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书生淡笑,从容的从桌子上摸起那一文钱:“对了,我之前在一旁看陆师兄给那姑娘看相,说她桃花成劫……” “她在我这里躲雨,算是有缘,就顺便看了一卦。” “那这一卦?” “一半一半。” 陆师兄神态从容:“方才那位姑娘神态清傲,十指纤细白嫩,身上的首饰不下于百两纹银,看似出身大户人家。不过她出行并无仆从跟随,眉间实有漏财之相,举止大胆,身上带着一股脂粉香。所以,我猜其大许是青楼不太受捧的清倌人。再观其面相,虽眉目清秀盈盈,但却鼻生赤筋,山根低青,显然不日便有横祸。我在她体内渡了一丝真气,假若她日后当真命犯死劫,想必也能吊住她一条性命,留得一线生机。” 细雨绵绵,顺着油纸伞轻轻滚落到青石板上,书生撑着伞摇头轻笑:“陆师兄,你可知刚才那人是谁?” “哦?”陆师兄斜睨着桃花眼,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眉梢。 “剑南府的简大家,简素衣。” “当年琴画双绝艺压三州十二府,追捧者无数,而且在京城中左右逢源,手眼通天。”书生看着陆师兄,温润的眸子里透着淡淡的笑意:“师兄你这一卦真是如往常一样,发挥稳定。” 世人皆知这稷下学宫的后山别院中有八奇: 这后山别院,经阁里有个俊俏扫地僧,喝酒吃肉;竹林里有个年轻剑客,一睡三年。天街上有个摆摊算命的,从来不准;北方边境有个黑袍傻子,嘴上无敌。江湖中有个不穿鞋的疯子,曾经沿江走了三万里;江湖旁有个疯疯癫癫的琴痴,却从来不弹琴。南山有个年轻药童,倒骑青牛背书;夫子身边跟个书生爱管闲事,专擅听微决疑。 麻衣相师陆璃的卦从未应验过,这件事后山上的所有人都知道,但是三师兄从来没气恼过。依旧我行我素的在天街上摆起摊子,一日三卦,每卦一文。 陆师兄刚要开口。 “叮铃……铃啷啷……” 蓦地一阵悦耳的牛铃声从远方响起,伴随着车轮辘辘的声音,有牛车缓缓驶来。
第21章 大掌柜的铜板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哈哈!”牛车里传来老人爽朗的笑声,铃声叮啷成曲,车轮辘辘的碾过水坑,发出“吱嘎噶”的怪响。 正在和燕寻下着棋的梅老听到声音瞬间喜上眉梢,乐呵呵的抛下棋子,摸着胡子道:“走,不下了!这局棋先封盘,跟我去见见大掌柜!” …… “夫子,咱们这不是马车啊。”年轻的书生将老人轻轻扶下牛车,看了看前面扑棱着耳朵的大黄牛,眼中止不住的笑意。 夫子瞪了瞪眼睛,伸手轻轻敲了一下书生的头,吹胡子道:“就属你话多!夫子我回家了高兴行不行?这叫借诗咏怀,什么牛车马车的!” 书生揉着头,咧嘴笑着,蓦然眼睛一亮:“夫子,梅老和盖老他们出来了!” “走吧,回家!”夫子笑着走进屋内,书生连忙跟上,牛车就这么不管不顾的放在了门外。看到两人走进屋里,那头大黄牛慢吞吞的俯下身子,阖眼趴在这蒙蒙细雨中,耳朵不时地扑棱着,百无聊赖的打起盹来。 燕寻坐在梅老身侧,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到了进门的那名老者身上,带着些许的好奇。 未进这当铺之前,赵净明就给他普及了许多夫子的故事。 孤身入白云,剑荡一府,斩尽那年春! 剑錾南岭巍峨天堑,一人一剑,灭却三千妖邪! 山海关红炉温酒诛饕餮! 此类种种,简直是多不胜数…… 可是当那位在人族妖族皆是声名赫赫,可比肩剑阁七圣,岁不知年寿的夫子出现在燕寻眼前时,却是一个其貌不扬的老人! 说不失望那是假的。 “哈哈!远臣,你什么时候又收了一个小徒弟?”夫子大笑着走了过来,身上带起一阵醉人的酒香,甚至还有些许……卤鸡的香味? 梅老含笑摇了摇头,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还有一枚青气缭绕的铜板,一起递给了夫子:“这可不是我收的徒弟,而是大掌柜你早年的小债主,来讨债来了……” 看到那一枚铜板,夫子这才恍然,摊开信纸从头看了一遍,扭头对着那书生笑言道:“小八,看到没有,夫子我那一袋铜板又收回来一枚,看来离成圣又近了一步。” 书生笑着摇了摇头:“夫子你离成圣还差着十一枚呢。” “败坏我这老人家的兴致,你倒是熟练得很。”夫子翻了翻白眼,也不计较,转过头看了看燕寻,又看了看梅老,忍俊不禁的抚了抚胡子:“像!实在是像!简直就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哈哈,有趣至极!” “我与燕小兄弟也是一见投缘,总觉得像极了年轻时候的我。”梅老淡笑,燕寻也随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小……兄弟?”那书生一愣,又细细的打量了一遍,双眼露出惊奇之色:“男子怎么会长得这么……这么……” 他支吾了半天,始终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夫子瞪了一眼那书生,看了看手里的书信,紧皱着眉头嘟囔道:“燕归人那小子我也算是见过,看他那粗老汉的样子,不像是能生出这么精致的男娃娃啊……” 燕寻眼神无奈的看向梅老,对于自己这张美若女子的脸,说实话他已经习惯了,但总被人认错性别,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惆怅的。 梅老好笑的翁了翁嘴唇,给了燕寻一个放心的眼神,伸手从袖中又掏出一枚青气缭绕的铜板:“喏,方才我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在前几日,当铺里来了一个少年。加上这一枚,大掌柜你怕是离成圣只差十枚铜板了。” “你这老狐狸,凭白吊人胃口……”夫子笑着接过那枚铜板在手,又轻轻掂了掂道:“若是每次回来都能见到两枚铜板,怕是我立地成圣的日子不远矣!” “夫子你说的容易,但咱们每年出去游学,收获的还是寥寥无几,大抵是有些人怕见到您老成圣,指不定这剩下的十枚还要找到何年何月……” 书生含笑辩驳,句句直戳痛处,却一点也不担心夫子生气。 “一年不成就两年,十年不成就百年,我老人家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活的够久,总有把铜板找齐的那一天。”夫子抚着胡子,眯起的双眼中闪过盈盈剑光,凛冽逼人! 听到夫子这么说,书生点了点头,深以为然的说道:“等熬到他们都入了土,那怕是就没有人能拦住夫子您了。” 听到书生的调侃,众人纷纷大笑。 “难得大掌柜回来,老……那个,我去做几个菜。”盖老的话说到一半发觉不对,瞬间改了口,然后面部僵硬的笑了笑,敛去一身粗犷后的样子与平时判若两人。 “不二,你等一下。”夫子笑着对那书生招了招手,那书生麻利的从身后的行囊里摸出来一个四四方方的布包,上前交到夫子手上:“这是衔龙府独有的璃鱼肉,用冰盒封存能大大保持其独有的滋味。说起来这鱼肉弄到手也是颇费了一番工夫,奈何到手后小家伙不让我生吃,炭烤起来又太暴殄天物。你且拿去精脍了,大家一起尝尝鲜,呵呵……” 盖老闻言脸色一喜,大笑着接过璃鱼肉,拍了拍胸膛道:“这可是好东西,就交给我老盖了!今天一定让大掌柜吃上地地道道的芙蓉鱼脍!” 说罢,拎着包着鱼肉的冰盒大步走向后厨。 看到盖老撩起帘子兴冲冲的走出前厅,梅老笑这才着看向夫子:“这盖老头,平时一副混不吝的模样,可每次一到大掌柜的面前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 燕寻跟着点点头,盖老这谄媚的表情他从来没见过,的确乖巧的跟夫子的狗腿子似的…… “你们俩啊……”夫子哂笑,目光慢慢落到燕寻身上:“蜀山来的小子,信我看了,剑阁那边说让我多关照关照你,我且问你住在这里可还习惯?” 燕寻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盖老和梅老都对我关照有加,劳烦夫子费心,我已经很知足了。” 夫子含笑,轻抚着长须:“嗯,好孩子。” “大掌柜,老家伙我有个请求……” 梅老看了一眼燕寻,目光越发的慈祥柔和。
第22章 明黄云气,青莲再开!(上) “大掌柜,老家伙我有个请求……”梅老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一股坚定地味道,听得燕寻心中猛然一跳! “是为了这孩子吧?” 夫子瞧着燕寻,轻轻一叹:“看来你这老家伙又把我那剑法教出去了,真是头疼。” 梅老张了张嘴,最终巍然一叹:“我愿去经阁……” “去什么去。”夫子好气的笑了一声,抬手摆了摆袖袍:“一饮一啄,上天皆有定数,这孩子命中与我有缘!不过你这老家伙不让我清闲,让夫子我郁闷的很!夫子我心眼小,今天定要灌你一个烂醉如泥!” “远臣认罚。”梅老交叠袖袍深深一揖,抬头看了看燕寻,继续说道:“大掌柜,那你看这孩子的腿……” 夫子摇头轻笑,右手虚点着梅老:“你啊,平时奸滑似狐,现在怎么犯这种糊涂!若是这小子真能当得起这第九,夫子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掌柜的仁义!”梅老羞愧的笑着拱了拱手。 燕寻听着梅老和夫子云里雾里的话,渐渐地琢磨出来了一些弦外之音!若是没错,这可能会是目前对他来说最为重要的一个消息!也是一个能让他重新站起来的难得机会! 虽说蜀山剑阁的那些医师对他的双腿毫无办法,但夫子毕竟传奇正盛!精通百家学术,手段无穷……这种能以通天境修为震慑无数圣人的人物,又岂是自己所能想象的? 看到燕寻若有所思的样子,夫子浅笑:“蜀山来的那个小家伙,说一说,梅老都教你什么了?” 燕寻轻轻一愣,回过神来。 “劈剑,刺剑,还有围棋。” 看到梅老微笑着冲他点了点头,燕寻也没啰嗦,一一据实相告。 夫子眉头一挑,颇为意外的看向梅老:“围棋?你竟然教了他这套剑术?我记得当年二小子要学,你都没舍得教吧?” 梅老点了点头:“他有这个天赋。” 两人说的含混不楚,始终未提及是哪种剑术。 燕寻不解的看向梅老,双眉紧锁。自己不就是劈劈剑,刺刺剑,再就是每天和梅老下几盘围棋么?怎么听夫子的语气,梅老教自己的剑术还颇为不凡的样子? “既然是这套剑术,那就不能用普通标准去衡量了,过几日就让他试一试吧。”夫子点了点头,为燕寻的事情定下了最后一锤,继而转言说道:“对了,前几天来的那个少年呢?找到当铺的,又是什么麻烦?” “有龙虎圆满的仇家追杀。”梅老轻描淡写的说道。 “嗯,你怎么想的?” “小和尚坐镇后山出不来,二小子目前在闭关,老四老五又还没回来,另外那俩活宝大掌柜你是知道的,所以,之前我打算让三小子去瞧一瞧。”梅老轻轻敲着扶手,目光悄然落到了夫子身后的那名书生身上:“不过,既然夫子你回来了,也不用折腾三小子了。我看倒不如让小八去,再合适不过了。” 书生静静的站在夫子身后,脸上始终带着温润的笑意。 夫子沉吟片刻,轻轻点了点头:“行,那就让不器去吧,也算是检验检验此番游学的成果。小三子那边触摸到瓶颈了,突破大概就在近期,就别折腾他了。” 梅老附和的点了点头。 说罢,夫子长长吁了口气,忽然大笑道:“总算安排妥当了,估计不二那边的鱼脍也弄得差不多了!哈哈!走!都跟夫子我吃鱼去!” 众人不禁莞尔。 …… 芙蓉鱼脍,起源宁州华庭府一带,讲究鱼肉薄如蝉翼,入口鲜美如芙蓉绽放。根据鱼肉的不同位置,亦有芙蓉三切之法……初切也叫清切,顺纹理层层片落表层,鱼肉莹莹如玉,是谓白芙蓉。第二切叫醉切,刀法要粘连不断,卷连的鱼肉入酒后白中透红,如同粉芙蓉缓缓盛开。第三切也是最后一切,叫做云切,精细切成丝状堆作云霞,乍看之下深红艳丽无比,唤做红芙蓉。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鱼都能做得出这道芙蓉鱼脍的。 唯独璃鱼这种带有璃龙血脉的湖鱼,肉质清寒鲜活,乃是做出这道芙蓉鱼脍的顶尖食材! 夫子捻着大片大片的鱼肉咀嚼,时而饮酒高歌! 鱼肉鲜美如活,烈酒香醇,众人无不胃口大开,称赞盖老手艺高超!盖老在豪爽大笑中不知饮了多少杯,彻底放飞了自我,扯袖子拉着梅老陪夫子一起高歌痛饮!眯缝着双眼,咿咿呀呀的唱着难听无比的小曲! 一顿饕餮佳宴后,夫子微酣,盖老和梅老却是纷纷醉倒,被书生一一搀回屋内。一个倒在床上呢喃着酒话,另一个四仰八叉的鼾声如雷。 “南有嘉鱼,烝然罩罩!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南有嘉鱼,烝然汕汕!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衎……”夫子摇摇晃晃,口中止不住清吟高歌,显然这顿饭吃的极为高兴。 “不用再送了,过几日我再来看梅老他们。”书生搀扶着夫子,对燕寻点头致谢,脸上依旧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嗯,路上小心。” 燕寻送着夫子和那书生出门上了牛车,叮铃啷啷的远去,隔着老远还能听到夫子狷狂粗哑的高歌声。 “翩翩者鵻,烝然来思!君子有酒!嘉宾式燕又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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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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