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了个呵欠,两只眼睛意犹未尽的黏着萧然的背影,一觉好眠的充实让他忘记了原本的安排,直到萧然穿好靴袜匆匆离去,披散的发尾在半空荡出漂亮的弧线,他才猛然惊起,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原本的计划是装睡,他得趁着萧然睡着再去偷偷跑去议事厅里继续扎羊毛,眼下天色暗下,萧然又气定神闲的穿衣出门,离他们约好的时间不过半个时辰,他双手双脚一并用上都不见得能扎出来一个像样的东西。 休戈屏着呼吸,待到萧然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便一个鲤鱼打挺,抄起外袍夺门而出,还踩了白狼搭在一边的尾巴。 从寝殿往议事厅,休戈跑出了战马的速度,值守在岗的侍卫只见一道黑色人影迅速闪过,唯一能辨认来人身份的就是休戈那一头乱糟糟的卷发。 月出东山,到了约定的时间,萧然惴惴不安的上了城墙,他睡过了头错过了时辰,来不及再做一份浇头,而他先前揉好的面团也不翼而飞,想来是宫里侍卫们换岗吃饭,膳房师傅不知情就顺手用了。 休戈与他前后脚到城墙上,朗月当空,休戈照旧一身玄色王袍,熟悉的暗银纹绣是呲出利齿的狼兽,将半敞的领口虚虚衔起,在肃杀英武的同时让主人露出蜜色紧实的皮肉。 无论是第几年,无论是第几次,萧然永远会因为休戈滞住呼吸,沉浸在节日中的昭远城比平时安静,城中人们翘首盼望着即将升上天幕的烟火和花灯,而他则盼望着休戈朝他走来的每一步。 “然然……” “阿古拉。” 一个是因为窘迫欲言又止,一个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忘了自己身处同样的窘境。 亲吻是一切的开始,它将主导一场沐浴在圆月之下的旖旎情事,也将引来一场将天幕照亮的焰火。 引线燃起的声响从此起彼伏到汇聚一处,来自人间的点点火光在萧然手脚发软的时刻点亮了夜空,他拥着休戈,看着休戈的眼睛,他深爱一生的男人眉目深邃,明亮的瞳仁里映着他身影,也映着他身后的浩瀚夜空。 各色各样的烟火在空中绽开,争相抢占着沉寂无边的夜色,休戈根本舍不得眨眼,这是萧然为他准备的,是变成惯例的惊喜,就如同他们相守度过的每一天,既是顺理成章的相濡以沫又会有始终如初的怦然心动。 “然然,然然。你选得就是好看,比之前的都好看。今年是我不好,没来得及准备,让你自己忙活了这么多。” 唇齿交叠,休戈搂过萧然的腰身,坦然承认了自己的疏忽,他上午那几团羊毛毡根本没扎牢,放了一下午,早就被蹿去议事厅的小猫们玩得什么都不剩。 “休……” “嘘——是我不好,我先给你赔罪,明年再给你补上。” 情趣由萧然占去,他便只能加倍努力在正事上,休戈埋首贴去萧然颈边,决定听取海力斯的建议。 他当然知道他的萧然一定会开口宽他的心,让他不必自责,但傻子才会放过这种承认错误的机会。 他堵了萧然的薄唇,拢住萧然一双腕子搭去自己脑后,将面上染红的爱人兜进怀中,困于自己和城墙的间隙,摆出了最方便办事的动作。 “然然——抱着我,一会别滑……” “咻——啪——” ——在一片璀璨绚丽的烟火里有一个特殊的东西升上了夜空,它在一瞬间盖过了所有烟火的光亮,成为了整个城市的焦点。 休戈停下了动作,金色的焰火在他们头顶流溢而下,在最靠近月亮和雪山山顶的高度上,画出了日月和星辰。 萧然同样下意识回头望去,白昼一般的焰火以最恢宏磅礴的形式惊艳了天空,那是由人为打造出的苍穹,将触不可及的神明引入人间。 “——然然!” “不是我。”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浪漫,即便是已经立正站好的休戈。 萧然被休戈亮晶晶的眼珠子晃得哭笑不得,他从几乎屏息的惊羡中收回视线,轻轻戳了戳休戈的眉心。 “我今年也没买到烟花,这不是我准备的。” “啊?——啊?!” “昭昭,这里风大,你把披风盖好了。” 属于孩童的声音打断了休戈的震惊又茫然的动静,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从城墙下面一层传来,休戈同萧然一并抬头去瞧,下头那两个凑到一处的小脑袋不是何昭和阿斯尔还能是谁。 “别光顾着看,再尝尝这个红糖饼,我下午自己做得,你看看是不是和狄安城里的有点像?” “嗯。” “真的啊!那你多吃点,我以后再给你做!” “嗯。” “要不要再喝点水,我给你带唔——” “别吵。我看烟花。” “啊——好,好,你看!” 小小的何昭,裹着有些宽大的白狐裘,踮着脚捧着饼,认认真真的看着天空,认认真真的啃着咬不动的红糖饼,比他高出不少的阿斯尔站在他身后,两只手紧张兮兮的悬在半空,生怕他的狐裘领子松开漏风进去。 真相大白的时刻,两个大人面面相觑,同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萧然想得是自己那团不翼而飞的面团终于有了下落,休戈想得是自己居然被儿子抢了风头。 ——而有关阿斯尔对何昭这份不太对劲的苗头,他们两个居然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然然。” “怎么了?” “你等会我,我先去揍他一顿。” 休戈后槽牙磨得咯吱直响,他松开卡在萧然腰间的手,愤愤撸起了袖子,眼见着真要跳到城墙下头揍儿子屁股。 “别去。你再吓到昭昭,让孩子玩去,咱俩换地方。” 看在何昭的份上,萧然比休戈冷静一些,他扯住休戈松垮的腰带,将已经一条腿翻过城墙的休戈硬拉了回来。 金色的烟火即将熄灭,昭远城重新回到了浓浓的夜色里,接替烟火的花灯发出更为柔和的光亮,让人脸红心跳的休戈当然比面团更重要,萧然垂下眼帘,咬上休戈的喉结,隔着薄薄的皮肉衔住休戈的命门,用舌尖轻轻舔过。。 ——他决定放过儿子一马。毕竟,他也因此有了由头跟休戈加倍努力的做一回正事。 “宫里没人,我们正好去议事厅。”
后记: 第二天早上,被休戈摁在议事厅拱了一晚上的萧然起床喝水,突然觉得嘴里不对,一连吐出了好几根羊毛。 嫌疑人休戈对此毫不知情,并一再坚持是萧然晚上咬衣服咬得太使劲。 直至半月后的一次朝会,他被遗落在椅子缝里的小针扎了屁股,此案方得告破。
第五十二章 第五年的中秋节 西夷,兰诺。 西南闷热,终年如夏,水汽黏在身上散不去的滋味是别处无法比拟的,即便是趁着夜色凉快好好沐浴一番也没什么用处,待到上床睡觉的时候总要再冒一身汗。 萧然是不太怕热的,他这几年内息愈发精进,心力一平顺身体上便自然安逸,觉不出太多燥意,赶上正午时分,阿斯尔和休戈父子俩都热得恨不得吐舌头,他则与小何昭一起睡在冰冰凉凉的玉席上,天塌不惊的睡着午觉。 奈何这世上总是有一种人,自己睡不着也见不得别人睡,休戈越活越回去,没过两日就死乞白赖的搂着萧然单独去隔壁睡,留下睡不着的阿斯尔给何昭扇扇子,美其名曰锻炼臂力。 睡觉是不可能睡觉的,就算天不热,休戈也不可能老老实实的睡觉。 老夫老妻那么多年,萧然当然知道休戈脑袋里琢磨得是什么,情投意合天经地义的事,随时随地都能让人意乱神迷,而到了这种时候,炎热就不是困难了。 气温催促着体温,体温催促着心跳,他同休戈腻腻歪歪的厮磨了一个午后,舒舒服服的情事是最好的安抚,事后,神清气爽的休戈终于战胜了湿热的天气,手脚并用从背后搂着他睡了个足足的好觉。 ——醒来之后,萧然背上就被休戈捂出了一片痱子。 至此,休戈时隔五年,再次沦落到了与萧然分床而睡的下场。 兰诺是古时药都,城池楼阁在山林之间依照地势修建,河流溪水穿城而过,沿岸背阴处草木茂盛,各类药草随处可见。 清热褪湿的草药很好找,何昭抱着收录了草药的典籍,带着阿斯尔在外面转了一圈,赶在太阳下山之前薅到了二三十根,他跟旁人借了个药杵,有模有样的挽起袖子,正准备捣上两下,阿斯尔浑身一震,赶忙伸手代劳。 北原下一代的文曲星,来时路上已经因为试图骑上小马而磕掉了嘴唇,这要再让药杵砸了手伤了脚,他回去非要被他姑姑灌上一肚子苦瓜汤。 两个孩子忙活半日,弄出了半碗像模像样的药糊糊,何昭认认真真的交代了敷药的时长,阿斯尔看着他衣服上的泥土和被染绿的指尖,专心琢磨着一会怎么带小表弟去洗澡,完全没有闲心欣赏他父王那张无地自容的窘脸。 今年中秋和往年不太一样。 洛清越一过年关就跟几家最大的烟火作坊达成了协议,七月出头,他手底下的几个商队开始日夜连轴,跑马送货,一次性垄断了大江南北所有的烟火生意。 作为始作俑者的休戈和萧然对此后知后觉,直到七月末的昭远城里家家商铺都开始卖烟火了,他俩才忽然惊觉又到了快过中秋的时候。 休戈一生好强,眼见着他跟萧然之间的小惊喜变成了人人都会的保留习俗,堂堂北原王表示自己绝不随波逐流泯然众人,势要开辟出一条崭新的道路。 话虽如此,操作起来还是有难度的,毕竟他跟萧然整日整日的黏在一起,该玩的花样都玩了个遍,休戈想破头也没想出来什么有意思的玩意,期间还要看着安格沁和伊尔特两个人乐颠颠的往城墙上搬烟火,一趟接着一趟,满脸带笑乐此不疲。 正所谓恶从心头起怒从胆边生,这种时候兄弟情义都是纸糊的。 休戈打着带着白狼出门遛弯的旗号上了城墙,左堵右挡的不让人家下来,非逼得一贯讲究解手卫生的白狼无计可施,只能对着堆放好的烟火悻悻尿了一泡。 缺德事干完,休戈给何淼淼留了一纸书信,连夜给带着萧然和阿斯尔跑出了昭远城,他们一行两辆马车,他跟萧然在前头,阿斯尔守着行李坐在后头那架里,结果天亮之后,饮马休息,他撩开后车车帘一看,阿斯尔四仰八叉的睡在车厢里,右胳膊抱着刀,左胳膊上枕着个白白净净的小何昭。 有何昭小朋友辛勤培育的苦瓜菜园做基础,何淼淼的战斗力成几何倍数增长,休戈略微思索了一下被何氏苦瓜汤制裁的情景,决定不走回头路,快马加鞭赶到兰诺,回头追究起来,就说是阿斯尔把何昭拐出来的。 兰诺城和天下各处一样,被洛清越的烟火生意全面覆盖。 萧然敷了一天药,背后皮肤恢复得差不多,晚上太阳下山,气候稍凉,城里的商铺市集开门迎客,他换了身当地的棉麻短打带着休戈和两个孩子出门闲逛,藏蓝色的布料印着白花,简素中透着一股干干净净的美感。 山中之城,自有世间难求的韵味, 萧然腿长腰细,半身上衫露着小腹腰线,踩着草屐的双脚裸着脚踝,休戈在临街的银铺里买了个银铃铛,美滋滋的给他挂到了脚上。 他们上次来兰诺是给彦澄和凌漪家的大闺女彦纾庆贺周岁,那会诸事方定,兰诺和北原都有繁杂琐碎的国事,他们来去匆匆,只在彦澄家大门口烤了两只兔子便奔赴回程,没有逗留太久。 时移世易,如今的休戈是悠闲自在的甩手掌柜,大有一口气赖上十天半个月的闲工夫,他拉着萧然的手,沐着夜里来之不易的微风。 山间暮色暖红醉人,渐渐熙攘的街巷里市集开张,兰诺是西夷周遭数十个小国的核心,城中商贾繁华,有西南小狄安的美称,他们一行四人,渐渐熙攘的人流将他们包裹其中,许是怕被人流冲散,阿斯尔特意握紧了小表弟的手。 何昭小小年纪只好书本,阿斯尔一心练刀算是半个武痴,俩孩子加在一起还没有萧然这个大人有童心,他拉着休戈钻进客人最多的商铺,一边把手搭在休戈肩上一边踮起脚尖,好奇的望着人家柜台上的东西。 “这位幺哥——您也来一份呀?” 小伙计二十出头,肤色偏黑,咧着一口白牙笑得满脸诚意,带着些兰诺口音的中原话说得很清楚,彦澄统令西夷诸城合并归一,尤其是在言语文字上下了不少功夫。 “我们这烟花可好了!知道北原王和他殿君不?我们掌柜的就是从北原拿得货哩!” “哇……北原王哦。” 萧然这些年越活越皮,活像个黑芝麻馅的小汤圆,他一脸认真,特别配合的接住了伙计的话,然后扭头看向给他当支架的休戈,一双笑弯的眼睛眨了又眨,盈盈亮亮,星辰如旧。 “就是呢!您让这位大哥买了给您放,保证您俩和北原王一样!长长久久!甜甜蜜蜜!” 就民风淳朴这一层来讲,西夷的开化不逊北原,男风龙阳再正常不过,小伙计是明眼人,一过眼就瞧出来休戈是再合适不过的肥羊,他赶忙从柜上取了两盒包装最好的烟火,热情洋溢的递到了休戈面前。 “您两位就选这个!一盒五两,这两盒统共算您八两银子!您看见着爪子印了吗,这就是北原王室那匹神狼亲自盖上去的。” 今年初春,寝殿前的院里突然多了一串红脚印,萧然以为是白狼受伤流血,如临大敌的喊了海力斯入宫,给他俩帮忙。 他负责抱着狼头安抚情绪,休戈负责摁狼,海力斯负责上药,三个人拉开架势准备大干一场,结果海力斯捏着狼爪端详良久,确定白狼啥事没有,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踩了一脚议事厅里的国印印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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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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