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张德柱看着他,“我想和你聊聊。” 张德福手里抱着一堆的文件,“什么事回家说吧,我还在忙。” “你不是回来休息吗?”张德柱瞥了一眼文件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一个人的笔迹,好多人的,上面写的什么,他也看不懂,好像还有什么化学公式和符号。 “工作不就是休息?”张德福搬出来他最常用的说辞,“到底有什么事?不能回家说?” “不能。”张德柱看着他哥,“一会儿就成。” 张德福皱着眉,把文件都给德柱拿着,他架着拐杖,“那行吧,去前面说。” 两人走到厂子里的小广场坐下,平时中午休息大家都来这里打羽毛球什么的,这一会儿,一个人也没有。 “哥,大嫂和你说了没有?” “说什么?” 张德柱:“就是她做梦的事。” 张德福从头听到尾,果不其然,和邵女料想的一模一样,半点都不相信。 “你这么大人了,她一个女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张德福笑道:“一个梦也值当你这样,你大嫂给我打电话让我回来就算了,你竟然也信了。” “不是啊大哥,我本来也不信的。可是,”张德柱指指德福的脚,“你看你,脚不就真的崴了?” “巧了不是?”张德福道,“就是巧了。” 他说完站起来,“行了,你别瞎想了,就是个巧合而已。你大嫂在矿上待过,她知道经常会发生崴脚什么的事,所以做梦也梦到我崴脚了。这都是常发生的事,脚底打个滑可能就崴了。” 张德福指指文件:“你把文件帮我送车间办公室,我去对一下机器号。” “对这些干什么?”张德柱连忙追上张德福,“厂长让对的?” “嗯。厂子要进一批新机器了,再上点零件,我对一下号,缺的多的,一块儿都上了。” 张德柱在后面跟着,觉得自己还没他哥一只脚走的快,在后面吵吵着:“你不能慢点走?” 一样的烦恼,放在邵萍那里,也是折磨。 张德福嘴上说着尽量不回井上,等黄静过了生日再走,可他心里是有定论的。 不管什么事,只要井上有问题,他都可以抛在脑后,更别说丈母娘过生日了。这对德福来说,都是不值得一提的琐事。 可对邵萍来说,便是天大的事。 她正坐在沙发上发呆,身边一堆要叠的衣服一动没动。 一大早邵女把东东送了来,说要找乐眉玩。此刻两个孩子正在院子里玩蚂蚁。 两人一人拿一块馒头,撒了一地的馒头屑,看它们怎么搬走。 邵萍一人发呆,又想起昨晚和汪子康说的那些话。 汪子康回来时孩子们都睡了,他忙洗漱了一下,也躺到床上。 话题自然是从黄静过生日这件事开始,汪子康累的不行,躺在那里,只是说你看着办就成。抽屉里有钱。 邵萍自然知道抽屉里有钱,对于钱这件事,汪子康从来没有限制过邵萍怎么花。邵萍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孩子想吃什么就买什么,两个人的工资都不低,完全可以供两个孩子的吃喝拉撒,邵萍每一季也都能买件衣服,去百货商场买,足够花的。 物质上是不缺乏,可对面卧室里的汪洋,就成了邵萍最大的心事。 “今天德福回来了。”邵萍找了个话题,“受伤了,来接邵女的。” “德福回来了?”汪子康十分喜欢德福,觉得他那个人厚道肯干又踏实,“是吗?啥时候走说了吗?” “没有。来看脚的。打了石膏。”邵萍说,“我给他说了我妈过生日,他都知道了,也回来了,怎么也得过完生日再走啊。” “什么时候过来着?”汪子康脑子短路,记不住这些事。 “大后天。”邵萍瞥他一眼,“不是你和我妈说的,一定要过一定要过嘛,原来你连哪一天都不知道?” “我就是那么一说。”汪子康道,“你妈在路上等了我两次了,我还能说不过?她想过就过呗,你买点她爱吃的,去人民饭店买点酱乳鸽带过去。” 邵萍知道汪子康忙,心里装的都是棉纺厂的事儿,她妈过生日也不过是顺水人情,他露脸吃个饭就行了。可想到这里,心里依然不平。 前年牛丽过六十大寿,就是邵萍张罗的,里里外外都是她,汪子康也是只吃饭的时候出来露了个面。这次依然如此。 她也工作,也要上班。孩子是自己照顾,还有汪洋。 家里大大小小都是她操心,汪子康就一门心思扑在厂子里。 哪怕如此,牛丽过生日的时候,到处和人说,她儿子给她过生日了,六十岁啊,买了这弄了那,满满一桌的菜。 人就说了,你儿子孝顺啊。 那可不!牛丽十分开心。 到了邵家,黄静也是逢人就说,我大女婿给我过生日了,还要去人民饭店给我买好吃的,你们看,这一个女婿半个儿子啊,我这厂子女婿,顶了一个儿子! 人又说了,你闺女嫁的好啊,女婿这么孝顺。比亲儿子还好呢。 邵萍知道,两口子过日子,没有必要争长短。可每到这个时候,她心里也别扭。 明明都是她做的。 可最后什么好事都落不到自己身上。 反而被自己婆婆说自己是沾了汪子康的好,才住上这么大的房子。 也被自己妈长长挂嘴边,当初让你嫁的时候你还闹,现在看看,谁比你有福气? 总之,福气是别人给她的。 不是她自己的。 她也工作,也拿工资。 她一个人照顾整个家,再加上婆家、娘家,外加一个王美华。 她的功劳苦劳,在汪厂长的头衔面前,都被碾成了齑粉。 “你明天去染一下头发吧。” 躺在床上的汪子康突然开口,他把眼镜拿起来,捏了捏鼻梁,“咱妈过生日呢,你看你头发外面一层白的。” 邵萍想到这里,拿起茶几上的镜子。 她看一眼镜子里自己的头发,是一层白了。 她才三十二岁啊。 按说正是好年龄,可白头发,比马上要过生日的黄静还多。 邵萍好久不照镜子了。 她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邵月亮,早就不存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被生活中零零碎碎压弯腰的她。 邵萍慢慢放下镜子,一件心事未了,另一件又重新浮上来。 她终于鼓起勇气,拿起一叠叠好的衣服,往对面走去。 咚咚咚。 里面人没应门,邵萍只能先开口:“洋洋,我把衣服给你叠好了。” 邵萍说完,站在门口等着。 过了一分钟,房门才开了,只能通过一只手臂。 汪洋伸出手,一句话没说,只是示意拿衣服。 邵萍手里拿着衣服,没直接给他,道:“洋洋,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汪洋的头发已经遮住了眼睛,邵萍看不清他的目光,只能继续说:“后天就是乐眉姥姥的生日了,你正好放假在家,要不要……” 邵萍的话没说完,汪洋便一把抓走了自己的衣服,瓮声瓮气回了一句:“我没时间。” 房门随即又被关上了。 邵萍手里空空,还保留刚刚的姿势。 看着紧闭的房门,她一时间泄了气。 但也松了一口气。 这件事终于结束了。 没时间,不去。 好,知道了。 邵萍在心里反复几遍,知道了知道了。像是在告诉自己,更像是在隔空向汪子康、向牛丽申诉。 “你俩在院子里玩呢,大姨呢?” 邵女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邵萍缓回神,连忙回:“妹子,我在里面。” 她话音刚落,邵女已经站在门口了,往里探了下头,手里一手环着一个宝儿。 “你俩,别碰着你妈你小姨了,知道吧。”邵萍对两个孩子说。 乐眉指指邵女的肚子,“妈,你不说我们也知道,这里面是我弟弟。” “也是我弟弟!”东东立刻接嘴。 “也可能啊,是妹妹。”邵女笑着看她们。 汪乐眉扬起小脸,“不是,我姥姥说了,一定要是弟弟。” 邵女看着乐眉,“姥姥说的?” “嗯。”汪乐眉用力点头,“姥姥还说,必须是弟弟。她和我妈说的,我听到了。” 邵女抬头看邵萍,邵萍无奈笑了,“这孩子,听得倒是清楚。” 她又接着道:“咱妈和我说话,无意间聊起的。来,进来啊,在外面站着干什么?” 邵女站在门口,手里依然搂着两个宝贝,说:“不进去了,咱们出去吧。” “去哪儿?”邵萍连忙说:“我这里还有衣服没叠完。” “叠什么呀,一会儿不叠又不会飞了。”邵女倚在门口看着邵萍,“东东,快去把你大姨拉出来。” “等一下,我和洋洋说一声。” 邵萍走到汪洋的房门前,先敲了一下,然后说:“洋洋,我和你小姨出去一趟,也不知道午饭前能不能赶回来?我现在给你把饭做好吧,你饿了热热吃。” 里面没有人回答。 邵萍等了几秒钟,汪洋依然没有回。邵萍就知道,他不同意。 “那我给你留点钱在桌子上,中午我能回来就给你做饭,回不来的话,你去人民饭店吃,好不好?” “嗯。” 终于有了答复,邵萍开心极了。连忙从口袋掏出两块钱来,想了想,又给加了一块,这才和汪洋说了一句走了,让他不用怕花钱,想吃什么买什么,这才离开。 邵萍跟着邵女一通走,邵女死活也不说去哪里,故作神秘,只是说到了就知道了。 两个孩子走的快,半跑半跳的,走远了,就停下来等等妈妈,一看邵女和邵萍走近了,两个人又跑远了。 直到四个人站在一家店门前,邵萍惊讶看邵女:“剪头发?” 这是一家美发店,名叫“小香港美发屋”。 发屋上面是一个简单的招牌,四方大门敞着,里面并排四个座椅。 “走吧,进去吧。”邵女笑着拉邵萍。 邵萍只能跟进去,小声说:“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啊。” “有什么好说的,给你说了,你又不来了。”邵女和邵萍一同走进去。 老板是个女人,瓜子脸,烫着短发,化了淡妆,一件红色白圆点连衣裙,脚下是一双白皮鞋,坐在里面,像一幅画儿一样。 看见有人进来,老板站起身,未语先笑,“来做头发?” 邵女点头,“我姐头发很多都白了,想染一下。” “可以啊,我看看。”老板笑着招呼邵萍,“你坐这里,我给你看看。” 邵萍第一次来这家美发店,有些局促,好在老板十分热络又爱说话,不一会儿就让邵萍习惯了。 “我叫祁红,你们可以叫我红姐。”老板看着镜子里的邵萍自我介绍。 “那怎么行。”邵萍也笑了,“我看你和我妹年龄差不多。” 祁红立刻就笑了,“怎么可能!” 她笑完,双手抚过邵萍的头发,拨弄了几下看了看,道:“还真的,里面也是一层层的白了。” 说着,祁红从镜子里盯着邵萍的眼睛,“没少操心啊。都是操心白的头。” 邵萍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祁红也跟着笑,“你猜我多大了?” 邵萍从镜子里看邵女,邵女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邵萍只能硬着头皮猜:“最多三十,二十七八吧。” “哈哈哈。”祁红笑得十分爽朗,“我三十七了。” “多少?”邵萍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邵女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人怎么看也就三十左右。 “我三十七了,说的还是周岁,虚岁三十八!”祁红道:“怎么样,叫一声红姐没占你们便宜吧。” “其实也不年轻了。你们觉得年轻,是因为我化妆化的。你们看,这里都是皱纹。”她说着话,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撑开眼角给邵萍看,又转头给邵女看。 “根本看不出来。”邵萍说,“你看我的。” 都是女人,三两句话说完,大家都熟悉了。 邵萍本来就是个活泼的个性,都是后来生活压弯了腰,变的和以前不一样了。在三个女人的空间里,气氛一下子灵动起来,说不出的放松,自然话也就多了。 邵萍指指自己的眼角和头发,“皱纹,白头发,谁见了我都不会以为我才三十出头。” “那是她们不会看。”祁红笑着转向邵女,“你说是不是?” 邵女点头。 “我见过的人多了,所以啊,你一进来,我就知道你大概多少岁。”祁红说完,看向镜子,“我们女人啊,要对自己好一些。除了你疼你自己,没有人还会更疼你。” 一句平常话,竟差点勾出邵萍的眼泪。 她垂下了眼睛。 美发屋的墙上贴满了模特照,各式各样的发型图片,两个小朋友从来没有见过这些图片,一个个都要趴在墙上了。 “你们今天来的正是时候,如果是中午或者晚上,周日,那都排很久的队。这一会儿都上班去了,没啥人。”祁红问:“怎么样,我给你剪一下?再染黑?” 邵萍点点头,“嗯,剪剪吧。” “染黑有直接染黑,还有焗黑油,差两块钱。你想染哪个?” 邵女不能邵萍回答,立刻说:“焗黑油。” “行。”祁红笑了,“还是这个妹子懂。” 邵女也笑,“我也是提前问的我家妯娌,她给我说的你这里。” “是吗?熟人介绍来的?叫什么名字你妯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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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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