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明明是个和事佬,平日内阁中事,他都极其乖觉地和稀泥,似乎将掌政大权都交还给了皇帝和东厂。唯独在事关恪王的事上,他每一次都刻意站在了恪王的对立面。我一直以为他是在国本一事上有所图谋,现在看来,是故意让外人觉得,他俩并无瓜葛。” 司扶风望着满地排列整齐的断肢,神色不由得微冷:“谢太傅心思狠毒得紧,我看了,这些人在爆炸前就死了。有些断肢上尚有刀痕,想必是谢太傅把他们全杀了锁在地窖里。做出一副谢府遭劫、空无一人的样子,好引我进谢宅查看。” “本来我还没觉出来什么,就是柔训那侍卫长颇为奇怪,一来就催我进谢府。我便有些疑惑,这才寻思出来、就算有人要示威,为什么不把谢璀直接丢到提督府门口?” “转眼一想,丢在提督府门口,反而不是我来查。也许是大档头、也许是二档头,但我一定会跟你去诏狱,毕竟于我而言,真相可比谢府重要得多。” “但偏偏扔在公主府门口,柔训第一个求助的,一定会是我。我不可能放着柔训不管,所以我一定会来。只要我进了谢府,他们就会引燃炸药,我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扛不住火药的威力。” 姬倾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也不顾周围有人,伸手便揽住她抱了抱,下巴抵在她额头,仿佛很是疲惫地叹着: “幸好你反应过来了,不然不仅仅是你,东厂这些人、今日都要折在这里。” 司扶风脸埋在他怀中,声音便有些闷闷地:“不过京城这些大老爷忒难讲话了,我去捉那侍卫长之前,就叫番子去撤离周围这些高门大户,结果好些人家都不当回事,非得拖到底下等着的人点了炸药,要不然也不会受这一场波及。” 姬倾也叹了口气:“他们是睡惯了锦绣的绵羊,恐怕谢夫人也一样,直到死前的那一刻、估摸着都没能想到,睡榻之侧共眠了几十年的老好人丈夫,平日里如何恩爱、如何举案齐眉,却是能在一夜之间亲手血洗全家、连自己儿子也不放过的倭寇。” 司扶风在他怀里一震,抬起脸来时,声音便有些抬高了:“倭寇?!” 她这一嗓子,周围便有不明所以的番子看过来,司扶风便赶紧清了清嗓,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压低了声气: “回去说。” 姬倾点点头,司扶风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便有些不好:“这么大的事儿,皇伯伯那边会不会不好交差?” 姬倾四下看了看,见番子们都还忙着各自手上的事,便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句: “皇上突发急病,恐怕时日无多了。” 司扶风一惊,微微攥紧了他的袖口:“也是谢梦莱做得?” 姬倾望向斜飞的黑烟之后、皇城若隐若现的金顶,长眉缓缓蹙起来: “给皇上下毒,必要躲过贴身太监的眼睛。” “但禅悦最是机敏,若要绕开他的视线,恐怕只有一种可能。” 司扶风望着他俊美无俦的脸,歪了歪脑袋,一脸迷茫:“皇宫我不熟。” 姬倾却垂下了眼睑,那眼梢的飞红愈发鲜艳,连缓缓勾起的唇,都弯着隐秘的愉快: “皇宫你不熟没事,但这事你得熟。” 他微微倾下身子,在司扶风耳边似有意、似无意的长长叹了口气,温热的气息扑在她耳垂上,那小巧的柔软便颤了颤、涨成血一样的通红。 姬倾缭缭绕绕的声气就在她耳边宛转: “你想想,譬如你跟我一道儿的时候,有什么时光、是连最亲密的家人,也不能瞧见的?” 司扶风正被他清冽的气息包裹着,人有些醉醺醺、晕乎乎,听见这句话,还当真在脑海里转了一圈。 就是这么一转,她整个人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姬倾还在垂着眼帘,笑得春水涟漪。 司扶风却抬头盯着他写满愉快的脸,恶狠狠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臭流氓!” …… “大人,我们又失败了。” 曹蓬山收起了手中的西洋镜,那金色的镜筒一层层折叠起来,最后缩在掌心、不过方寸大小。 挑脚的木亭子里,谢梦莱正提着热腾腾的银壶,斟上了一杯暖茶。听见曹蓬山的话,他抚了抚膝头,只淡然地问了句:“侍卫长活着?” 曹蓬山摇摇头:“我亲眼看见他被抓之前,引燃了身上的引线,要不是他身上的火药先炸了,底下的人听不到动静,也不会点燃炸药。” 他说着,脸色沉了沉:“只可惜,还是没伤到司扶风,不然姬倾定会被牵制的。” 谢梦莱拍了拍石凳,轻轻地笑:“蓬山啊,你还年轻,我们的今天是无数的失败换来的,可那又怎样,你我还不是站在了敌人的睡榻之侧?不必着急,我们还有厉害的后招。” 曹蓬山在他身边坐下来,望向他两鬓的斑白,有些遗憾地躬了躬身子:“只是暴露您的身份却一无所获,我心里觉得愧对您这么多年的忍辱负重。” 谢梦莱笑笑,捋着胡子吹开面前的浮叶:“无妨,事情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我继续留在朝廷反而不便。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要等北境防线那边的消息,只要鬼虏大军一到,我们的人就会从后方攻进京城。” “所以这太傅的身份并没有什么用,有用的,是司仲瀛的身份,我必须要尽快与他出城,才能传达皇帝的‘遗旨’,带人进京勤王啊。” 曹蓬山沉默了片刻了,忽然单膝跪下来朝他抱拳:“梦莱君为了将军,远离故土数十年,甚至为了进入京中官场,忍辱娶了那与人私通的女子。那私生子谢璀更是在外胡作非为,毁了您一世的名声。” “您遭遇的耻辱铸就了今日的辉煌,吾等以您为荣!” 谢梦莱神色微变,赶紧俯身托住他双臂,硬生生将他拉起来。他神色里亦有感慨: “我娶前任吏部尚书的女儿为妻的时,就知道他女儿是个不检点的。我不过是看重她的母族能带来的便利,倒是没想到、她居然还怀着个私生子,所以当时,我看元峤已然不行了,才想让元峤去杀了他,眼不见心不烦。” 他说着,忽然笑了,张开双臂任由冷风吹开袍袖,一脸畅快:“不过没事了,这些污点已然从世上抹去了,剩下的,都是故国的荣耀。” 他想了想,问了曹蓬山一句: “司仲瀛还不知道他母亲真正的身份吧。” 曹蓬山摇摇头,却又蹙起了眉:“但他好像猜到了我们真正的目的,还问我有没有被施针。” 谢梦莱缓缓挑起白眉,捋着胡子点头微笑: “他恐怕是猜到了你的身份。” “是个聪明孩子,倒是像极了他的母亲。” 曹蓬山沉默了许久,再开口的时候,有些拼命压抑的急切: “他的母亲,是叫靥歌对吗?” “她后来……为什么会有疯病?” 谢梦莱轻笑一下:“笑靥如歌,是胤人那个蠢皇帝给她取得名字。” “她真正的名字,叫怜奈衣。是天皇的亲妹妹,也是扶桑最美的女人。” “至于她为什么得疯病……” 谢梦莱的目光缓缓落在曹蓬山脸上,曹蓬山眸中那一点迫切的渴望便一寸寸沉了下去,像一颗苦涩的果实、没入了木讷平静的湖水里。 谢梦莱这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他拍了拍曹蓬山的肩,感慨着叹息: “蓬山啊。” “该忘记的事,你就要忘记啊。”
第51章 复仇的刀 倭寇没有战胜他,是…… 窗栊外在悠悠飘着雪花, 宸妃便坐在木格子窗下看雪。 铜镜里倒映出她憔悴的脸,眸子里的愁绪烟水般摇曳着,连发鬓的珠花也随着她深长的叹息微颤。 大宫女弓着身、领着禅悦进门时, 他俩隔着窗便瞧见了梅枝下怔怔发呆的宸妃。 宸妃似乎陷在茫然无尽的哀愁里,脸颊上一颗晶莹泪珠缓缓落下来,全然没发觉禅悦的到来。倒是扫雪的太监宫女们机灵, 立刻一个个噤了声,吓得垂着手、在雪地里站成整齐的两列。 禅悦便在那绫伞下露出个和气的笑:“你们娘娘这是怎么了?宣王也回来了,娘娘看着却不大如意的模样。” 长春宫里落雪纷纷,红墙上漫过白雪的浪, 富丽中一片寂静,没人敢多说一句。 禅悦的眸子噙着隽雅的笑意,一一从他们脸上扫过,便笑得愈发温和了。但那管事太监瞥了一眼他的笑容, 却一个趔趄差点歪倒在雪中。 最后还是领路的大宫女回了话:“禅悦公公, 我们娘娘这段时日一直做噩梦。这也是请您来的原因, 先头有个小宫女叫黛纯的,推拿很是了得, 每每经她舒活了筋络,娘娘就能睡得好些。” “可昨日起, 那小宫女就不见了踪迹。娘娘又做了噩梦、心里烦扰得紧,因此才请您来、帮忙寻一寻那孩子。” 禅悦看了一眼神思飘忽的宸妃, 只微微一笑: “那黛纯推拿时, 都用些什么手法?” 大宫女躬身回话:“因着娘娘推拿时不喜旁人吵闹,奴也只见过一次,倒也没什么不寻常的。不过是些普通的香油、都是太医院看过的,应当是没什么问题。” 禅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又笑了:“还有别的吗?你仔细想想。” 大宫女沉吟了片刻,微微挑了秀眉:“奴就觉得一处奇怪。” “她手里推拿用得东西,不似宫里常用的玉板水精等物。却是两个黑沉沉的丸子,娘娘也好奇过,还特意寻来看了。” “却也不是玄铁,只说是她家中秘传,娘娘见不是药物,便也没放在心上。” 禅悦点点头,微笑时却轻轻叹了口气: “那黛纯不必寻了。” “今晨太液池里泡着个人,捞上来一看,虽面目肿了,但有人认出来,是你们宫里的宫女。” “应当是她了,你待会同咱家去认一认便是。” 底下站得宫人面面相觑,一阵冷风掠过后颈,他们便纷纷打了个寒颤,复又揣着手跪在雪里,大气也不敢出。 大宫女也有片刻的惊愕,然而她很快恢复了平静,只躬了躬身子: “是。” 禅悦望向宸妃,宸妃却神思恍惚地倚在窗台前哼着歌,薄雪落了满头也没有发觉,眸光空茫又哀愁,仿佛陷在遥远的回忆里、院子里的事与她全无干系。 大宫女的脸色便有些担忧,正要开口,禅悦却笑了: “娘娘并无大碍的,过几日便会好了,只是……” 他缓缓扫了一眼满脸惊惧的宫人们,绽开个清和的笑: “只是这几日,你们要看好了,乌桕、莨菪一类的药材,绝不能让你们娘娘接触了。” “不然的话,你们就可以想想,殉主的时候、用什么法子了。” 他说完,轻笑一声,举着绫伞便出了门。 等他飘摇的衣摆消失在门后,管事太监才长长舒了口气,缓缓从雪里抬起僵硬的脖子。 陆陆续续有宫人直起身子,然而大宫女却盯着方才禅悦站过的地方,一脸凝重。 管事太监缓步踱过去,觑着她的脸色,小心地问了句: “这是怎么了?” 大宫女这才回过神,她扫了一眼周围尚在低声议论的宫人们,压低了声音: “前几日,皇上好像连着都宿在娘娘这里的。” 管事太监一愣,扯了扯她的袖子,急声道:“你说这个做什么?这是好事啊,如今宫里得宠的只有咱们娘娘,这不好吗?” 大宫女沉默了片刻,却没理他,只牵着裙摆追上了漫步于风雪中的禅悦。 禅悦并不回头,他噙着抹似有似无地笑,走在那雪地里,皂靴踩得白雪咯吱作响。大宫女平复了一下呼吸,觑着两边小太监都在一心扫雪,便隔了绫伞,轻声轻气的问了句: “少监,养心殿那边的事、宫里有些传闻。” “该不会,是有人在我们娘娘身上下了套,让皇上……” 禅悦的脚步顿住了,他停在白雪蜿蜒的红墙前,伸出雪白的手,轻轻触了触横斜而来的花枝。他脸上的笑容还是那样清朗,声音却有了深长的意味: “有些话,咱家不点破,你是个聪明人,自己听明白了就好。” 大宫女心头一凛,喉间哽了一下,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句:“我们娘娘不知情的……” 禅悦笑了,轻叹了一声:“宸妃有福气啊,不仅有你这样忠心的宫人……” “还有宣王那样的好儿子。” 他“啪”一声折断了花枝,拢在大氅里,噙着笑走远了。 大宫女躬着身送他离开,等那清秀的身骨消失在转角,她才缓缓直起身,眉目间、有拼命压抑的喜色:娘娘没事了! 宣王殿下。 大胤、只有娘娘的宣王殿下了啊。 …… “曼珠沙华,倭国人称它为彼岸花。” “因着它多生于墓地里,那边将它视为接引亡灵、开向轮回的阴土之花。” “据说根茎有剧毒,可引起痉挛、影响神志,重可致死。” 诏狱中,大档头一寸寸抚摸着火红的画卷,眸光凉丝丝落在应慎身上。 应慎蜷在角落假寐,仿佛感受到了大档头刀子一样锋利凉薄的眼神,他一个哆嗦、微微将眼皮打开条缝。才一对上那噙着笑的妙目,便又迅速合拢来,巴不得连条缝也不留。 “起来吧,说说你俩怎么回事。” 大档头哗一声扔下手里的卷轴,悠闲地就着火光抚了抚自己艳红的指甲。应慎捂着脸装死,却是斜靠在栅栏上的段澜缓缓开了口: “你们不是都知道了吗?有什么好问得?” 大档头轻笑一声,在他身边蹲下来,摊开伤疤纵横的掌心,上面一方沁了血渍的木牌在火光中泛着喑哑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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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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