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见她眉弯带愁、梨花就雨的楚楚模样,心里一片疼,搂着那柔若无骨的肩哄她: “没事了没事了,谢太傅那身骨,追不到你们。” 司柔训手指绕着衣带,声音软软地颤:“我害怕,我想叫扶风来陪陪我。” 嬷嬷赶紧喊那小宫女:“别愣着呀,快去请扶风郡主到隔间坐,点心茶水好生伺候。” 司柔训的杏眼里闪过一瞬亮晶晶的光,然后她便蹙着眉,颤巍巍地嘱咐: “扶风郡主爱吃桂花糖糕,叫徐奶奶做,她做得才好吃。” 小宫女领了命碎步退下,嬷嬷伺候着司柔训起身梳妆。她用玉梳替端庄淑静的姑娘拢着头发,笑着笑着,忽然多了点疑惑: “公主,您怎么知道扶风郡主爱吃桂花糕子?” 司柔训急急挑选着首饰的手顿了一下。 少女的目光落在铜镜上,折射向床缝深处。 她抿了唇,笑得神秘: “我听说的。” …… 在司扶风硬生生撑下三大块桂花糖糕后,柔训公主才端走了那碟子堆成小山的点心。 司扶风趁她背过身,赶紧揉了揉喉头拼命灌茶,柔训却一脸珍惜地捧着个虹光斑斓的螺钿漆盒过来。 她摘下发鬓的掐丝簪子,小心地打开了漆盒上缀着祥云的金锁。里头扑面一阵香风,司扶风吸了口气,赶紧偏开头,揉着鼻子一脸苦兮兮。 柔训愣了愣,关切地问:“没事吧,你不喜欢香丸吗?” 司扶风拼命把脑袋往后仰,尽力离那漆盒远一些,又怕柔训难过,只能苦笑着摇头: “倒不是不喜欢,就是如果有花粉压得,我就鼻子痒痒。” 柔训赶紧合上了匣子,眉目间有些许低落,她悻悻地笑: “我不会骑马、也不会射猎,许多有意思的事儿,我都做不成。唯有调香算是我最擅长的,我就觉着,每个人身上的香气都是不一样的,哪怕熏着一样的香,有的人却炽热些、有的人就温煦些。” “香气于我而言,是最独特的,仿佛有了不一样的香气,身边的人也就不那样千人一面的。” 司扶风便捂着鼻子笑:“那你闻闻我是个什么味道?” 柔训也笑了,大着胆子伸手捏捏她的脸颊,歪着脑袋:“你身上有些松香味,应该是从厂公身上沾来的。但是厂公的极清冽,像雪下的寒松,你却不一样,你像夏天的松木,极清澈、又鲜活。” 司扶风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揉着腮帮子嘿嘿地笑:“还好厂公不熏花香,不然我可要住进太医院了。” 她说完,两个人便对着傻笑了一阵,少女们的心思捉摸不透,若是姬倾在、怕也不知道她俩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司扶风笑够了,这才摸了摸后脑勺,颇为赧然的指了指匣子:“还是你厉害呢,我是一点也辨别不出来。” 司柔训便掰着手指,温驯如绵羊的脸上,难得露出些兴冲冲地神采:“父皇身上是沉甸甸的龙涎香,母后身上也是龙涎香、但是暖融融的。太子哥哥身上有药气、但也有露水一样清透的气味,恪王哥哥……” 她话音刚落,两个人的笑容便都僵住了。司扶风摸了摸鼻子,左右看了看,笑得有些尴尬,柔训眉眼间的神采却慢慢消融了,眉梢微微垂下来,像失落、也像迷茫: “恪王哥哥身上有血气和檀香味……” 她说着,仿佛细细回忆品味一般,蛾眉烟柳似的蹙起来:“但那种檀香味,和我在几个寺庙里闻到的都不一样。” “说是檀香,里头又有些辛苦,隐约有些刺人。说不出来是什么气味,好几回我撞见他,虽然恪王哥哥都不搭理我,但我回来、晚上便会做噩梦。” “小时候他不是现在这个模样,那时候他虽也傲气,但却对我极温柔的,打雷的时候还会来哄我睡觉。可突然有一天,他就变了,不仅性子变了,连身上的橘子香味也一点点消失了,慢慢的、就开始了有了这种奇怪的檀香味。再后来,就闻见血的味道了。” 司扶风瞪大了眼睛,她深吸了一口气,攒紧了袖子,结结巴巴地笑: “那个……你说的‘突然有一天’,该不会是、成嘉十五年的时候吧?” 司柔训微微一怔,乖巧地点点头:“对呀,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司扶风望着那漆光闪闪的匣子,心头微微一动,挑了挑眉:“你这样厉害,若是我带你去有同样香气的地方,你应当能闻出来对吧?” 司柔训迷茫地睁着一双杏眼,缓缓点头:“那倒是……可是,我连京中统共也没去过几个地方,我若是要去哪里,母后每回都要阿璀哥哥跟着,但阿璀哥哥很多地方都不乐意去。” 司扶风扫了扫四周垂脸肃立的宫女们,眉梢上便飞上些得意的小神气,她压低了声音: “理他呢!我带你去!” …… 孩子们朝曹蓬山围拢过来,一个个笑着跳着,喊声银铃般洒落在育婴堂里: “糖糖!糖糖!” 曹蓬山木讷的脸上难得露出些笑容,他从怀里掏出大把的梅子糖,朝天空抛去的时候,孩子们争抢打闹成一团,像一群唼喋热闹的小鱼。 然而他的笑容在瞥见手持念珠的中年人时便消失了,中年人双手合十,笑起来温平和善: “恩主这边请。” 曹蓬山的脸恢复了一把清水就能抹去的平淡,孩子们正发出沮丧的挽留声,但在看见他走向中年人的一刻,便纷纷睁大了惊恐的眼睛,一个个低头不敢说话。 中年人领着他穿过幽深阴晦的长廊,停在压着粗陶巨缸的地窖前。 他双手掐着念珠,抹了白粉似的脸上浮出慈眉善目般的笑意: “恩主,时间应当是到了。” 曹蓬山点点头,浑身肌肉绷起来,挪开巨缸时,地面发出粗哑的呜咽。 掀起盖板的刹那,有刺鼻的腥臭尖锐的呛进脑颅,那咄咄逼人的气味,连曹蓬山也为之皱眉。 雨天的灰光照不穿幽暗的地窖,只有入口处的台阶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冷漠地动了动。 曹蓬山掩着口鼻,俯身望向黝黑中静坐的少年。台阶上积满了干涸的血渍,少年满身满头的血,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面目,只有曹蓬山将手中的药丸递给他的时候,那双淡漠的眼睛才亮起了炽热的光。 曹蓬山望着一路延伸向地底的血迹,静默地开口: “吃了它,为了荣光,掩盖你的锋芒,直到我们需要你的时候。” 少年手中豁了口的匕首哐啷落在地上,激起的冷铁声音让曹蓬山的皮肤深处为之战栗。少年接过药丸的时候,血污斑驳的手在颤抖,他的眼睛烧着虔诚的颜色,仰头吞下药丸的刹那,仿佛在沐浴那看不见的荣光。 他重重击打着单薄的胸膛,稚嫩的脸上绽开狂热而忠诚的大笑: “为了荣光!为了荣光!” 捧着念珠的男子低头,垂着眉眼敬肃地称颂:“为了荣光!” 曹蓬山的喉头有些哽咽,他平复了一下激荡的热血,淡声问少年: “你可知你要去的地方,要经历怎样的痛苦和孤独?” “你可知你一旦踏出这一步,就会彻底丧失男人的尊严?” 少年坚决而热烈的点头,曹蓬山看向中年男子,微微颔首: “可以了,送他进宫。” 少年跟着中年男子走远之后,他迅速拉起了地窖的大门。 在缝隙合拢的一瞬间,微光照亮了幽深的黑暗。 地下深处,累累白骨之上,破碎的断肢和头颅正在慢慢腐烂。 那新鲜的热血渗透进白骨里,白骨开出血红的花。
第33章 北境旅人 宣王殿下,您为什么……要大…… “不对, 这里的味道也不对。” 幽静的佛堂中,日光斜照过木格子窗,在地上拉开一片片碎金颜色。 司柔训合着眼, 深深吸了口气,最后无奈地摇摇头,鬓边的翠翘微微地晃。司扶风撑着寂灭天, 脸上也露出些失落来,不过她很快就振作起来,朝门外爽朗地指了指: “来吧,下一家!” 京城内大大小小的佛寺道馆金红宝石般洒落在巷陌间, 足足几十上百座,她俩自大早上出门,到眼下日头已有了西沉的颓势,也不过走了六七家。 司扶风回望了一眼庙门前敲着木鱼的石头小和尚, 深深叹了口气。 “再看一家我就送你回去了, 晚上好好歇歇, 明日你要是累了,我就过两日再来寻你。”司扶风扶着柔训上了马车, 给她把帘子卷起来一些。 柔训一边锤着腿,一边急惶惶地摇头:“不累不累, 你明日还来找我。” 司扶风灿烂一笑,点点头, 扛着寂灭天上了马, 跟着马车慢慢的走,像个神气活现的小侍卫。 她俩沿着安定门大街往北墙走,才拐进圆恩寺胡同里,远远便望见那闪着珍珠光泽的佛塔。司扶风指着佛塔正要说话, 旁边深巷里头却传来一阵闹哄哄地调笑声。 她扛着长枪,偏了偏身子望过去。 是京中常见的富家子弟,一个个穿着最时兴的花哨衣裳,为首的被两个家丁架着,胸口解开一溜儿扣子,露出肥白的胸膛,那横肉纵生的脸却是醉醺醺的酒红,眼神轻飘飘地往面前那人脸上身上飞,恨不得烫穿对方的衣裳。 他在富少们的哄笑声里踉跄着笑: “嘿嘿,美人儿、你是哪里人啊,跟爷爷回家,爷爷带你在京城乐呵乐呵。” 那人背对着司扶风,只有一头纯金丝缎般的长发坠着夕光,泛起一片令人迷醉的色泽。 即便被不怀好意的富少们包围着,那人似乎也并没有什么窘迫,只是摆着一双修长的手,说起话来大大咧咧,仿佛并不在意的模样: “不用不用,我小舅子让我在这等一会,待会小舅子找来了怕是不好看呀。” 那几个富少和家丁都发出会意的大笑,为首的绿衣富少拈着个兰花指朝他点了点: “嗨哟小美人,什么小舅子,是你主子把。这京城可没有你刘哥哥罩不住的事儿,过来过来,哥哥疼你……” 说着便往那异乡人身上扑,异乡人倒是没闪躲,大大方方地被他搂进怀里,啧啧摇头: “害,原来你们胤人好这口啊,糟了糟了,我这媳妇儿还找不找得着啊?” 他说着,甚是悲伤地拉住那公子哥在他身上乱摸的胖手,声音里满是忧愁: “总不能空手来、空手回吧?太丢人了!” 旁边几个公子哥见他被搂住上下其手,便也低声笑着往上扑,那金色湖水一样齐整的长发被搅乱,浮动着一层破碎的光。 司扶风瞬间就腾起了怒火,她最见不得这种腌臜事,于是赶紧帮柔训把车帘放下来,轻声说了句: “等我片刻,去去就来。” 巷子里几个富少正要搂住那皱眉感慨的异域美人,身后却突然响起了干脆利落地喊声: “喂,你们几个,别调戏他了!” 富少们迷迷糊糊地抬头望过来,只看见斜阳下的巷子里,一个穿着男式曳撒的少女,沉着小脸、撑着长枪,朝他们勾了勾手指: “过来调戏我!” 富少们面面相觑,他们从彼此迷惑的眼神里看见了匪夷所思的意味。 偌大京城,居然还有姑娘家,逼着别人调戏自个儿的? 连那金发美人也震惊了,他缓缓转过身,发出了惊喜般的赞叹: “我的个天爷,大胤的姑娘都这么野的吗?” 他的面目笼在夕影里,隐隐绰绰只见一个深刻精致的轮廓。唯有那眸子落在寂灭天漆黑的锋刃上时,才折射出了翡翠般深邃幽沉的光。 “好枪啊!” 连被男子搂抱时都嬉皮笑脸的人,却在看见这征伐之枪的刹那,露出了炽烈而惊艳的神色。 再看向利落地挽着枪花的少女,他的薄唇便勾起一点笑来。 司扶风一转枪锋,刃尖指向富少们,却朝金发青年挑了挑眉,甚是神气: “识货!” 那富少见她明朗可爱,虽然腰杆笔挺、却分明像个好欺负的雪团子,便搓着手嘿嘿地笑: “妹妹这么说了,哥哥就不客气了。” 司扶风看向金发碧眼的男子,露出个灿烂的笑: “你看清楚了,是他们先动手的,回头可给我作证!” 那青年想了想,清了清嗓子:“好嘞,我给你喊两声,不然多没诚意。” 说着,他一把拽着那富少的手放在自己线条坚韧的胸脯上,微微一笑,朝司扶风偏过头来: “女侠救命!” 司扶风微微一怔,连那富少都愣住了,旁边的家丁更是面面相觑。青年见所有人都盯着他,倒也不羞赧,反而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摸了摸后脑勺,挑眉问那富少: “是语气不够动人吗?还是我显得不够真挚?” 司扶风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解开领口的一颗金扣,露出一道雪白脖颈,再往下,隐约起伏的、都是春山雪色。 青年看她直愣愣地望着他,想了想,试探地问:“再解两颗?” 司扶风倒吸一口冷气,赶紧别过脸摆手:“不用了不用了,开打了!” 她这么一嚷嚷,家丁们倒是先反应过来,撸着袖子就往这边围拢。司扶风看他们做出恶狠狠的模样,便叹了口气摇摇头: “哪有你们这样摆花架子的,看好了!” 一个家丁朝她飞身扑过来,她便飞起一脚、毫不留情地兜头踹在他肚子上,那家丁惨叫着飞出去,重重撞在个尚在直勾勾盯着金发青年的富少身上,两个人哎哟惨叫滚做一团。 有人抄了棍子往她头上砸,她脚步都不带挪动一下,一个轻巧的俯身避过去,抬起膝盖就给了那个胸口一下,那人一声惨叫,手里的棍子当啷砸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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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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