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倾听着,缓缓地摇头,一脸不信:“这样简单?” 大档头便抬了手掩着唇轻笑:“真是什么也瞒不过师兄,昨夜皇上梦魇,太医替他施了针后,皇上一直在说个地方,叫‘无量殿’,还说‘靥歌’就在那里等他。” “我便觉得奇怪,一会是山神庙,一会是无量殿?这样看来,那女子当年必然没死,只是被皇上从山神庙转移到了无量殿,以掩人耳目。当然,苏宝蝉也许不知道这件事,我便让番子学了女子的声音,躲在画像后头问她——” “‘你当年是不是听见了我的话?你为什么要告诉别人?’” 应慎猛地一颤,这是姬倾从他这里逼问出来的传言,说是恪王生母临产的一句话,害死了所有宫人。倒是没想着,还真派上用场了,他心尖被勾起来,便假装呜呜咽咽的,悄悄竖起个耳朵听。 大档头瞥了他奋力的耳尖一眼,和姬倾同时摇摇头,继续说着: “别说,这苏宝蝉当场就发了疯,嘴里一直说她不是故意听见的。还说她若是没有告诉先周皇后,先周皇后后来也不会惊虑过度、忧心而死。” 姬倾幽幽叹了口气,微微摇头:“都说先周皇后性子最是懦弱,她从来谨言慎行,想必并没有把话告诉师傅,不然师傅当年便能知道真相了。” 大档头也无奈地苦笑一下:“师兄也知道师傅对先周皇后的一片情谊,先周皇后只是托他救个宫女罢了,师傅定不会多问的。” 他俩正在感慨,应慎心头却被挠得痒乎,忍不住便出了声:“那个叫‘靥歌’的女子到底说了什么啊,二位贵人别逗我了……” 姬倾轻笑一声,负手朝他挑挑眉,声气悠长:“应太医原来在听咱们讲话,咱家还以为应太医视咱们为奸佞阉党,不肯同咱们多说一个字呢。” 应慎心中一虚,差点没咬着自个舌头,当下便红了脸,抱着胳膊往影子缩了缩,还委委屈屈掉了两颗泪珠子。 姬倾和大档头同时冷哼一声,大档头便接过话茬:“重要的,其实不是那个女人说了什么。” “而是她怎么说得。” 这下连姬倾也怔住了片刻,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大档头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许久,他才深吸了一口冷气,像是心里压着千斤的阴霾,抖开另一卷画轴的时候,声音都在微微的颤: “应太医,你见多识广,应当见过这种花吧?” 应慎嘟囔着抬起头,那画像一撞进视线里,他便猛地睁大了眼睛,颤抖的唇也顿住了。 那是一朵沐浴夜色的血红妖花,纤长艳烈的花瓣弯出妖娆的弧度,纤细的花蕊上缀着艳红的芯子,与那花瓣层层叠叠的穿插,宛若美人微微合拢的玉手。 然而它的花枝却孤直而孱弱,没有一片绿叶的衬托,孤零零开在夜幕中,仿佛一朵兀自照水的鬼火。 那是来自彼岸的花朵,它饮黄泉之水,扎根于墓地阴冷的腐土中,从白骨与眼泪中汲取养分,装点着亡灵的没有尽头的归途。 它象征着世界极致的孤独,花不见叶、叶不见花。 它是…… “曼珠沙华!”应慎发出了狂喜地呐喊,连段澜僵硬紧绷的身体也随之一震。 段澜缓缓转过了身,俊朗的面庞上写满了不信:“你们……你们也在找他们……” 姬倾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剧烈的撞,它仿佛因为知道了真相,在发出无声的怒吼。而他的血液在缓缓攀升着温度,从冰凉到滚烫,又从炽热跌回了冰点。 姬倾的耳边猛地回响起司扶风当时在户部说过的话: 【近些年东南海域可以说是大胤最富庶、最安逸的地方,许多富户子弟甚至花了银钱买去东南服役,不但没半分危险、还能时常花天酒地尽享繁华。那样好的地界儿,还冒着杀头的风险当逃兵?】 那些人之所以要用粤州的户籍,不过是因为,粤州距离他们的故土最近,也是他们对大胤最了解的地方。 姬倾缓缓吸了一口寒气,那起伏之深,连他的心口也像扎了刀锋般剧痛。 呼吸间,都是大胤几十年来、被黄土掩盖的鲜血淋漓。 他缓缓摇头,脸上浮出一个苦涩而冰冷的笑:“恪王的生母说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如何说的。” 应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眼睛在不断睁大,手里的纱布被捏得咯吱作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不可抑制地打着颤,仿佛揭开那个秘密,便要夺走他所有的勇气和力量: “因为她……” 姬倾缓缓抬起了眼睫,睫影上跳荡着火光,声音便沉冷而低缓: “因为她,不是用大胤的语言说得。” “在那一刻的剧痛下,她恐怕,说出了自己的母语。” “她不是胤人……” 大档头的声音缓缓落了下来,像一阵冰凉的雪: “对,她不是胤人。” “她和她的族人们一样,来自海洋的彼岸。大胤对他们的称呼是……” “倭寇。” 仿佛一颗燃烧的火药沉没进了水底,每个人都死死盯着面前虚无的寒意,空气里一片死寂。 但海底深处,骤然炸裂的火掀起了无声的风暴,它嘶吼着、叫嚣着膨胀在每个人心里,那极速炸开的痛意,让所有人咬紧了牙关对抗着骨血里的恨和怒。 每个人的眼眶都泛着血红,但每个人都没有出声。 自二十年前东南总兵重挫倭寇之后,他们无法想象,敌人的手段会变得如此隐秘。 他们早就忘了,有这样一种人,他们常年与大胤交战,却彻底败给了胤人。于是他们决定,换一种方式捏紧大胤的心脏。 比起鬼虏,他们有巨大的优势。毕竟仅从外貌而言,他们与胤人别无二致。 成年人在军营熟悉大胤的风土和作战方式,而孩童吃着大胤的稻谷,在大胤的骨肉里长成一根刺。 他们乘着风浪自粤州登陆,顶替了死人的身份,此后便以胤人的面貌,世世代代生活在大胤的土地上。甚至渗透了它的权贵、朝廷和军队,他们潜伏数十年,早已闭合成了一道无形的铁索,一圈圈缠绕着王朝的咽喉,只等待索命的那一刻! 在海浪之东,盛开着曼珠沙华的阴土上,崇拜旭日的民族、亡胤之心不死。 贪婪与耐心,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恶毒。 刺啦一声,应慎扯断了手里的纱布。 姬倾和大档头同时缓缓舒出口长气,姬倾的声音似乎因为疲惫,有些沉缓: “还有什么线索?” 大档头幽幽叹了口气,摇摇头:“只剩一个,是北境带来的消息,说当时与图钦结盟的两个人,他们只打听到了名字。男子叫代屿,女子叫芳瑚,再没有别的了。” 姬倾的指尖在栅栏上轻轻地敲打,那缓慢而沉重的节奏,宛若迫近的雷声,一下下敲打在每个人心头。 他冷冽如冰的声音缓缓流淌在火光照不穿的阴影里,宛若冰冷的泉水在暗处沁开: “靥歌,恪王,陈川,元峤,代屿,芳瑚……大胤的国土上,到底有多少倭寇的种子。” “嗯?”大档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却是应慎猛地抬起了呆滞又震惊的脸。 姬倾看向他,应慎喉头便梗了一下,眼神飘忽着,有些艰难地扯出个笑容: “那个……这后边几个名字,听着有些耳熟。” 姬倾长眉微挑,偏了偏头,薄冷的眸光从暗影下看过去:“哦?应太医有何高见?” 应慎舔了舔干裂的唇,似乎姬倾的话问到了某个点子上,他眸子里露出些闪亮的光,兴致勃勃地扒拉着栅栏: “害,两位定是平日里忙,不像下官。下官没事最爱听些宫廷旧事、坊间秘闻,小时候更是喜欢那些求仙问道、虚无缥缈的故事……” 大档头“啧”了一声,秀眉皱起,脸色冷如寒冰:“挑重点说!” 应慎吓得一哆嗦,赶紧缩回了摇晃的脑瓜,躲在他那阴影罩住的角落里,声气战战兢兢: “《列子》中,《汤问》一章记载过,海上有五座仙山。岱舆、员嶠、方壶,只听这名字,不看这字儿,可不是其中三座嘛?” 姬倾和大档头对视一眼,两个眸中都亮起了震惊而炽烈的光:“海上仙山!” 应慎还在委委屈屈的自语:“要说倭寇,他们的故土扶桑,以前不就被故人称为海上仙山吗?以此为名,倒也没什么错处。” 姬倾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骤然意识到了,殷红的唇动了动: “第四座仙山,瀛洲……司仲瀛。” “第五座……”大档头刚吐出几个字,众人头顶却骤然炸开了闷雷般滚滚的巨响。 仿佛有巨人的拳重重砸在了京师的地面,诏狱的火把在疯狂明灭,积满血膏子的地板左□□斜摇晃,所有人就像盅里的骰子一般,被无形的浪抛来抛去。 应慎狂叫着一把抱住了栅栏,可连栅栏与地面交接的边缘,都发出了变形时咔擦的哀鸣。 在应慎一声接一声的惨叫中,地面的晃动终于停止了下来。姬倾稳住身形,朝周围渐渐爬起的锦衣卫们大喊: “所有人都没事吗?” 空气中渐次响起锦衣卫们抑制着痛苦的回答:“没事,保护厂公!” 姬倾一扬手,脸色冰冷:“不必,立刻去查看是否有牢狱损坏,千万不能跑了犯人。” 锦衣卫们便赶紧爬起来,一一检查牢房去了。应慎还在抱着栅栏晕头转向,外面却有番子急匆匆来报: “厂公!” “厂公不好了,方才的爆炸,是谢府的方向!” 姬倾神色一凛,撩开衣摆就冲了出去。应慎脑袋卡在栅栏间,于一片头晕目眩中缓缓说着: “第五座仙山……蓬莱。” 大档头慢慢攥紧手中的画卷,眯起了他弧度曼妙的眼睛,口中冷笑着落下一句话: “蓬莱。” 太子太傅、中极殿学士谢梦莱。
第50章 浓烟 蓬山啊,该忘记的事,你…… 浓烟蔽日, 哀嚎四起。 一匹赤马冲破了黑烟,勒住马蹄的刹那,嵌着多宝的金带因着疾驰撞得叮当作响。 烟雾被冲散了, 其下便露出姬倾玉白的脸。他的眼眶红得要滴出血来,朝番子们大喊的时候,声音因为烟气呛人而有些嘶哑: “郡主呢?!” 两个番子正从坍塌的墙壁下抬出个泛着银光的人来, 姬倾瞬间眼皮一跳,一撩衣摆就下了马。才走了两步,那银光一闪,却一抹浮着银色的织锦。 再看那身着锦衣、抱着胳膊哀嚎的青年, 分明是太常寺卿家的大公子。 姬倾微微松了口气,顺手替他正了骨,急促地问番子们:“伤亡多少人?郡主是否无碍?” 番子擦了把脸上的黑灰,指着一整片断壁残垣感慨: “回厂公, 多亏郡主发现得早, 咱们的人倒是撤出这条街了。但是这些老爷太太们不肯听咱们的, 所以被谢府的爆炸牵连,有几个年纪大的老太爷们因着惊吓没了, 但大部分都是被瓦砾压着受了伤。郡主就在那边找东西,厂公往前两步就能看见。” 姬倾微微颔首, 他大步闯进浓烟里,一路往番子指得方向走。行色匆匆的锦衣卫们架着伤员不断自他身边穿梭而过, 姬倾便掩着口鼻, 朝烟雾深处大喊: “司扶风!” “哎?谁喊我呢?姬倾吗?” 他脚下正前方,堆满了碎砖破瓦的大坑里有人喊着、往中间走了几步。一对上姬倾的眼睛,司扶风便在熏得黑黢黢的脸上擦了一把,眨着一双亮晶晶地眼睛朝他挑眉: “嘿, 你胆儿肥了,就敢喊我大名啦!” 姬倾衣摆一晃,人便纵身跳进了坑里。他抓着司扶风的胳膊把她转了个圈,这才缓缓吐出心口憋着的冷气,用袖子狠狠替她揩着脸: “喊你大名怎么了?才炸完的地方,你也敢站在这!万一再塌一次怎么办?找什么比你命还重要?” 司扶风脸蛋被他揉得发疼,于是一把拍开他的手,往尚在蜿蜒着火苗的瓦砾堆里一指,幽幽叹了口气: “也算是找着了东西吧,你自己看看。” 姬倾往断砖碎瓦里一看,只见番子们正扑着火,从里头陆陆续续翻出些东西来—— 有穿着皂靴的腿,有拖着内脏的半截身子,还有一只保养得当的手、食指上的翡翠指环碎得只剩了一半,但那迎着光跳荡水色的青翠,却是贵胄中也不可多得的好货。 姬倾记得,宫中有几枚这样的珍品,一枚给了荣妃,还有一枚—— “是谢梦莱的夫人。” 姬倾微微皱起了眉。 司扶风点点头,盯着那些碎肉残肢,轻声靠过去:“会不会是障眼法,毕竟都没有完整的尸身了,若是用别人的尸体来代替……” 姬倾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他连谢璀都能利用,何况是夫人呢。” 司扶风像是想起了什么,自语般说了句:“奇怪……之前那个元峤,在完成任务后也被人控制着来杀谢璀?也是谢太傅吗?他这样厌恶的自己的孩子吗?” 姬倾望向漫天黑烟,周围有隐隐的哀嚎此起彼伏,碎肉在火焰下逐渐焦灼的气味一阵阵钻进鼻间,连他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谢梦莱的确够厉害,他的很多举动、在一开始会让人觉得捉摸不透,甚至是觉得对自己有益。但这些都是用来迷惑眼睛的烟雾,只为了掩护他真正的盟友。” “比如那日在提督府,拦住你杀恪王的举动,假意与你套近乎。” “再比如那日御前对峙,他仿佛咬定了恪王不放,一定要他拿出扳指来对峙。” “但到如今一想,这些事,他不做、一样会有人来做。他做了,也并没有什么损害,甚至能让人觉得,他与恪王素有嫌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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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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