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扶风顿了顿,姬倾按住了她的手,那看着冰冷、摸起来却滚烫的大手包裹着她的手,轻轻将那盒子盖好。 她抬头,撞上姬倾冷清而幽深的眸光,他静静地望着她: “你仔细想想,你为什么没想到。” 司扶风一把夺回盒子,宛若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紧紧搂在怀里。她盯着地上的积水,声气慌得飘飘浮浮: “我……我这人就是这么粗枝大叶的,也不是第一天了,你习惯习惯就好。” 她不等姬倾说话,抱着盒子闷头就往外冲,姬倾笑了、喊了她一声:“东宫的大门不在那边。” 司扶风脚下一顿,换了方向、搂着那盒子就跑。 姬倾看着她的影子消失在垂花门后,便垂眼笑了笑,又抬头去看那漫天灿烂热闹。 烟火还是那个烟火,人间却不是那个人间。
第31章 阿日斯兰 就是想去你们家,讨个媳妇儿…… 严寒最先降临的地方, 就是贫瘠的北方。 斓川结了厚厚的冰,雪又堆积在冰上,凝重的云层压下来, 连灌木丛都是死寂无声的。 整个世界只有黑与白的颜色。 人趴在雪地里,盯着那茫茫无边的黑白,盯久了、神思就开始飞远。 单调的雪白里仿佛浮出了黄金和赤红的纠缠, 威严的龙游走在云间,每一次他跪拜下去的时候,那俯瞰的龙都像在对他呼唤。 司叔衍攥紧了手里的长矛。 便是在这一刹那,枯枝仿佛再也承受不住积雪的厚重, 咔擦一声、有大片的冰雪骤然摔落下来。一道与雪色融为一体的影子猛地窜过冰面,像一道冰雪团成的闪电。 一瞬的失神,司叔衍便已失去了先机。但他的身体有着本能的反应,在神志还沉浮于王座的幻影时, 他全身的肌肉已然纠集着绷紧, 整个人破出积雪、贲张的力量堪比最精壮的豹子。 手里的长矛划开炽烈的风线, 直直追逐着雪白的影子,流星般没入雪丘后。他听见了一声低低地呜咽, 身边的积雪便被纷纷掀开,侍卫们在飞扬抖落的碎雪里喝彩: “殿下好身手!” 司叔衍笑了, 他青涩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些得意,却又下意识在一瞬间、将那满满的喜悦压了下去。 他抬手指向雪丘的姿态老成得像个大人, 一点也看不出少年人的雀跃和蓬勃: “切忌喜功, 咱们先去看看,别落了空。” 旁边的偏将赞赏地点点头: “殿下如今颇有名将风范,听闻这几日鹰部大军隐有异动、多次挑衅,殿下却能沉着应对、按兵不出, 全军上下皆感震撼、人人称颂。” 名将风范。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在司叔衍的心底疯狂生长。那血淋淋的伤口溃烂成隐怒的漩涡,夜夜啃噬着他的骨肉。 谁是王,谁是将,难道老天说了就算? 但他只是平静地笑笑,嗓子还是少年稚嫩的沙哑,沉沉压下来的时候,却像极了龙座上那位喜怒无常的帝王: “阿日斯兰是草原的雄狮,不可小觑。他有任何异动都要禀报我,我要亲自和他交锋。” 偏将望着他的侧影,那威沉的轮廓剪在雪里,和他曾在金銮殿前撇过一眼的模糊影子重叠在一处。 难怪都说,不论模样还是性情,宣王几乎是皇上的拓印。 所有皇上才厌恶他至极吗? 偏将意识到自己窥探得太多,心头一凛,便立刻抱拳领命。 司叔衍信手甩开狐裘,朝雪丘后走去。 然而远天的雪线上骤然升起一道藏青的旗子,金线绣成的烈阳在铁灰色的寒天中烙下夺目的印记。 那是大胤的王旗! 一小队重甲骑兵拱卫着举旗的人朝他们奔来,漫过雪岗的瞬间,像一道破开冰雪的冷铁洪流。 司叔衍有一瞬间的心慌,但他一把攥住了薄甲的边缘,冰冷而锋利的甲片陷进手心,刺痛便让他定住了神志。 他面无波澜地看着骑兵们翻身下马,裹成毛球的人扛着旗子趔趄了一下,被骑兵扶过来的时候,走得歪歪扭扭、甚是艰难。 但他吹得皲裂发红的脸上却挤满了笑容: “宣王殿下、宣王殿下,太子病重、恪王幽禁,皇上口谕,急召您回京!” 所有人的视线一瞬间打在了司叔衍脸上,他拼命克制着自己想要睁大的眼睛,耳边回荡着那句话: 太子病重,恪王幽禁…… 皇上,只剩下一个儿子了。 司叔衍的心重重撞在胸膛上,剧烈的震颤让他的心口都膨胀地发疼。那一声声震彻天地的巨响激荡在他耳边,宛若征伐的战鼓、催促着他浑身的血一瞬间炽烈奔涌。 挣扎着要破出这冰雪天地的桎梏,一口气淹没远山后的锦绣平原。 那俯瞰的巨龙又浮在眼前,近得一抬手,就能按着它高傲的头颅、让它俯首称臣。 司叔衍感觉自己仿佛被割裂成了两半,灵魂在叫嚣,但说话的声音却还是那样沉缓: “劳烦公公了,我即刻启程。” 偏将下意识禀报:“殿下,阿日斯兰近日有异动,您是否待军中稳定再走……” 司叔衍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冰冷淡漠的眼神,宛若来自吞天巨兽的藐视,只一眼,偏将全身的骨血都在冻结着战栗。 那是将他视为死物的一眼,是他从未在少年眼中见过的轻蔑。 没有任何一场恶战,能像这个十六岁少年方才的眼神一般,让他毛骨悚然。 偏将闭上了嘴,司叔衍微微勾了勾唇,朝着传话的太监拱手:“事出紧急,公公辛劳了,我带人先行一步,公公慢些吧。” 他翻身上马,点了一队侍卫,青嫩的声音回荡在雪原上,竟也磅礴威严: “你们三十人,随我即刻启程回京!路上到了驿站再补充粮草,所有人轻装简行、务求三日内到京城!” 偏将望着他的影子飞驰着消失在雪线后,那薄甲泛着刺目的冷光,几乎要烫穿人的眼眸。 老太监见他不说话,只是皱起皲裂的老脸咧开一个笑。他晃了晃手里金线璀璨的王旗,悠悠一声叹: “哎呀,这天和人呐,向来说变就变……” 偏将不语拍,只走向雪丘后,那里孤零零伫立着冷青色的长矛。 长矛下空无一物,只有一缕残碎的狐毛,随着寒风隐隐摇晃。 …… 马蹄下飞溅着雪沫,枯草被踏平在冰渣里,染出一片褐黄的污渍。 漆黑的铁蒺藜从残雪中暴起的瞬间,司叔衍来不及反应,骏马嘶鸣着撞向地面,而他只能护着脑袋就地一滚。骏马的腿骨喷涌着鲜血,那钉了铁掌的蹄子高高扬起来,像两颗千钧的陨星,朝他狠狠砸下。 侍卫们有的和他一样摔下马,有的正急于勒马来不及援护。眼看马蹄就要踏向司叔衍的脊梁,寒风里却撕开了锋利的呼啸。 拇指粗的铁箭飞旋而来,电光火石间精准的扎进了骏马的眼睛,对穿而出的刹那、喷溅的血花宛若凄艳的泼墨,在雪上甩下一道滚烫的猩色。 撞击的力量裹挟着悲鸣的骏马向雪中歪倒,砸开满地冰屑雪沫、堪堪避开了抬手挡在面前的司叔衍。 两旁白雪皑皑的灌木丛里响起刀兵出鞘的冷铁声,周遭的积雪颤动着摇落,白茫茫天地间便骤然窜出披甲带刀的骑士们。他们或挽着弓、或举着矛、或架着长刀,一个个虎视眈眈地将司叔衍和侍卫们围困在雪中。 司叔衍一惊,翻身抽出长刀,和侍卫们背靠背形成了铁桶似的防御。他看向高鼻深目、肤色比雪色更白的敌人们,胸膛里撕裂着暴怒地呐喊: “是鹰部!是鹰部的轻骑兵!” 侍卫们纷纷握紧了手里的马刀,刀尖对准了敌人的眉心,寒光洒落在雪地里,摇晃着凛冽的杀气。 那个爽朗而满不在乎的笑声,便是在此刻飘摇而至的。 “哦哟……若是要宣王殿下的命,我还杀了刚才那匹好马干嘛?” 司叔衍朝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有人策马而来,铁灰的天光洒在他身上,那砂金似的长发和冷白的皮肤便泛起迫人的冷光。 连司叔衍也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银甲严丝合缝地勾勒出那人的身形,宽肩、窄腰、修长的腿,全身的线条都舒张着极具美感的力量。 他用长弓拨开金发上散落的雪,那洒脱地姿态,让人想起午后睡醒的雄狮,优雅独步在它的王国里,抖一抖纯金的皮毛、浑身都在闪着骄傲的荣光。 厚重的狐裘披在他开阔的肩背上,竟也压不碎那轻盈又轩昂的俊美。 司叔衍的呼吸顿住了,他慢慢瞪大了眼睛,对上一双碧莹莹的眸子,那沉璧似的眼睛弯着笑意,跳荡着幽酽又透澈的飞光。 司叔衍的唇齿间咬出一个高傲的名字:“阿日斯兰……” 被称为阿日斯兰的青年偏了偏头,天光吻着他的脸,那深刻俊美的轮廓简直要烙进每个人脑海里。 深邃眉目、挺拔鼻梁,连唇线起伏的弧度都诱人得恰到好处。 他闪耀在苍白的天地间,仿若一颗完美无瑕的金绿宝石。 而他说起胤人的语言,也像敲打玉璧般爽快流畅:“呵,我们可好等了。宣王殿下也太小心了,我让人叫阵多少次,你都不肯冒个脑袋,我不过是有个小小的请求罢了,你可真是一点机会也不给。” 他说着,眯了眯碧琉璃似的眼睛,俊美如雕刻的脸上浮出了仿佛单纯的迷惑: “今天怎么倒急急忙忙让我钻到了空子?这么火急火燎要去哪呢,看着是有喜事啊,不会是死了老爹或者兄弟吧?” 他话音未落,司叔衍“唰”一声横架长刀,眉目里沉下森冷的杀意:“本王同你这种蛮人无话可说,你既然埋伏于此,那就动手吧,看看谁先咽下最后一口气!” 鹰部的骑士们看见他不善的举动,纷纷怒目着绷紧了肌肉。而司叔衍的侍卫们更是如临大敌,豆大的汗珠攀在他们额头,却迟迟不敢落下。 剑拔弩张的寒冷里,只有阿日斯兰笑着放下了长弓,他大剌剌地朝部下们挥手,像是在热情洋溢地招呼: “都跟你们说了,今天是来求人的,别这么喊打喊杀,省得人家编排我是蛮人。” 司叔衍的侍卫们惊疑地看向他,而鹰部的骑士们却没有片刻的迟疑,在话音落下的瞬间,齐展展放下了武器。 阿日斯兰绽开一个灿烂得叫人眩目的笑容,他大方地张开双臂,朝司叔衍挑挑眉: “要是你爹没死,我想跟你去见见他,我有个小小的请求。” 司叔衍冷笑一声,眸光从剑锋后扫过去:“跟我去京城?你怕不是疯了?我随时可以杀了你。” 阿日斯兰展开胸怀,笑得畅快奔放:“没事没事,我老爹反正儿子多,他死了有我,我死了有我弟弟,我弟弟死了还有弟弟。我若是死了,他们就跟虎部结盟,反正不管谁当小汗,仗都有得打。” 司叔衍沉下眸子,思忖了片刻。 阿日斯兰说得没错,战争并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死亡终结,不论是苦苦挣扎的平民、还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而且他是桀骜的狮子,他既然敢随敌人的儿子进京,那必然有拿得出手的交易。 若能促成,以眼下的情势,那王座…… 司叔衍深深吸了口冷气,再睁眼的瞬间,便威然放下了手里的刀。侍卫大惊,正要说话,却被他一挥手打断。 阿日斯兰挑挑眉,笑眯眯的眼睛里仿佛写满了称赞,但那轻快的语气却并不因谁而动摇: “宣王好胆色,我极有诚意,你带我见你老爹,以后便多个朋友。” 司叔衍淡淡望向他,不动声色:“你到底要进京做什么?” 阿日斯兰绽开一个笑容,他摸了摸金灿灿的后脑勺,似乎有些尴尬羞赧: “害,你看看,我们鹰部的男人,像我这么大小伙儿,谁不是儿女成群。” “我还孤零零一个人呢,哎……晚上真是又冷又寂寞。” 司叔衍被他不着边际的散漫勾起了恼怒,他沉着脸皱起了眉:“你到底要做什么?” 阿日斯兰扬起个灿烂的笑,一脸的憧憬和甜蜜: “也没什么。” “就是想去你们家,讨个媳妇儿!”
第32章 为了荣光 为了荣光,掩盖你的锋芒,…… “只见那白袍小将一马当先, 长枪飞挑、红缨抖擞,一枪洞穿鬼虏先锋的护心甲。战鼓擂动、喊声动地,大胤士兵雄心顿起, 一时间吞天蔽日、反败为胜!” “那小将摘下头盔,端的是玉面银枪、飒爽英姿,竟是那位一骑当千的弘王郡主!” 柔绯的薄雾纱帐里, 司柔训悄声念着风靡京城的话本,读完一段、竟是心绪跌宕。她长长舒了口气,心口脸上的血都在发热,两只纤细的腿晃出了虚影。 她偷偷捂着脸, 笑得一片开心。身后镂花门吱呀一声响,嬷嬷稳重的脚步声传来,司柔训便不慌不忙地把话本塞进床板的缝隙里,裹着被褥假装熟睡。 嬷嬷看着那恬静温柔的睡颜, 伸手摸了摸她额头, 轻轻叹了口气, 吩咐身后的小宫女: “公主定是那日被吓着还没缓过来,都是那无用的谢家公子, 以后要回了皇后娘娘,再不许他靠近公主。” 她说着, 幽幽叹了口气: “你去回弘王郡主,就说公主还没起, 请她下回再来吧。” 小宫女屈膝领命, 正要转身,却听见纱帐中一声迷茫娇柔的呼唤: “嬷嬷?” 嬷嬷赶紧撩起纱帐来扶她,司柔训茫然地揉了揉眼睛,湿漉漉的眼睫微颤, 轻声软语: “我刚才做噩梦了,阿璀哥哥发了好大的火,像小时候一样骂我。恪王哥哥也不理我,只有扶风来救我,把阿璀哥哥打了,谢太傅撵着我们俩到处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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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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