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舒性子简单,一向是喜怒形于色的,听到睿文帝这般说,她满脸的厌恶藏也藏不住。 没有哪个人遇到折辱自己母亲的凶手还能保持平静,才知道那一霎,她五脏都被揉拧成一团,已经失了神志,真恨不能提刀杀了睿文帝,多亏虫娘及时出手,她才保留了理智。 幸好睿文帝丝毫不以为意,只笑了笑:“望舒性子率真。”他忽又转了话头,一手支着下颔,玩味地问:“沈长流可是去信跟你说了,朕和你母亲的事?” 沈望舒胃里一阵翻腾,见他毫不在意她娘亲名声,大喇喇便说了,她毫不犹豫地反驳:“圣上慎言,我母亲一向持身清正,洁身自好,跟圣上没有任何关系!” 睿文帝又是一笑,附和:“说的也是,不洁身自好的是朕。”他目光再次落到沈望舒脸上,眸光有些迷离:“你和你母亲生的很像,就是这倔强脾气,也是一般...” 沈望舒听他一副深情的口吻说着自己母亲,心下恶心的要命,毫不犹豫地截断他的话:“圣上要怎么样才肯放了我爹?!” 其实对于这个父亲,她心里一向颇为复杂的,最开始的时候,她对他在母亲走之后被多久便另娶颇有些个芥蒂,因此父女俩很是生疏。 直到后来,两人那次长水村为她娘亲扫墓,沈长流才道出了娶许氏的真正原因,当时沈家全族入狱,那时的刑部尚书是许氏之父,许尚书抛出条件,让他迎娶许氏为妻,沈家祖父的性命已然垂危,沈长流出狱之后,只得匆匆迎娶许氏。 眼下他却又为母亲讨回公道,愿意牺牲自己,沈望舒心里实在难受的厉害,既为母亲,也为父亲。 提到沈长流,睿文帝眼底掠过一丝厌恶,很快又笑了笑:“望舒真是孝顺。” 他摇了摇头,佯做为难:“若是旁的事,朕说不定也就应了,只是你父亲当众羞辱于朕,若不杀他,朕帝王威严何在?” 他又是一笑:“不过既然望舒相求,朕也不是不能考虑,不过近来朕身子不适,望舒便留在太上殿,为朕侍疾几天。” 小辈给长辈侍疾本不是什么稀罕事,不过睿文帝这个做公公的,直接令儿媳去他寝殿侍疾,实在是... 沈望舒都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了,脸色不由微白,攥着拳头道:“太子...” 睿文帝眼底厌色更浓,悠悠截断她的话:“太子在平州,还不知何时能回来,或许...他再也回不来了。” 为了能彻底辖制住裴在野,睿文帝甚至不惜和北夷,和陆清词密谋,为了让他们拖住太子... 沈望舒眼里差点喷出火来,睿文帝却微微一笑,走下御桌,来到沈望舒身边,手指扣住她一截皓腕:“望舒之前有个未婚夫,若朕没猜错,望舒应当也不是自愿嫁给太子的吧?太子性情跋扈狠厉,为人又骄横霸道,行事残虐,实在不是明君,更非良配,日后就算即位,只怕也是暴君的料子,更非太子妃可以倚傍的乔木...” 他正想说反正齐皇后这个皇后已经名存实亡,让沈望舒考虑跟了自己,沈望舒就已经忍不住大声道:“你胡说!” 她方才还能勉强压下的恨意,这时候听他明里暗里的贬低裴在野,她在忍不住了! 她嫌恶地甩开睿文帝的手,疾言厉色地道:“太子十四岁就去平州戍边了,若非他一刀一枪地拼杀出来,平州现在只怕早就落在了北夷的口袋,对外,他驱除异族,自己落下一身的伤,使得百姓家业安稳,对内,他励精图治,政绩出众,让晋朝上下都能老有所依幼有所养!皇上在位也有几十年了吧,敢问您又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政绩?!” 说裴在野脾气臭架子大她也就忍了,可说他有愧于社稷,不是个明君,沈望舒绝对忍不了! 而且睿文帝这条老狗又干了什么,他有什么资格说裴在野! 睿文帝被她挤兑的脸色发青,手指颤抖半晌,才慢慢缓过来,笑意发冷:“望舒嫁给太子之后,也变得伶牙俐齿了,跟太子一样会惹朕生气。” 他不知想到什么,忽又一笑:“不过朕还是盼着望舒能想明白,毕竟太子和你父亲的命,眼下就攥在你手里了。” 太子的命...沈望舒心头有些茫然地重复片刻,忽然反应过来,霍然盯着睿文帝。 睿文帝两手轻搭桌案,笑笑:“今夜是朕的寿辰,朕在太液池边摆宴,望舒也一道儿过来吧。”他又道:“赴宴之后,你便留在寝殿侍疾吧。” 沈望舒不由攥紧双拳,死死盯着他半晌。 她又不知想到什么,眼珠不由往东宫方向斜了斜,又很快低下头。 睿文帝以为她驯服,不由一笑。 ...... 睿文帝诞辰往年便十分隆重了,今年又是他整寿,更是弄的人尽皆知,皇宫里提前一月便忙活起来,文武百官都得到场。 只不过这场寿宴,众人却发现了一点不对劲的地方——按照排位,帝后应坐在上首,高位妃嫔在右边下首,太子率一众皇子和家眷坐在左边下首,如今太子人在平州,左边下首的位置,该是太子妃坐才是,怪就怪在,太子妃竟坐在了右边。 ——那可是帝王嫔妃坐的位置。 礼部若出了这么大纰漏,早该拉出去打板子才是,礼部却无人受罚,可见这是睿文帝的意思,众臣心里不由得泛起了嘀咕。 太子妃自入宴以来便异常安静,宴至一半,睿文帝忽瞥了她一眼,笑笑:“望舒,今日是朕的寿辰,你不打算代表太子,敬朕一杯酒吗?” 沈望舒手指有些发颤,犹豫了下。 她脑海里转眼浮现了父亲母亲还有四哥的样子,她咬了咬牙,用恨意逼迫自己行动起来,她提起案几上那只酒壶,慢慢地注满了一盏酒。 她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嗓音颤抖,低头走上前,递上酒盏:“父皇请用。” 这把壶是鸳鸯壶,里头的酒液也被加了蛊蛇的毒。 她也是从齐皇后那里得到的灵感,她之前不大明白,齐皇后明明更憎恨她,为何要对太后下毒手?现在想想,若太后一旦出事,凤印必须得由皇后掌管,这个条件放到眼下,只要睿文帝死了,太子就能名正言顺地登基。 她方才本想着如何开口向睿文帝敬酒,结果他自己倒先提了。 沈望舒这辈子都没有害过人,双腿有些发软,呼吸都紊乱了,她直勾勾地看着睿文帝。 幸好睿文帝以为她是心中悲愤,也不以为意,一笑便伸手接过酒盏。 沈望舒一口气还没吐出来,就见他忽然低头瞧了眼酒盏:“慢着。” 沈望舒以为他看出什么不对了,她脑子一片空白,差点没出息地一头栽倒在地,顿了顿才低声问:“您还有什么吩咐?” 睿文帝以为自己在逗弄她,悠悠然道:“望舒不跟朕说几句贺词吗?” 沈望舒想也没想就道:“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睿文帝嘴唇动了动,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一笑,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望舒有心了。” 喝了,他居然真的喝了! 沈望舒这辈子从来没害过人,做之前她都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了,万万没想到,她居然真的成了! 她用力眨了下眼睛,把到眼眶的泪水用力逼了回去。 她强撑着返回原位,坐下之后才发现,自己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手心也滑溜溜的,四肢根本不听使唤。 虫娘说,这毒液服下之后根本不会有什么异常,沈望舒硬逼着自己放松下来,像其他宾客一样低头用膳。 这么度日如年地待了近两个时辰,寿宴终于到了尾声,沈望舒几乎虚脱。 睿文帝倒是心情大好,端起酒盏起身:“诸位爱卿...” 他才说了这四个字,脸色骤变,手指一抖,酒盏跌落在地。 陆妃惊叫着起身:“皇上!” 这二字才出口,睿文帝忽然喷出一口鲜血来,一下子倒在了地上,再没了声息。 这番变故所有人都始料未及,还是陆妃又尖叫了声:“太医!!” 太医院首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先探了探睿文帝鼻息,又扣他脉搏,脸色变了又变,折腾半晌,才牙缝里挤出一句:“圣上...驾崩了!” 群臣哗然! 沈望舒人也傻了,这,这毒不是三五日后才会发作吗?这才两个时辰,他怎么就驾崩了?! 一位年长的宗室亲王语无伦次地道:“这,这该如何是好...” 大殿下裴灿站起身,目光环视一周:“父皇绝不可能突然暴毙,定是有人趁乱给他下了毒!”他做出一脸哀痛欲绝,红着眼厉声吩咐禁军:“封宫,搜!太医来为父皇验尸!” 眼下齐太后和皇后都不在,太子在平州,睿文帝又死了,他这个皇长子暂时出来主持大局,下令封宫倒也没什么,但是沈望舒这个凶手可完全不这么想啊! 她本来想的好好的,睿文帝三五日后嗝屁,自然查不到她和太子以及太子一系身上,事情进行的也顺利,但是睿文帝怎么会突然就死了! 这条老狗,死也死的不是时候!! 一路过来,她对虫娘的医术自然是信得过的,她说三五日绝对不可能有假,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了? 若是她一旦被查出来,不光是她,裴在野,沈家,叶知秋,虫娘,这些太子一系的人都没好果子吃! 睿文帝这皇帝当的极废物,但这么些年了,也是有几个心腹属下的,那禁军统领得了大殿下的令,挨个搜的极为认真,连一颗果子都得剖开来看看。 他很快搜完了几个妃嫔,向着沈望舒走过来,这位太子妃父亲被皇上下牢,她又是太子的嫡妻,应该重点查验才是。 他先拎起酒壶,慢慢地晃了晃,在耳边细听。 她对自己做的鸳鸯千机壶很有信心,但是架不住身上系着那么多条人命,万一被发现了...沈望舒通身冷汗冒个不住,强忍着才没让身子开始的打摆子。 她约莫是急中生智,她想到一个歪招,正要咬破舌尖假装吐血,做出和睿文帝一样的中毒姿态来! 虽然这法子拖不了多久,但是能搅搅浑水,让她把酒壶调换了也好。 就在她还没用劲咬的时候,忽听殿外传来一把冷沉的嗓音:“出什么事了?” 众人忙回首望去,就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立于殿外,身后还跟着训练有素的护卫。 沈望舒一见这道身影,张嘴就想喊,却发现自己声音也发不出了,所有话都堵在了嗓子眼,眼里只能扑嗽扑嗽地掉泪。 四哥赶回来了?! 他怎么回来的,他这时候不应该在平州征战吗?! 裴在野虽然及时赶到,不过他估摸着也是日月兼程回来的,一身的风尘,身形都消瘦了几分,眉间带了几分倦色。 众人都没回过神,苏首辅最先反应过来,大步走出:“太子殿下,圣上忽然暴毙,大殿下勒令封宫,眼下正在搜查。” 裴在野一来,众人七上八下的心便缓缓落定了,大殿下虽然也是皇子,但到底不是正经嫡出太子,才干又远逊于裴在野,他下令封宫,众人难免有些个不平的——你谁啊,你就下令封宫了?你有这个权利吗? 裴在野先抬手止了禁军的搜查,问验尸的太医:“可查出父皇中毒?” 太医院首犹豫了下,见裴在野眸光沉沉地看着他,他这才慢慢道:“若臣没有诊断错,圣上应当是死于...”他颇为艰难地道:“丹毒。” 最近睿文帝时常炼丹吃药,这个死法倒是合情合理,朝臣面面相觑。 沈望舒也傻眼了,不是蛊蛇之毒吗? 院首又忙补充道:“不过微臣一家之言,也未必准确,殿下可以令其他太医一道诊治。” 裴在野颔首,又令其他太医上前,说法也是大同小异,有位太医犹豫了下道:“微臣和同僚都没带验尸的器具,眼下也只能细查,若能把圣上遗体抬入偏殿,令臣等取来行医的器具,这才好细查。” 沈望舒一颗心又提了起来,裴在野神色淡淡:“需要多久?” 那太医道:“怕是得三四日...” 裴在野唔了声:“那就查吧。”他环视群臣:“诸位都散了吧,只是记着,近几日别离开长安,方便我随时问话。” 众人松了口气,裴灿头一个反驳:“不妥!父皇究竟是怎么死的还没个定论,万一令凶手脱罪了呢!殿下莫不是急着即位,所以便置父皇枉死于不顾了吗?!” 裴在野好笑道:“你凭什么觉着,凶手就一定是今日下毒的?” 大殿下裴灿语塞,裴在野轻嗤:“何况在座众臣都是有家有业的,他们跑得了,家里人也未必跑得了,若真查出来再拿人便是了,难道真让这么多人在宫里关个三五日,朝中大事谁来料理?” 裴灿再没了话说,众人难免在心里松了口气,对裴在野大为感激。 裴在野作为太子,自然得留下处理此事,沈望舒这个凶手也稀里糊涂的,被芳姑姑扶着回了东宫。 她在东宫待的半点不安生,也不知外面是何情况,一闭上眼睛就看到有人来抓自己了,一睁开眼就是空荡荡的东宫四壁。 她索性抱着被子,怔怔地看着窗外走神,就连芳姑姑令厨下做她平日喜欢的吃食她都没胃口。 就这么枯等了一日一夜,裴在野才终于忙完回来,就见沈望舒跟遭了霜的小白菜似的,他心头给人重击了一下,忙走过去搂住她,小声嗔怪:“你也太不经吓了,多大点事。” 就这点胆子还敢给皇上下毒。 睿文帝之死,裴在野心里并没有多少触动,但得知沈望舒下毒之后,他身上一下凉了半截,现在想想还是后怕。 沈望舒本来还吓傻了似的,人都呆呆的,一见到他,这些日子受的委屈害怕哀痛惊慌一股脑冒出来,‘哇’地一声就在他怀里哭出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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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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