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不和尚摆着手道:“这可不公平。” 徐天良冷缓地道:“我认为这没有什么不公平,如果你不愿意接受这顶竹笠,那是你自己的事。” “就那么容易?我花了二十两银子才替你将竹笠赎了回来。” “哦。”徐天良似乎对他的话,感到了兴趣。 “喂。”六不和尚弹弹手指,“我又不是没见过你,你与我说话时,能不能把竹笠抢高一些?光看着你的竹笠说话,真不是滋味。” 徐天良拾手将竹笠推过眉缘,用一种陌生人听闲话的口气道:“我很想听听,这顶旧竹笠,怎能值二十两银子?” 六不和尚正了正身子,正色道:“本僧在邯郸正阳街,连人带竹笠落在了府衙手中,几经托人讲情,本僧人是放出来了,可竹笠被扣在衙内,本僧找到韩捕头,答应用一两银子赎回竹笠,可本僧当时身上没有碎银,只有二十两一张的银票,因此……” 徐天良冷冷截住他的话道:“竹笠失掉就算了,你何必这样认真?” “嚏,你这是什么话?”六不和尚唬起脸,一本正经地道:“人在江湖,讲的就是一个信字。我既然答应你保管这竹笠,别说是二十两银子,就是二百两,二千两,二万两,二十万两……” 徐天良从腰囊中取出一张银票,搁在桌上:“这是一张一百两的银票,算是在下的赔偿,你我不再亏欠,如何?” 他认为这位大不和尚,除了他尚不知道的用意之外,诈他二十两银子,必是其目的。 他想六不和尚一定会拍着手,跳起来笑纳他这张银票,不料,六不和尚的举动,却大出他所料。 六不和尚将银票,推回到徐天良胸前:“你这银票,本僧不要!” 徐天良颇感意外:“为什么?” 六不和尚正色道:“你别竹缘缝里看人低。本僧并非是骗钱的骗子和尚,这区区一百两银子,本僧还未放在眼里。” 徐天良微微一楞,旋即道:“算我是真心相送。” 六不和尚摇着头道:“那也不行。” 徐天良皱起疤痕道:“你曾替我保管过竹笠,我总该谢你。” 六不和尚浅笑道:“你现在已将竹笠送给我,就不用谢了,自己保管自己的东西,怎能还要别人谢?” “很好。”徐天良冷声道:“你我互不相欠,你可以走了。” “那可不行。你还欠我一份人情。”六不和尚歪头道。 “此话怎讲?”徐天良凝目道。 “你忘记你在正阳街说过的话了?”六不和尚端然地道。 徐天良沉声道:“我没忘,我曾在一品香酒楼,等了你一个时辰,可你没有来。” 六不和尚低声嚷道:“那可不能怪我,我当时被官兵抓走,正在大堂过审,怎样前来赴约?” 徐天良冷哼道:“我已经等过了,你没来,只能怨你。” 六不和尚像只斗鸡,把脖子伸得老长:“我为你吃官司被抓不能赴约,这不能怪我!” 徐天良声音一沉,脸上疤痕像冻结的冰山,透出一抹寒气道:“胡说,你到底想找我干什么?” 六不和尚眯起眼道:“好!明人不做暗事,我就直说了,我想与你交个朋友。” 徐天良眼中闪着困惑的光,冷冰冰地道:“你配吗?” 这是轻蔑对方的,带几分侮辱的表示。 六不和尚却全不计较,居然笑着道:“配,当然配。你是丑得不能再丑的丑八怪,我是不守法规的疯和尚,咱们都是别人瞧不起的人,只有被别人瞧不起的人,才会是真正的朋友。” 徐天良冷芒一闪:“我没有朋友。” 六不和尚翘起嘴:“没有朋友,可以交朋友。” 徐天良露出几分不耐烦的神色:“我此刻想的是,有什么办法可以请你走?” 六不和尚毗着牙道:“除非你还我一个人情。” 徐天良任务在身,又不能离开这里,只得耐着性子道:“稍刻,你的这顿酒饭由我付帐,这可行了吧。” “这就对啦。”六不和尚拍着巴掌,话音一顿,又道:“不行,本僧为了你吃了官司,又一路辛苦,追寻你到此,总还得要付一点儿利息才对。” 徐天良抿抿嘴唇,想了想道:“我替你看个相吧。” 六不和尚立即凑过身去:“请先生直言无妨。” 徐天良略略瞟了他一眼,即道:“你印堂带暗,眉心一团晦气,隐有血光之灾,是大凶之相,轻则伤身,重则伤命,今天你最好当心。” “哎呀!先生看得对极了。”六不和尚瞪起眼道:“今天一大早,我就眼皮跳,心发慌,出门就闻乌鸦叫,果然是大凶之日,请问不知有什么办法,可以避免灾祸?” 徐天良凝视着他,缓缓吐出四个字;“少管闲事。” 六不和尚拍拍后脑勺傻乎乎地笑道:“对啦,少管闲事,今天就是头上的天坍下来,本僧也得去管。” 徐天良缓声道:“如果是这样,我保证你活不过今天。” 伙计送来了酒菜。 狗肉、猪头、猪心、猪肺搁满了一桌。 六不和尚又替徐天良要了一壶酒,请他共同进餐。 反正要等,多个六不和尚作伴,也可作个掩护。 只是六不和尚,耍尽花招接近自己,究竟有何企图? 徐天良疤脸上罩上一层阴云。 “好香好香阿!”六不和尚呀呀叫着,捧起酒坛子一阵猛喝,然后挟起一大块狗肉,塞入口中。 徐天良目光瞟向江面。 远处,一行帆船黑影,正向望江码头驶来。 翻江河马马大哈终于来了。 他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来,来!再来一盘。”六不和尚替徐天良把酒斟满。 徐天良脸上绽出一丝冷笑。 六不和尚左手执着酒盅,右手拍着猪头道:“俗话说:同船共渡,要五百年的修行,咱俩一张桌子上吃饭,大概也要三百年吧。” 徐天良淡淡地道:“也许。” 六不和尚摆开油渍渍的手:“凭这三百年的修行,本僧能否请教先生尊姓?” 徐天良神色凝重地道:“我没姓。” “哦!”六不和尚失口叫道:“瞧我这记性,先生早就说过。你就是你,谁也不是,我怎么给忘了?” 徐天良没吭声,把脸转向长街。 两头蝎孙千钩,也该行动了。 六不和尚抱住卤猪头在啃,嘴里随便问道:“你从那来?” 徐天良顺口道:“从远处来。” 六不和尚接口道:“本僧若猜得不错,你一定要到别处去。” “不”徐天良冷声道:“我要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 “杀人。” “杀谁?” “杀多嘴的人。” 六不和尚赶紧低下头,一个劲地啃猪头:“我没……没多嘴。” 突然,长街上响起了醒耳的锣声。 接着,是咆喝声,“有敌来犯,全镇各店清场!” 刹时间,长街上一片嘈杂之声。 楼堂口出现了一个身着黄色衣装的大汉,“各位不要惊慌,请在堂继续饮酒,孙爷很快地会将事摆平。” 大汉说完话,登登地下楼走了。 楼堂的客人骚乱了一下,又迅即恢复了宁静,不过,宁静之中略带一种不安。 毕竟望江镇,几年来没有交过仗了。 锣声很快终止。 喧哗的望江镇,顿变得一片沉寂。 江边码头上的货船,船家全都躲进了船舱内。 繁闹的长街上,家家都已关门闭户,街上冷冷清清,不见一个人影。 徐天良对望江镇的快速反应,感到有些惊讶。 六不和尚咕着嘴道:“望江镇的人,这种场面见的多了,很有应付的能力,若是有想趁乱打劫的人,恐怕一进店就准得挨上一刀子……” 长街上涌出一大群人。 人群迅速在街上散开。有的占据墙角,有的爬上屋顶,有的在街心站定。 从他们的熟练的动作上,可得知这是一群训练有素、十分熟悉镇子地形的打手。 一张太师椅,搁在街心。 两头蝎孙千钧面对码头,犹如一尊石雕,端坐在太师椅上。 他身旁站着一位身背长剑,穿着道袍的道士。 椅子后面站着十几名面目凶狠的劲装大汉。 孙千钧冷峻的目光,缓缓地扫过街面。 该上屋的已经上了,该占住的街心要点的已经占住了,四十多名黄衣打手,呈半圆形,将街道封住。 除了穿袍的道士外,清一色的黄衣、清一色的大砍刀,显得格外整齐威风。 整条街上布满着杀机,充满着冷森的杀气。 他的命令已得到彻底的贯彻,毫无挑剔之处。 他将毫不费力地击败对手,将翻江河马马大哈的人头,悬挂在望江搂的楼楣下! 他会心地笑了,然后目光转到道士脸上,恭敬地道:“请潘道长指教。” 道士淡淡地道:“无所谓好,也无所谓不好。” 孙千钩颇为得意地道:“在下这种布阵,是以逸待劳,克敌致胜。” 道士冷然一哼:“但愿如愿以偿。” 孙千钧诚恳地道:“到时候交手,还望潘道长鼎力相助。” 道士浅笑道:“两头蝎的望江镇固若金汤,翻江河马以卵击石,真是太自不量力了。贫道只不过是奉命掠阵,这种阵势一定用不着贫道出手。” “哈哈哈哈!”孙千钧迸发出一阵大笑。 徐天良奉命而来,自认识孙千钧,但这位道士是谁,他却不知道。 六不和尚犹是自语地道:“这个假道士,潘松剑居然也来了。他是魏公府三十六路杀手中,最不中用的一个,只能摆摆相,唬唬人,根本就不顶用。” 徐天良表面上毫无反应,心里却暗自在想:“六不和尚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 六不和尚是否已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他是否是西门复派来监视或帮助自己的人? 然而,此刻他已没有时间去猜想。 江岸码头,马大哈的船只已经靠岸。 一共是十条船。 船还未靠稳,船内已窜出几十名彪形大汉。 清一色的蓝衣装。 清一色的长、短柄斧头。 一面蓝色的印有河马图案的旗帜在空中展开。 “马爷到——”一声响澈云宵的高呼。 十余名船夫拉紧了缰绳。 翻江河马马大哈,从第五条船上跃身上岸。 马大哈身高近丈,腰大数围,一颗斗大的脑袋上一张阔嘴张着。 他这一跃,船身猛然一震,荡起一激烈的水浪,水浪拍在堤岸上溅起高高的水花。 河马上岸,水涨一丈。此话果然不假。 马大哈手一挥,数十名蓝衣大汉,在他身旁围成半圈。 此时,空中闪过一道白光,一条人影从最后一条船上,飞过堤,飘落在马大哈的身旁。 好俊的身手。 此人是谁? 在闪念之间,徐天良目光已触到了此人。 他脸色骤然一变,满脸疤痕一阵抖动。 糟糕,怎么会是他?
第三十八章 天雨银花断魂针 站在马大哈身旁的人,居然是铁血堡玉面圣手宋志傲! 徐天良在接受旨令的时候,已经得知马大哈雇用了一个专门对付孙千钧的杀手,前来助阵,但没想到,这个杀手竟会是宋志傲。 马大哈和宋志傲都是他今天诛杀的对象! 六不和尚神经兮兮地,一旁念道:“这白衣小子叫宋志傲,是铁血堡钱振宇的徒弟,人称玉面圣手,一手碧螺剑还使得不错,不过……奇怪他历来心高气傲,怎会甘心当马大哈的杀手……” 江堤上突然一阵骚乱。 一个二十多岁的瘦汉子,率着五六名蓝衣大汉,冲上一条货船,从船舱里拖出了船家。 徐天良抿起了嘴。 马大哈这伙人抓船家干什么? “哎呀,这船家肯定是个新上道的。”六不和尚拍着卤猪头着急地道:“行驶在江上,连个望风识舵也不懂,翻江河马马大哈来了,他居然还插着两只蝎的旗号。”徐天良这才注意到,码头上所有船只早已将船头的小黄魔摘除了,唯有这条货船船家,大概是因为慌惊的缘故,竟然忘了摘下船头蝎的旗号。 这一疏忽,带来了杀身之祸。 瘦汉子押着船家,蹈在马大哈的身旁。 马大哈瞪着眼,冷冷地望着船家。像个恶煞。 瘦汉子厉声喝道:“马大爷来了,你居然还敢插两头蝎的鸟旗?” “这个瘦汉子叫马雅哈,是马大哈的义子,心性残暴,凶恶得很。”六不和尚抱着酒坛子,叹口气道:“这个船家要作冤死鬼了。” 徐天良暗自发楞。 马大哈这伙人如此凶残? 江堤上,船家吓得浑身发抖,战兢兢地道:“小人不知是马大爷……驾到……正在忙着御……货,所以……” “哼!”马雅哈冷哼一声,斧光暴起,船家人头已经落地,尸体就倒在马大哈的脚下。 宋志傲身子动了一下,显然是想去阻拦,但因事出意外,又有马大哈巨大的身躯拦在前面,已是出手不及。 他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马大哈会如此滥杀无辜。 马大哈爆出一阵狂笑。笑声像一阵巨雷从汇堤滚过街心。 他杀船家,放声大笑。目的是想给对方以声色之厉,在气势上先声夺人。孙千钧一帮人,却个个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肃然不动。仿佛根本没被眼前的场景所动摇。马大哈皱了皱眉,一摆手:“走。” 马雅哈、宋志傲和数十名蓝衣大汉,跟在马大哈身后,涌向长街。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0 首页 上一页 5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