: “皇上、皇上饶了陈家吧,我们不过是想借恪王的身份壮大家族,谁能想到他竟是这样的祸害。” “明明都是他引诱妾的父兄做得,明明我们都是为了他。” 皇上微微眯起眼,在所有人惊慌的视线里,他的皂靴重重踹在荣妃堆雪般的心口,硬生生将她踹得摔出老远,趴在铸金的龙柱下咳出血来。 荣妃一边蜷曲着身体,一边发出绝望而疯狂的大笑。她想起那个令她作呕的养子、和父亲皇上对他的偏爱,胸膛中的怨恨就火一样烧起来。 她艳红的指甲死死扣进绒毯里,碧绿幽深的扳指折射着灯光,深深沉沉,像一道来自幽冥的鬼火,与她怨毒的声气一道飘摇在暗夜深处。 “你不肯相信……好,我有证据!” “你最爱的那个孩子,不过是条捂不暖的毒蛇!”
第25章 惊变 协领东宫事宜的苏詹事求见 皇上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看向姬倾,牙缝中挤出几个迫切的字: “厂臣,把她拖下去!” 姬倾立刻抱拳称是, 垂下眸子冰冷地扫了荣妃一眼,大步上前仿佛要去扣住她。 荣妃撕声大喊着抱着龙柱,姬倾的指尖即将触到她的衣袖时, 一旁眼观鼻、鼻关心的谢太傅却动了动,他像是刚惊醒似的,慢吞吞的扶着椅子站起身,朝皇帝鞠躬, 声音颤巍巍: “皇上,事关皇嗣,别说是恪王、就算是太子沾上这样的名声,怕是也要引得上下惶恐。您疼爱恪王, 更应听听庶人陈氏的话。” 姬倾俯身的动作便停了一下, 他平静地直起身望向皇帝, 似乎在等皇帝定夺。 皇帝乌云压境般笼罩着晦色的眼睛扫过每个人的脸,另外两位阁老对视一下, 并不表态,只是微微直起身子, 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姬倾更是孤松玉树似的站得笔直,那宽阔疏朗的肩背磊落大方, 却叫人读不出一点情绪。 穹顶下的浓影沉甸甸压在每个人肩头, 没有风、烛火却疯狂地跳动起来。 滞重的沉默僵持了许久,最终还是皇帝森森的声音回荡着打破了寂静: “厂臣且退下,朕倒要看看,这恶毒女人要如何攀诬朕的皇儿。” 荣妃不等姬倾退开, 便高高举起了手里的碧玉扳指,凤目里烧着狠绝的笑: “这一对子母虎扳指,是恪王冠礼时皇上赐予,妾的为玉,恪王为金。但他求妾的父兄为他铺平道路时,父兄谨慎,以将此扳指作为信物、才好以恪王的威望网罗能人为名留下了此物。” “此后他手上虽然还戴着铸金扳指,但那枚是假的!皇上赐下那金扳指前,为求恪王一世平安,曾通过妾的父亲,请禅友大师无崖于虎睛深处、毫厘之间雕刻了一首七绝禅诗,唯有取晶镜方能得见。” “此事唯有皇上与妾家中知晓,并未同恪王诉说,且无崖技艺世间无俦,他过世后,世间再无大师功,眼下只需将恪王手上的扳指拿来用晶镜放大比对,一看便知!” 皇上阴沉沉地盯着荣妃手中那一点碧绿,死死掐住了手里的念珠。姬倾却从容上前,玉质冰雕的脸上显出些迟疑神色: “皇上,臣命大档头带番子们一路追查逃脱的鬼虏奸细时,曾遇到贼子追杀。这群贼子皆使用前年宫内特供的鸟铳、且训练有素,臣令人核实他们的身份,竟是恪王府守卫。” 他朝皇帝抱拳躬身,容色肃正:“皇上,臣请彻查此事,以防贼子打着恪王的名义,为祸大胤、令皇家蒙羞!” 谢太傅亦慢慢悠悠地拱手劝道:“督主此言有理,还请皇上召恪王前来,比对一二便知。” “不必召见了,我已到了。” 拖长的声音带着笑,像一匹凉冰冰的丝绸在夜色里坠下来。殿前传来小太监们急促的声音: “殿下,您不能这样闯进去。” 然而高挑的青年冷笑着踹开面前几个人,他闲庭信步似的走进来,黑色衣摆拖曳在暗光沉沉的地面上,随着他的步幅摇晃舞动、像一片迫近的夜云。 他一甩衣裾,噙着笑跪下来,衣袂在地上绽开碎光星闪的黑色花朵,一如他飞挑的眉眼,张狂而恃艳无恐。 他取下手上的铸金扳指,两指一弹高高飞起,划过一道绚丽的弧线,当啷一声落在太傅的皂靴前,旋转着铛铛作响。 “太傅拿去验吧。”司仲瀛懒散地跪着,眼梢唇角的弧度皆是散漫: “这扳指,的确是假的。” 宸妃的啜泣声骤然停住了,太傅盯着面前的扳指、似乎错愕得不知该说什么。姬倾垂着眼帘,安神定气、眉目如玉。而荣妃鲜红的指甲狠狠扣在光滑的地面,发出令人骨酸的怨恨摩擦声: “你居然承认了,你告诉他们,是你害了陈家!你才是那个祸根,这一切都是你逼迫陈家做得!” 皇帝沉沉的脸上隐现着雷霆风雨,他一颗一颗掐着珠子不说话,大殿复又安静下来,四角暗影沉坠,唯有念珠敲打得嗒嗒作响。 而司仲瀛只是懒洋洋地抬起下颌,笑得慵艳而轻蔑: “儿的扳指是被娘娘您偷去的,儿也不知呀。” 他说着,缓缓望向姬倾,舌尖舔了舔尖牙,像一只冷笑的毒蛇吐出它的信子: “至于督主说得那些侍卫,是我王府的没错,但他们是受陈川大人指使的,我并不知情。” 他毫不在意地说着这些拙劣的谎言,那有恃无恐的姿态,分明将在场的所有人视如无物。 阁老们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姬倾却还是不起波澜的模样,眼帘低垂、眼梢飞红,没人能透过薄冰似的肌肤看透他的心。 荣妃指着司仲瀛,欲坠的步摇扑簌簌的响,她的手也跟着微颤: “你……” 然而她的怒骂没有来得及出口,外间突然传来小太监急促的脚步声。 皇帝“啪”一声将念珠拍在桌子上,巨响在大殿中央回荡,那小太监吓得腿一软,扑通就跪倒在琉璃砖上。 皇帝的声音沉如怒雷:“还有没有规矩?朕在同皇子说话,你们能有天大的急事?” 那小太监战战兢兢地伏在冰凉的地面上,声音哽咽起来: “皇上、皇上息怒,是协领东宫事宜的苏詹事求见。” “他说有要事禀报。” …… 掀开洇着血渍的白色麻布,司扶风俯身观察了一下尸体的伤痕。 举着火把的二档头看她皱着眉头思虑,便压低了声音提醒: “郡主,据锦衣卫禀报,他们赶到时陈川刚死,刘炳还有气儿,隐约说了句‘他是殿’。他们不明白含义,而那暗卫拼死反抗,虽然拿下来了,也只说没看见行凶之人。” 杀人者的首要的目标是陈川。 陈川究竟知道什么? 司扶风正推演着刺杀的经过,二档头却朝列队包围佛堂的番子们扫视了一眼,低声道: “‘他是殿’三个字,会不会说得是‘他是殿下’?” 司扶风望向四周,有细小的灰尘在火把的光芒里游弋,冷风吹过破落的窗纸,哗啦啦的乱响,那窗子却都掩着,并没有被强行破入的模样。 她回想着刀口的干脆,缓缓摇摇头,一脸笃定:“不是那疯子,我打过他,那疯子可没这身手。” 二档头气息一滞,想笑又不敢笑,只在心里啧啧称赞。 司扶风的目光再次落在两具尸体上,她挑挑眉,有些迷惑地歪了歪头: “这人是跟着刘炳来的。” 二档头想了想,也赞同地点点头:“对,他的目标明显是陈川,若是知晓陈川的动向,大可直接在路上、或者待陈川进入佛堂后动手便是。杀一人的风险,总比杀两人小。” 司扶风意识到了什么,脸上难得浮出了凝重的严肃: “刘炳自宫里一路出来,厂公派了太监轮换着盯他,这才找到此处。通知锦衣卫来不过是片刻的时间,就被那人钻了空子。” “按照番子们的探查,刘炳和陈川也是第一次约在此处见面。所以那人今夜应当一直跟着刘炳的,既然东厂的人也在跟,为何没有发现他?” “就算他身手再好,也要对皇城的每个角落都分外熟悉,否则且不论别的,宫里的侍卫也不是好糊弄的呀。” 二档头微微颔首,轻声道:“咱家本身是太监,自然知道没有人比太监宫女更熟悉皇城的角落。毕竟就算宫禁侍卫,也有值守的范围,非值宿不能夜里留在宫中,若是值宿、有官长点卯,更不敢乱窜。” “而太监宫女住在景山边上,有时候领头的吃了酒或者出去对食,晚上便不大管。我们又自小在宫中洒扫,最偏僻的角落、侍卫们巡察的习惯、拐过那个角儿能去往何处,我们比谁都清楚。” 他沉思了片刻,轻声道:“只是若查访今夜不见踪影的太监宫女,必然有人不肯说实话,怕是要消磨些时光。” 司扶风却不言语,只是走到窗前,上上下下一扇扇仔细探寻。可那窗前的积灰没有一点浮动的迹象,她便抱着胳膊摸了摸下巴: “不对,他不是从窗子进来的。”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几乎同时抬头望向头顶倾泻着月光的洞口,那洞口横径不到一尺半大小,若是魁梧之人,是绝对进不来的。 司扶风蹬着柱子飞身上去,二档头皮鞭一甩、卷着房梁跟了上来。 火光照亮了一串脚印,来去的都有,被刻意弄花了些。但显然锦衣卫来得及时,那人走得仓促,到底是留下了几个可以看清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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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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