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 司仲瀛勾起一个嘲讽的冷笑:“美丽是一种罪过,尤其是在脆弱的人身上。” 他缓缓摇着头,眸光沉沉地,唇边裂开一个恶毒的笑:“不是我的错。” “痛苦和悲惨钟爱美人,她也好、你也好、你们所有人也好,你们的遭遇,都不是我的错!” “美丽天生会吸引恶毒和卑劣的人,你们生得美、被命运折磨,就应该怪你们自己!” 大档头沉默了一瞬间,心头灵光一闪,忽然意识到,司仲瀛并不是在对他说话。 于是大档头的脸上绽开了美艳的笑容: “你在说谁?谁的命运不是你的错?咱家、还是你那个疯娘亲……” “你给本王闭嘴!”司仲瀛突如其来的暴吼像一道炸雷回荡在晦暗火光里,他抬手指向大档头的眉心,那绝美的面容上跳荡着火光,骤然狰狞起来: “她被男人玩弄,她被皇帝囚禁,她被人像畜生一样杀死,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错!” 因为她守护不了自己的美丽,不怪他、一切都不能怪他。 她的死不是因为那夜他跟着父皇去了无量殿,一切都是她的命运! 不能怪他! 司仲瀛瞪大了眼睛看向菩萨,忽然发出疯癫般的大笑,他的衣袍跟着笑声在酒液里浮动,宛若缠绕着死尸的水草: “不是我的错。” “是她自己没用,她被一个又一个男人当成死肉玩弄,她在男人的床榻上得了疯病,一切都与我无关!” “我才是无辜的那个!” 大档头望着司仲瀛颤抖的背影,看了看垂眸不语的菩萨,又看了看笼子里舔舐着利爪的猛虎。 他忽然笑了,唇角的弧度讥讽、眸中全然是轻蔑的冰冷: “咱家从来没想过、要问你为什么折磨咱家。” “像你这样的恶人,你们欺凌他人,从不需要借口,也不配有借口。” “若说痛苦,众生皆苦。姬倾、郡主、咱家、段澜……我们每个人,都有无数个作恶的理由。” “但只有你,选择成为恶人。恶土上能开出花,也能结出苦果。若要问恶人为什么成为恶人,只是因为你们愿意。” 大档头缓缓拔出了他的长刀,刀锋与刀鞘摩擦着,发出令人汗毛倒立的冷铁声。 而他的笑容却坚定而决绝: “不苛求善人的完美,不听从恶人的借口。” “这世间,从来没有恶人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的道理。” “咱家不是来听你废话的,今夜、咱家就是来杀你的!”
第59章 虎魄 密林深处有虎的魂魄,你听见的山…… 司仲瀛发出疯癫般的怒吼, 颤抖的嘶喊中,他拾起了地上的鸟铳。 他架起铳托,甚至没有对好准星, 就急切地朝大档头扣下了铳机。 火花炸裂时迸溅出巨大的力量,掀得他整个人向后一翻。大档头侧身一闪,铅丸流星般砸进柱子里, 碎石瓦砾崩裂开,溅起一片雾蒙蒙的尘灰。 大档头挥袖拂开面前的烟尘,缓缓挑起修眉,冷笑着, 朝司仲瀛抬起了长刀。 司仲瀛还在急切地换弹,然而寒鸦一只只展开了双翼,以尖利的鸟喙为先锋,朝他直直俯冲而下。 刹那间, 寒鸦汇成漆黑的冲角, 宛若一艘激荡着死之海浪的大船, 狠狠碾过了他的身体。 漆黑而缭乱的风暴里,司仲瀛发出凄厉的大喊, 不断有裂帛的哀鸣传来,他华贵的衣料在鸦群的飓风里被撕裂成碎片, 苍白的皮肤上绽开一道道血红的抓痕,仿佛剧毒的花开在病态的雪上。 他仿佛跳着一场癫狂的舞蹈, 声嘶力竭地狂喊里, 他挥动着双臂试图驱赶身周的风暴。然而这只是徒劳的挣扎,一只只寒鸦毫不留情地在他的身体上留下刻骨的痕迹,鲜血一丛丛泼洒着,满地都是他哀嚎的痕迹。 而大档头却并不看他, 他静静走到笼子边,铿锵一声,抽去了栅栏的铁栓。 铁门吱呀一声落下来,重重砸在琉璃砖上时,清冽的碰撞声激得人心神一凛。威风凛凛的猛兽于刹那间发出了震撼天地的咆哮,她伸展着线条威严的身躯,遒劲的肌肉贲张着,高高跃起的刹那,大档头面前划开了绚烂的风线。 那是暗金与深褐交错的弧线,在空中织就了一幅华丽而野性的风景。 猛虎将他扑落在地面,大档头的后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地砖上,他皱紧了眉,发出低低的闷哼。而抬头的瞬间,湿热的鼻息裹着腥甜,浪一般扑打在他的脸上。 强悍的气息几乎令人浑身颤抖,那乌金沉坠的眸子里酿着烛火的光,宛若一道琥珀色的老酒,霸道而艳烈。 “是我……” 大档头急切地开口,而猛虎的利爪狠狠压住他的头颅,将他按在了一片冰凉的靛蓝中。森林的王摆脱了钢铁的桎梏,这一刻,凡人只能臣服于她的利爪之下。 大档头的眉心在利爪的钩刺中淌下鲜艳的血色,血液顺着他的脸颊淌落下来,仿佛一场酣畅淋漓的哭泣。 他动了动唇,眉眼里沉着眷恋的温柔,声音轻而暖: “是我啊。” “你不记得我了吗?那个时候,在豹房、你和我,是唯一的朋友。” “冬天下雪的晚上,我都是藏在你的身边,才能熬过豹房的凛寒。我还陪你洗过澡,陪你淋过雨,陪你一起受罚。你还记得我吗?没有你,我活不到今天。” 猛虎低下了她高傲的头颅,湿漉漉的鼻尖从大档头薄软的颈侧滑过,一同掠过的、是锋利得足以咬断成人咽喉的獠牙。 然而大档头并没有颤抖,他任由猛虎的爪子狠狠按在他的头上,哼起一首断续的歌。 他自己都不大记得那首歌的词了,那是驯兽房的老师傅经常哼唱的歌谣,老师傅没有牙齿,每一句话都像喊着糖块。但那调子夜夜伴着他们入睡,他蜷在她的身侧,她会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把他围住,一人一虎满身都是血痕,像一对初生的婴儿。 猛虎在飘摇的歌声里,缓缓松开了她的利爪,有那么一刹那,她朝童年的伙伴歪了歪脑袋,仿佛有些微的迷惑: 你来了?你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大档头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他颤抖着朝猛虎伸出手,然而那暗金的眸子里骤然腾起嗜血的风暴,一声震彻天地的咆哮里,猛兽绷紧了全身的肌肉,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姿态,扑向了寒鸦的风暴。 几乎是同时,司仲瀛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大喊,猛虎张开了血红的大嘴,獠牙深深嵌进他的咽喉,她将自以为是的凡人扑倒在地面,血珠在毫无尊严的嘶喊中泼溅开,在黑沉沉的地面滚动。 这一方冰凉华贵的琉璃品尝过无数人的血液,而所谓的高贵血脉,在死亡面前,都是一样卑微的滋味。 破碎的黑色衣料下,男人的伤痕累累的身体抖动着最后的抽搐,生命的温度在猛虎的獠牙下流失,眨眼之间,酒液里就缓缓荡开了猩红的颜色。 司仲瀛瞪大了他的眼睛,眸子里的光彩缓缓黯淡下来,倒映着地藏菩萨垂敛的眉眼,宛若一道死亡的深潭。 猛虎松开了她的獠牙,淅淅沥沥的热血顺着她起伏的肌肉淌下来,装点着惊心动魄的颜色。 大档头扶着庭柱艰难地起身,他慢慢擦干眼前的血腥,试图朝猛虎伸出手来。 然而森林的王者只是冷淡地看向颤抖的他,下一刻,她飞身攀上了高大的地藏雕像,沿着菩萨手臂的起伏,俯瞰着满地血色,发出了笼罩人间的咆哮。 连穹顶都在隐隐震颤。 “走……我带你回家……” 大档头牵起一个笑容,朝她迈出一步。而猛虎便是在此刻甩动了美丽的长尾,尾巴像一只游走的金龙,扫过灯展的刹那,那火苗无力地朝地面摔落下来。 大档头微微睁大了眼睛,而酒液里便在刹那间腾起了猛烈的大火。 火光汹涌在他面前,大档头的眸子里全是急切,他朝着猛虎大喊: “我带你回家!” 猛虎盯着他,熊熊烈焰宛若一道炽热发光的星河,近在咫尺、却是穷尽一生不再结缘的距离。 那沉坠着暗金光芒的眸子终于软和下来,她盘踞在地藏菩萨的肩头,任由火苗向着她一路蔓延。 就在这么一刹那,黑夜仿佛被火焰燃尽,而夜色的幕布下,南方森林间的湿气和温暖近在鼻端。午后的阳光斜照在莽莽雨林间,百鸟自由奔放的歌声与瀑布交响。 森林的王者以魂魄的姿态奔向她的故里,她在水泽边的巨石上俯瞰千万里苍翠,洪流亦在她脚下臣服。 大档头缓缓放下他的手,火焰吞没了莲座,猛虎安静的金色眸子里,再次跳荡着山林间宝石般的水光。 “此生不会再见了……” 大档头的喉间微微有些哽,但他的笑容却前所未有的温柔。 “回家吧,你记得家在哪里。” 猛虎匍匐了下来,高傲的头颅垫在自己华美的皮毛上,仿佛陷入了一个最长的梦境。 寒鸦追随着大档头的脚步,走出无量殿的刹那,那穹顶发出哀鸣般的呜咽,重重朝着地面砸落。 坍塌的烟尘飞扬着,火焰在刹那间包裹住了大殿的废墟,将京城的夜色,染成一片不可逼视的艳丽。 而他的耳边、仿佛最后一次响起了震彻山河的虎啸。 远方孕育着神灵的古老雨林里,他的故友再次奔跑于金光斑驳的绿意中。 密林深处有虎的魂魄,你听见的山风,都是她自由的咆哮。 …… 落雪不歇,但夜色褪去。 阳光穿过禁宫的挑脚,斜照下来的一刻,京城巷陌间的血色与狼藉,皆被大雪覆盖。 有很多人留在了昨夜,也有很多人将继续跋涉于今日。 司扶风看着姬倾缓缓盖上了白布,遮住了段澜含笑的容颜。她吸了吸鼻子,在京城寒气凛洌的清晨里,牵起一个苦涩的笑容: “剩下的人,怎么办?” 姬倾将白布的褶皱抚平,直起身时,晨光吻着他的轮廓,全是坚定而挺拔的线条: “在倭寇造出下一个谢梦莱之前,我们沿着所有的线索一一查下去,十年、二十年,他们花了多久埋下的根,我们都要一棵棵连根拔起。” 司扶风牵起他的手,用力握了握,扬起一个笑容、在清晨里露水一般闪闪发光: “我陪你一起。” 姬倾也握紧了她的手。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那你的师傅是被他们害死的,如今查明了真相,是否可以替他洗清冤屈?” 姬倾无声地点头,他的喉间肉眼可见的颤了颤,许久,才牵起了一个感慨的笑: “不光我的师傅,还有许多人,死在这场无声的浩劫中的人。” “被倭寇害死的斥候们。” “被歪曲的真相淹没了姓名的百姓、朝臣、军人、锦衣卫、番子……” “随梦书院的徐先生、和西境的千余名学子……” 司扶风的手猛地一颤,她抬起脸的刹那,眸子微微地睁大了,声音有些怔怔的: “徐夫子?” “徐夫子和随梦书院?!” 姬倾沉吟了片刻,他深深吸了口寒气,呼出白茫茫雾色的时候,眉眼里写满了疲倦和哀意: “若是我没猜错,谢梦莱的悬针,应当是在西境跟徐夫子所学。” “而他学成之后,担心以后在这些埋伏的倭寇身上使用时,被徐夫子看破身份。所以他成为太傅的那一年,西境立刻掀起了风暴,徐夫子被诬陷写反诗,整个书院上下,所有人皆受株连,无一幸免。” 他说着,忽然顿了顿,唇边颤抖着牵起一点苦笑: “除了几个不记名的弟子。” “比如郁玟、比如司摇光、比如你……” “比如我。” 司扶风一把攥紧了他的手腕,狠狠将他扯到自己面前的刹那,几乎是迫切地抚上了他的脸,逼着他看向自己: “你?!你是徐夫子的学生?!” “为什么我兄长从来没说过?为什么我一点也不记得你!” 姬倾垂下眼帘,轻轻按住她抚在自己颊边的手。他的声音被寒风吹散,一片静默的温软: “对,在京城之前,我们见过两次。” “第一次,是你打架打输了的时候。” “第二次,是你打架打赢了的时候。”
第60章 玉山倾(一) 等我长大了,把你们打成…… 他出生在西境最有名的花街上。 幼时的记忆是斑斓而繁复的, 女人们的衣裙比蝴蝶的翅膀还要艳丽夺目,上面洒着斑驳的金粉,从他低垂的视线里拖曳而过时, 金光斑斑跳跃着、像被锦鲤搅碎的湖水。 花灯一串串挂在阁楼外的街道上,到了夜里,醉醺醺的男男女女相拥着从灯下走过, 汇成一道欢声笑语的河流。 那个时候他没有名字,舞馆里的女人们都喊他“小九儿”。因着他是舞馆出生的第九个婴儿,也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个。 母亲是拼了命把他生下来的,据说他的父亲是这条街另一头的小倌, 他们是西境容貌最出众的一对玉人,但在私奔的路上,他的父亲冻死在了大雪里。 最美的舞姬不得不怀抱着婴儿回到了这条街,老鸨用最刻薄恶毒的话语拒绝了她, 但她抱着婴儿在雪里跪了整整一晚。第二天清晨, 老鸨打开木格子门, 脸上还是那样薄冷的讥诮,却把一条毡毯扔在了女人脸上。 “进来吧, 你可以养他到十岁,十岁以后、他就给老娘滚出去, 这条街上多得是谋生的法子,他若是不想饿死、就不会饿死。” 女人没有奶水, 是舞馆里的姐妹们用米糊养大了这个孩子, 到他七岁的时候,女人们就经常赞叹于他的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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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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