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锦衣卫挥舞着长刀,向身后的同伴们大声呼喊。 曹蓬山抬起了他的胳膊,袖子里有咔嚓一声机弩的轻响,涂成漆黑的弩箭呼啸着穿透了锦衣卫的胸膛。泼洒的血色里,锦衣卫从马背上歪倒下来。 然而已经晚了,一整队举着火把的骑士朝他们冲了过来。曹蓬山一咬牙,架起鸟铳就要往前冲,却被谢梦莱一把拽住了胳膊。 谢梦莱的眼睛在火光里瞪出了血丝,他目眦欲裂地朝曹蓬山大喊: “哪怕司仲瀛死了,你也不能死!” 黑衣武士们怒喊着朝锦衣卫们冲了上去,片刻的喘息间,谢梦莱拼命地推着曹蓬山往巷子里逃: “你走!哪怕再隐姓埋名几十年,你也要活下来!” 耳边响起骏马的嘶鸣,司仲瀛已然策马而去,他的大笑和衣袂一同在晚风中飞舞,宛若一朵漆黑的狂花。 曹蓬山咬紧了牙关,抓着谢梦莱就往另一条巷子里撤。然而刹那间,四周的巷子都涌进了举着火把的人。 仿佛无数条燃烧的巨龙将他们困在小小的夜色中央,他们与剩下的几名武士背靠着背,成了异乡垂死的困兽。 曹蓬山和武士们架起了鸟铳,巷子里响起一阵又一阵炸雷声。他们用的是普通的鸟铳,比起远距离作战的鲁密铳,虽然准头不精,但贵在续弹。几个人轮流打了二十余枪,然而大部分都只是在墙体上溅起炸裂的碎石,一时间止住了锦衣卫们的步履。 手里的铳托已然滚烫,曹蓬山正要咬牙塞进铅丸,旁边的武士手中却炸开了刺目的火光,武士一声惨叫,捂着鲜血淋漓的眼睛在地上扭曲打滚。 谢梦莱按住了他的胳膊,沧桑的眸子缓缓抬起来,里头映着远处蛰伏静默的禁宫: “我们失败了。” “但是没有关系,我们失败过很多次。” “只要你活下来,荣光的火种就永不会熄灭。” 两鬓斑白的老人突然扯开了自己的大氅,他的身上缠绕满了火药的纸包,曹蓬山瞪大了眼睛。 他们所剩的火药并不多,但谢梦莱以必死的决心,肩负在了自己老迈的身躯上。 “大人您……” 曹蓬山死死扣住了老人的胳膊,老人的脸上依然沾满了黑色的硝烟,他的皱纹在火光下爬满了笑意,散碎的白发飘舞着,像雪白的烟: “你那日问我怜奈衣的事,应当是知道你与她的关系了吧?” 曹蓬山点点头,咬紧着牙关,眸中已然沁出了热泪。 谢梦莱露出了一个慈祥的笑容,这样的真挚笑,是谢璀从未见过的感慨和不舍: “亲王啊,这么多年、委屈您给自己的兄弟做仆人了。” “您身上流淌着天皇和怜奈衣公主的血,是不掺杂任何外人血脉的高贵纯血,是他们兄妹的至高结晶。您那同父异母的疯狂弟弟只是我们的工具,一直以来,我们都只想踩着他的肩膀,最后将大胤的江山归于您的掌中。” “老臣没有家人,一直把您当成自己的孩子在培养。但以后,老臣不能为您保驾护航了,荣光会为您指引道路,老臣就在荣光中!” 老人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了眼眶泛红的青年,他大喊着朝锦衣卫们扑去,对黑衣的武士们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用你们的身体,保护亲王!” 武士们在一刹那纷纷扔下了武器,他们张开双臂朝曹蓬山扑过来,将他淹没在□□组成的圣盾下。 锦衣卫们还没反应过来,巷子里骤然爆开了冲天的火焰,一阵震撼大地的巨响里,砖石碎瓦宛若坚硬的陨星泼洒在夜幕中。 内脏破裂时、黑衣武士们发出疯狂的大喊,锦衣卫们被火焰吞没。 火龙沿着巷子蜿蜒的脉络咆哮,不断有人惨叫着跌下马来,不过刹那,四周的巷子里便被起此彼伏的哀嚎填满。 曹蓬山从耳鸣的晕眩里清醒过来的时候,巷子里还有浑身裹着火焰的锦衣卫在打滚哭嚎。他摸了摸耳朵,一手的血,于是便杵着刀踉跄着起了身,朝谢梦莱奔去的方向,摇摇晃晃地走。 巷子里散布着焦黑的断肢和余火摇曳的砖石,所有人都化为了焦臭的尘埃,没人能分清敌我。 只有青年提着他的刀,艰难地扶着墙壁往城门走。 然而他很快顿住了脚步,前方的硝烟被风吹散,有人缓缓自硝烟深处走来。 那人手里的长刀拖过地面,发出冰冷的铿锵声。 段澜擦干了嘴角的血,朝同样狼狈的对手挑了挑眉,露出个恶狠狠的笑: “我认识你。” 他永远不会忘记八年前的那天夜里,跟着东南总兵上了岸的那个倭寇少年。少年手里提着阏逢的头颅,头颅的面颊上有两道破开的刀痕,那翻开的血肉在月光里泛着狰狞的灰白。 他认识那个少年的脸,即便八年过去了。 段澜的舌缓缓自染血的齿间掠过,他咬着几个冰冷的字: “原来是你。” “我的刀等了很多年,原来、就是在等今天!”
第58章 无量 咱家不是来听你废话的,今夜、咱…… 飞驰的马儿冲破夜色, 停在巷子前的时候,司扶风翻身而来,银甲浮动着迫人的冷光。 她大步朝巷子里走来, 火光沿着甲胄的弧度跳跃,像一道融化的鎏金。 “你们都没事吧。”司扶风望着满地的断肢,捏紧了拳, 朝姬倾和大档头说话的时候、声气便不由得大了些。 姬倾和大档头对视一眼,沉默着让开,地上露出两个人半跪的影子。 两个青年,一个生着平凡的容颜, 望向前方的眼睛空茫而木讷。 另一个棱角分明,皮肤是海风吹出的黧黑,他望着对手、嘴角尚噙着酣畅淋漓的笑意。 两把修狭的长刀自他们手中没入对方的心脏,刀尖穿透时的血渍已然在冰雪中凝结了暗红的晶体, 闪烁着、宛若一把破碎的水晶。 落满硝烟的霜花爬满他们的面颊, 永远的敌人在寒夜里共赴黄泉。 冰霜是凛冬的巧手, 将他们的死亡琢磨成永恒的雕刻。 司扶风怔了怔,看向周围的众人, 锦衣卫和番子们正垂下他们的长刀,低着脸、向这条被死亡淹没的巷道致意。 她的声气便轻缓下来:“他们俩……是谁啊。” 大档头轻轻叹了口气, 背过身去没有说话,姬倾便拍了拍他的肩, 开口的时候、声音轻得像一片雪, 仿佛担心惊醒谁的梦: “对面那个,是司仲瀛的仆从,他叫曹蓬山,应当也是个倭寇。” 窄巷中谢梦莱的话已无人知晓, 再怎样尊贵的王子皇孙,也不过是霜雪中的一具冻尸。 姬倾看向那个噙着笑容的青年,浮出一点沉痛的苦笑:“而他,就是段澜。” 司扶风的脊梁骨微微一僵,有那么一刹那、她屏住了呼吸。 青年的眉眼被冰雪附着,已然看不大清他真正的模样,司扶风的面前只浮起那些血渍斑驳的木牌,还有一颗颗断裂的头颅。 她仿佛能看见,破庙的黄昏里,孤独的人背着冰冷的刀,他躺在冷硬的旧被褥里,被褥甚至不比雪地温暖多少。 但他的眼里却烧着火,连同绷带上浸透的血液一起,燃烧成无声的烈焰,不论黑夜的手如何攥紧,也被他的心火烧得分崩离析。 大档头缓缓摇着头:“八年了,他从十六岁起,就孤身在查这件事,如果我们能早一点找到他……” 姬倾捏了捏他的肩,轻轻叹了口气:“至少他知道,以后还有我们。” 至少他走得时候,知道自己并不孤独。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在死神的王座前,他依然能挺直脊梁、笑得畅快。 段澜很早以前就知道,他走得是一条死路,常人的悲欢离合与他早无缘份,他明白这条路的尽头是孤独的死亡。 如今他走到了尽头,却还有人接过他的刀,继续走下去。 那这条路,他没有白走。 死亡于他不值得一提,他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用自己的身躯、为后继者标注了前进的方向。 司扶风慢慢蹲下身子,牵出一个艰难地笑来,她的声音在寒风里微颤: “真可惜,还没同他打过招呼呢……” 这一路上,很多人的名字都已无从知晓,又或者、他们都有同一个名字,叫做同伴。 大档头深深吸了口冷气,合上妙目,声音不可抑制地颤抖: “司仲瀛不在这,有幸存的伤员说,他在爆炸前跑了,我要去找他、我要了解这件事。” 姬倾点点头:“我答应过你,会让你亲手杀了他,现在是时候了……不过,他如今身在何处、你可有眉目?” 大档头缓缓抬起眼帘,望向不远处的夜空时,眸子微微眯起来、里头冷光摄人: “谢梦莱劫走他以后,我们去搜查过恪王府,里头有个佛堂,叫做无量殿。” 姬倾挑起长眉:“你说过,那日皇上……” 大档头颔首:“对,那日皇上梦魇中,也曾说过,靥歌在无量殿等他。” “我猜测,无量殿是在成嘉三年以后,靥歌被囚禁的地方。恪王一定去过那里,所以才会在王府中复刻了这个佛堂。” “他似乎对皇位一事并没有图谋,当时袭击城墙守军的侍卫就是他的人,他这样做只会困死自己。所以我想,他就是想留在这座城里,他想看着这里毁灭,那么此刻、他很有可能在无量殿里。” 姬倾沉默了片刻,只问了句:“恪王府搜过了,里头可有危险?” 他指的,便是眼前巷子里的这片狼藉。 大档头抬手捏了捏他的肩,妙目里折射着月光,冷薄而坚定:“没有,师兄放心。” 姬倾点点头,大档头便躬身朝他重重抱拳,翻身上马的刹那,有寒鸦拍打着羽翼落在他的肩头。 他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西屯卫锦衣卫听令,随咱家包围恪王府!” “反贼司仲瀛,绝不能活过今夜!” …… 月下飞雪,雪中映月。 月色凄冷,而雪色冰冷。 大雪落满了恪王府的瓦顶,那些锋利的挑角一一直刺月牙,在冷光里反射着灰铁般的色泽。 寒鸦便一只只次第落在积雪的屋顶上。 高挑的男人踩着冰雪走来,锦衣卫们已然围拢在王府前,目送着他走向了蛰伏的建筑。 他走得不紧不慢,飞鱼服的衣摆摇晃着,银灰的光泽在雪月里摇曳。 恪王府的大门上泼了血,眼下已凝结成浑浊的暗红,缓缓自漆上淌落,汇成一滩浓稠的腥暗。门没关,大档头只瞥了那猩色一眼,便迈进了门槛。 通往白玉高台的路上,冰雪中四处倒着侍从们的尸体。他们惊恐的眼睛里尚映着月牙的残影,身下绽开了血花,将积雪染出触目惊心的艳丽。 仿佛有人沿着玉阶,栽种了死亡的花朵。 大档头便沿着红白交杂的道路往高台上走,有血水淅淅沥沥地顺着台阶跌落下来,宛若一道绯红的溪流。寒鸦像是嗅到了血腥的甜味,一只只张开翅膀飞旋而下,跟着大档头的身后。 很快、无数只寒鸦聚拢于他身周,逡巡盘桓着,随着他的脚步、一寸寸向无量殿逼近,宛若一道黑色的风暴。 大档头踏上洒满金粉的靛蓝琉璃砖时,扑面是浓烈的酒香。 沉沉的黑暗里,只有地藏菩萨的莲座下摇曳着一星烛光。于是大殿装满了浓影,而那浓影便在酒香里摇晃。 仿佛渗透了琼浆的夜之海洋,妖鬼便在海洋中狂欢飨宴。 黑衣的男子跪在菩萨脚下,他仰头望着地藏慈悲不语的面目,长发和银光浮动的长袍沉沉垂下来,末端铺陈于地面、被酒液浸透,宛若无数漆黑的蛇、蜿蜒着钻进黑暗深处。 寒鸦一只只落下,它们攀附在菩萨的肩头掌中,无声地凝望审视着蒲团上微笑的青年。 “我见过你。”司仲瀛深深吸了满腹的酒香,他仿佛陶醉的合上眼,伸长了雪白的脖颈,发出沉迷的低吟: “虽然我不记得你的名字。” 大档头的眸光缓缓落在菩萨的掌心,他勾起一个笑容,眸光仿佛柔软、仿佛冰冷,连牙根咬着的恨意,都染上了畅快的妩媚: “殿下折磨过的人太多,自然不记得咱家。” 他似叹似歌的话音未落,浓影深处骤然炸开暴怒的咆哮,铁笼子在野兽的怒吼里被撞得当啷作响。 大档头的眸子于刹那间睁大了,他缓缓侧过脸,望向余音滚滚的角落,红唇微微颤抖着,呼吸在低低地起伏。 良久,他才舔了舔唇,眸子里浮动着火光,那锐利的妩媚便柔软下来,仿佛隔着黑暗、与故人问好: “是你吗?” 一点寒芒刺破了浓影,那是弧度迫人的尖爪在暗影中折射的光。跟着浮出影子的,是金褐斑驳的华丽皮毛,熠熠夺目的光泽里,猛虎的银须微颤着,鼻头动了动、似乎在嗅着时光的味道。 “你认识迦梨?”司仲瀛并没有回头,他的鼻音从胸膛深处哼出来,像是满足的喟叹,像是疲倦的呼吸。 大档头的脸色在一刹那冷了下来,他看向司仲瀛的时候,微微扬起了自己俏丽的下颌,凤翎似的眉眼便勾起一个冷诮的弧度: “迦梨?你给它取了名字?” “你有什么资格给我的朋友取名字?” 司仲瀛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眯着眼回过头,看见大档头的脸时,微微挑起了眉,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来: “啊……我好像记得你。” “你是豹房里驯兽的小太监,这只老虎、就是你的作品。后来我瞧着喜欢,皇帝就把这畜生赐给我了。” 他的眸光厌恶地在大档头脸上一寸寸烙印,仿佛带着烧灼的恨意,要在大档头的脸上留下刻骨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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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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