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温热叫她踏实舒坦,不由得想合上眼,在他掌心再睡一会。 察觉到她没有发烧,姬倾也微微松了口气,曲起指节敲了她额角一下:“让你没事瞎捣鼓,幸好是没有毒。” 司扶风捂着额头,微微睁着眼睛,盯着他殷红的唇,骤然有些发憷。 为什么她会对那红唇的触感有隐约的记忆? 柔软、炽热,是缎子一样的光滑细腻,是樱桃一样的新鲜轻弹。 很香,但是不甜。 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像是被看不见的手一把拽到了咽喉,堵着嗓子大气也不敢出。姬倾却自然的收回手,替她掖好被褥,睫影盖着眸光,软和得叫人要化开: “梦见了什么?怎么吓了一跳似的?” 司扶风动了动唇,却又生生顿住了,徐夫子的旧事绝不能对任何人提及。 并不是她不相信姬倾,而是她不想连他也失去了。 她被自己突如其来的诡异想法吓了一跳,脸上噌一下红起来,像是被褥太热、像是心里发慌,急惶惶地就想要岔开话题。 她四下扫了一圈,眼神落在窗下堆满的册子前。 姬倾仿佛是就着外头的灯火在看那些册子,难道是怕闪着她的眼睛,所以不肯点灯? 他何苦非要陪着她呢? 司扶风只觉得脸上烫得连皮肤都要绽开,她心脏砰砰乱跳,声音有些颤悠: “厂公在看什么?” 姬倾听见她打着颤儿的声气,心尖上便被回忆里、嘴角的一点温热勾动。 那一刹那、她贴上来的一刹那,声音也是这样,坠了蜜水似的颤巍巍。 他藏好嘴角一闪而逝的笑意,指着每一堆册子给她解释: “户部查出来的流民户籍,宋培然老家宅子里的账本,兵部近十年的逃兵名册,以及——”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堆破破烂烂的纸卷和残片上,满意地挑挑眉: “以及锦衣卫从鬼虏人藏身的洞穴里,找到的残余证据。” 他幽幽叹了口气,望着那堆破烂摇头: “他们想把底下洞穴炸开,跟所有人同归于尽,还特意把证据都留着,巴不得陈玄之一起死,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留着证据是帮他顺水推舟,这一点司扶风明白。 可炸开洞穴,如何是帮了他一个大忙呢? 她隐约记得厂公脱了衣裳后,那身绝艳的冰肌玉骨,但却无从知晓他隐秘的欢喜。 司扶风寻思了好一会,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那现在,岂不是到了收网的时候?” 她激动地一骨碌就要爬起来,却被姬倾冷白的手按住。 姬倾指了指夜空,眼帘垂下来,微红的眼梢飞挑,在夜色里神秘而诱人。他的声气也染上了深长的意味,莫名的勾动人心: “且等片刻,后宫的火尚未起,待皇后与宸妃娘娘将大火烧起来,我们再借火斩蛇。即便不能一击毙命,也能折了它的毒牙。” 司扶风愣了愣,就着那薄冰月色似的声音琢磨了片刻,微微挑起眉:“厂公的意思是,就算这次不成功,你还有后招?” 姬倾指着最后一堆裹着金黄丝帛的书卷,曼妙的眼便勾起了微笑的弧度: “不仅有个一箭三雕的后招,还有后招之后的后招。” 司扶风一震,望向那金黄的丝帛:“这是……” “这是成嘉三年,后宫的所有医脉诊书。”姬倾笑了,他起身,衣摆倾泻下朦胧水光。他修长冷白的手指落在那明黄的丝帛上,有种震慑人心的傲岸。 成嘉三年? 那时候,她还没有出生呢。 姬倾拿起一卷诊书,他的声音染了寒夜风露,漫长夜里,一切都显得寂寞而悠远: “我一直疑心一件事,太子天生病弱、性子愚钝,其生母先周皇后当年更是不为皇上所喜,以至于忧病而亡。而司仲瀛自小便深得皇上偏爱,又比太子身体强健、年岁更长,为何皇上从未考虑过,让司仲瀛过继到后来的方皇后膝下?” “让自己最心爱的儿子,名正言顺的继承大统?” “仅仅是因为他暴戾的性子吗?可明明司仲瀛小的时候,我师傅盛赞他聪敏过人、心思细腻,究竟是从何时开始,他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成嘉三年二月初十,他的生母在分娩时究竟说了什么?” “为何她在剧痛中的一句疯话,十几年后,依然能掀起腥风血雨?” …… 普恩寺边的板场胡同,是连接皇城与外界的咽喉。 刘炳穿了身粗布衣裳,揣着手走在胡同中,急冷的夜风穿过来,整个夹道便发出哀怨的呜咽,像鬼哭、像兽吼,连两壁鲜艳的红,都因为染了夜露而深浅斑驳。 仿佛被人泼了血渍。 刘炳一路走到普恩寺后门废弃的佛堂前,才四下张望了一番,趟过萋萋荒草,院子角落里有人低喝:“谁!” 刘炳轻声念了句:“朝光入景阳。” 暗卫便噤了声。 刘炳静悄悄穿过院落,推开了朱漆斑驳的镂花门。 死寂的黑夜里骤然拉开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好似谁尖利的指甲刮过铁板,在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夜色里,叫脊梁骨上泛起冰冷的战栗。 他不敢掌灯,于是暗夜里一切都显得影影幢幢,连那哀哀飘浮的破败纱帘,都像荒凉摇晃的招魂幡子。而那絮絮丝丝的帘子下,坐着个寂静无声的影子。 刘炳望向那静悄悄的人影,手心便沁出冷汗来,声音有些微的颤: “大人,是我。” 那黑幢幢的影子便动了,宽大的披风落下去,露出了一张铁青的脸。 那是他主子荣妃的父亲,前鸿胪寺卿、陈川。 刘炳乖觉地拢了手躬身,轻声地传递着荣妃的吩咐: “大人辛苦,娘娘叫小的带话,说是没了宋培然,前朝还需再寻一个像他那般,一副清廉模样做派的人来替娘娘说话,才能宾服人心、好在后位这事儿上谋得先机。” 陈川缓缓合上眼,叹息声在游弋的尘埃里旋落,沉重得像一块没入深海的冷冰: “劳烦公公回去告诉娘娘,后位的事不要图谋了。她兄长的事瞒不住了,此时娘娘不仅不该肖想后位,更该嘱咐恪王殿下一同谨慎行事。” “为了整个陈家,我已准备舍弃玄之,请娘娘想法在皇上面前回寰,至少要保住西境的平之,更要保住娘娘自己。” 刘炳和荣妃困在深宫,若不是有眼前天大的事,平日也不敢冒杀头的风险、亲自出宫传递消息。听见陈川的话他吃了一惊,骤然发觉自姬倾称病后,周围人时时刻刻都在捧着景阳宫众人转,他们便被转晕了头,连刀尖子落在咽喉上都未曾发觉。 刘炳想起姬倾似笑非笑的脸,想起自己那荒谬的野心,两只腿不由自主地打着颤儿,明明是寒夜,头上却已沁出了薄汗。 他挤出一个哭一般的笑,尖利的声音打着哆嗦,像一只掐着脖子的骟鸡:“皇上对娘娘早已不似当年,大人还请千万想想办法……” 他说着,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睛骤然亮起迫切的光:“还有恪王殿下,皇上最偏爱恪王殿下,大人快去请恪王殿下替陈家求情啊。” 陈川沉默了,暗夜的风穿过破败的佛堂,褪了色的金刚夜叉仿佛在哀怨悲哭。过了许久,他才牵起一个苦涩的笑: “那孩子怎么可能会帮陈家……” “他的生母若不是被陈家收养,也许不必死在这冰冷宫闱……” 他的话哽在了咽喉里。 一点雪亮的光骤然从他锦袍下的胸膛里透了出来,刘炳看见陈川震惊而绝望的眼睛里反射着刀尖的冷光,凝聚的殷红就从他嘴角滴落下来。 “唰”一声,那刀尖被利落的抽出来,一只雪白的手推开了陈川的身体,他捂着心口的指缝里汨汨涌出暗红的喷泉,而在陈川短促的哽咽里,刘炳看见那人垂下了刀锋,飘摇的兜帽下、浅唇边勾起了微笑。 “是景阳宫的刘公公吧。” “请您和陈大人,一路走好。” 刘炳觉得自己的眼角几乎要在惊恐中瞪得裂开,他看着陈川在血泊里慢慢停止了抽搐,血泊倒映着那人的脸,发出了凄厉地惨叫: “是、是你!” 暗夜里响起冷冽的破风声,刀光撕裂了黑暗。 寒光闪过之后,暗卫立刻冲进了佛堂,然而飘舞的经幡间空荡清冷,只有刘炳捂着咽喉,发出断续的呜咽: “……是…… 几乎是同时,门外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 “锦衣卫奉旨拿人,宸妃娘娘宫中遭窃,窃贼在此交易,所有人缴械跪降不杀!” 暗卫一咬牙,扑向了门外的火光。 刀兵声迸溅在夜色里,继而又安静下去。 唯有斑驳的血色泼溅在金刚的脸上,金刚怒目、晚风腥甜。
第24章 荣妃 …… 禅悦收起绫伞,绫罗泛着水色,牙白的光泽敛起来,底下便露出荣妃保养得当的脸。 她飞扬的眉目扫过养心殿里通明的烛火,蹙起长眉时有种迫人的冷艳: “皇上不是单独召见我?” 禅悦淡淡地笑,替她打起帘子的动作端方得无可挑剔: “娘娘请。” 荣妃便垂下那凛然的凤目,扬着下颌迈进了门槛,绯红裙摆掠起片片浮金。 她踩着洒满细碎金闪的琉璃砖走进里间,暗金的穹顶笼罩在剔透沉光的地面上,景泰蓝炉子里一道虚烟直上,被她步幅间的香风搅碎成丝絮。 皇帝斜靠在龙纹圈椅里,慢慢掐着他的包金紫檀念珠,噙着笑,眼神却沉下来、斜斜地打在她身上。桌边并坐着三位阁老,一个个看似老神在在地垂着脸,却只敢坐在凳子的边缘,半个身子悬着、连胡须都紧绷着。 荣妃刚浮出一点的笑容便凝固了,她望向纱屏后隐约可见的皇后和宸妃,没由来心里烦躁。而一转脸对上姬倾淡漠如玉雕的脸,她凤翎似的眼睛便眯起来,冷冽得令人不敢逼视: “妾还奇怪,皇上这样晚还没有休息,原来又是督主闹得幺蛾子,大半夜把皇上闹起来,还叫着后宫娘娘们和阁老们一起,督主玩得什么花样?” 她话音未落,皇帝发出一声低低地嗤笑,挪了挪身子,继续掐着他的念珠,眼皮也懒得抬。却是姬倾朝荣妃恭敬地倾了倾身子,两只冷白的手抱成拳,冰雪眉目间便浮上些沉痛神色: “臣也是刚刚得知这个噩耗,终究是锦衣卫疏忽,竟让贼人抢了先。臣一接到消息便赶来向皇上禀报了,皇上说事关娘娘您,兹事体大、才请了娘娘们和阁老们来商量。” 他说着,端然地跪下来,声音沉着而惋惜: “臣无用、臣失职,请皇上责罚、请娘娘节哀!” 他笔挺的腰背伏下去,满脸悲痛地跪在地上不肯起身,磊落的姿态却疏朗轩昂,没有一丝惶恐、宛若玉山倾倒。 荣妃一惊,冷若冰霜的脸上骤然浮过一片阴翳,像云层飘过冰面,寒气摄人。她牵着浮光片片的裙摆避开姬倾的跪拜,声音里全是惊疑和厌恶: “你这阉人莫不是疯了!节哀?!御前你胡言乱语什么呢?可是故意诅咒于皇上和我?” 她转头看向皇帝,蛾眉蹙起来,声气儿微微抖着,一幅委屈愤然的模样: “皇上,您看看……” “荣妃!”纱屏后传来皇后沉着如檀香的声音,夹杂着宸妃低低的啜泣。 荣妃看向纱屏,她还勉强维持着伤心的神色,但眸光却不自主地冷下来,眼梢唇角都写上了轻蔑不满。她的声音倒是宛宛转转地低落下来,像是不敢大声言语: “皇后娘娘,是妾失态了。但是督主骤然诅咒,妾担心他会不利于皇上,才一时心切……” 皇后沉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扩散在辉煌穹顶下的空旷里,回荡着疲惫和厌倦: “荣妃,督主并没有诅咒你。今日宸妃寻着我,说她宫里东西时常遭窃,宫人们指认是我宫里一个叫张丽水的小宫女做得。我便请了司礼监少监禅悦和苏尚宫来严查此事,也是我素日疏于管教,那宫女竟与你宫中的太监刘炳做了对食,平日里盗窃的财务,都倒卖至宫外了。” “我便请宸妃回禀了皇上,皇上震怒,着锦衣卫去捉拿那刘炳,方才才得了消息。” 荣妃的脸色猝然一片惨白,她抹了珍珠粉的手在琵琶袖下攒紧了金扣,脸上的笑容僵持着那脆弱的高傲,声音却冷淡下来: “若娘娘说得属实,那是妾管教无方,抓着刘炳直接打死便是,一个阉人,妾不至于为他节哀。” 皇后沉默了片刻,纱屏后缓缓落下她深长地叹息: “荣妃,你的父亲也和刘炳在一处,皇上宽仁、原本是欲抓活口回来问话。可锦衣卫赶到的时候,陈川大人和刘炳皆已被贼人所杀,据说那刘炳当时还没咽气,但陈川大人、却是无力回天了。” 火舌在金丝灯罩里跳了跳,那笼罩着大殿四角的暗影便海水般摇晃起伏,荣妃的容颜上浮起倔强的倨傲和隐约的慌乱,她急促地摇头,缀满碧玉花叶的步摇和耳环搅在一处,发出刺耳的叮当扑簌声,华贵的颜色缭乱起来: “不可能,皇上、皇上您告诉我,这不可能!” 她的声音突如其来地拔高,尖锐得要刮破众人的耳膜。皇帝猛地皱起了眉,他一把抓起面前的琉璃盏,暴怒地朝凄厉哭喊的荣妃掷了过去。 水光和琉璃折射着斑斓变幻的彩光,像一场浮梦的雨砸在荣妃美丽的脸上。琉璃撞在她下意识挡着脸的手背,哗啦摔碎在地面,泼溅开浮光跃金的璀璨颜色。 就像她的岁月和宠爱,鲜亮夺目,触之即碎。 淅淅沥沥的茶水自荣妃发鬓滴落下来,她咄咄逼人的冷艳像一颗枯老的珍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她扑通一声歪倒在满地光华跳荡的残片里,整个人失去了神采,只剩一具锦绣堆成的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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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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