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昀出了门，站在廊下看着外面晃眼的大太阳，听见屋里嫡母说道“你身边的丫鬟奴才呢？怎么叫二阿哥给你端药？他那里会照顾人，这药方才潵出来不少，额娘叫董嬷嬷重新熬一碗来。”
弘昀抿了抿嘴，抬脚往杏花春馆去了。
芙蓉正在屋里给一扇桌屏绣纱面，绣的是胤禛去岁画的临溪拒霜花，那时胤禛还提了一句唐时的诗——‘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
“坐。”芙蓉看了眼弘昀，指了指一旁的圆凳说道“小厨房今儿做了蜂蜜玫瑰饼和绿豆百合糕，一会儿回去时给你兄弟们带些回去。”
弘昀并未坐下，他满腹心事的问道“嫡额娘来者不善，额娘就不担心？”
“我担心就能让她不找我麻烦吗？”芙蓉摇了摇头“无论怎么解释弘晖都是在我的看护下病了的。她就这么一个儿子，眼瞅着就能被请封世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绝了她唯一的指望？”
弘昀有些吃惊，这还是芙蓉第一次同他说这些话。
看着弘昀的表情，芙蓉笑了笑“以前一直觉得你还小，不需要知道这些糟心事儿，可经过了这件事可见是额娘错了。”
“额娘！”弘昀那里还站的住？这世道上从没有爹妈给孩子认错的，当即跪下请罪“都是儿子不孝，累的额娘与嫡额娘恶交。”
“你起来，起来说话。”芙蓉坐着没动，指着圆凳又说了一遍“坐，坐好了额娘再同你分说。”
等弘昀坐好，芙蓉才说道“我与你嫡额娘恶交也不是一日两日就成今天这个样子的，早先时候她还是很照顾额娘的。只是后来额娘接连产子，你阿玛便对额娘日渐看重，才有了嫌隙。”
“莫要小瞧了男子对妻妾的态度，府中的风向、人气皆因此而变化。”芙蓉沉吟道“你且试想一下，若有一日一个出身、文采、性情甚至是能力都不如你的人比弘晖、比你都得你阿玛夸赞，这一夸还夸了他几年甚至十几年，你会做何感想？”
“儿子定是不服的！”弘昀皱着眉头“若我真不如那人退避让他又何妨，偏那人不如我，我又何必服他。”
“若你阿玛强压着你低头呢？”芙蓉笑着，用眼神鼓励他说实话。
“……那也不服。”
“是了，你嫡额娘便是这般的心态了。”芙蓉说道“不服、不忿、恼怒甚至怨恨额娘都在情理之中。”
“额娘处事公允，待人和气，从不以貌取人，以出身论贵贱，这两件事根本就不能同日而语。”弘昀急切的说道“嫡额娘心胸狭隘才回失了阿玛的心，又怎能怨额娘？”
看着弘昀的恼怒芙蓉不免有些欣慰，这孩子确实没白养。但——
“一碗水是端不平的，额娘也并非是个处处公允之人。”芙蓉坦言道“有句话叫爹天下爹娘向小儿，这句话用在额娘身上也是一样的。”
弘昀一时间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芙蓉会对他说这些事——他以为，那怕真有什么不公平的芙蓉也会说自己是公平的。
“我只有先是一个女子才能成为一个母亲，先生而为人，才能去做人。”她一字一句的说道“人心皆有好恶（wu）善恶，又怎会没有私心杂念呢？我不过是比别人更坦然一些，常常扪心自问是非对错，才得来了‘公允’二字。”
母子二人交心一回，那些无法言喻的隔阂便如拨云见月般令人耳聪目明了起来。离开时弘昀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愉悦，并不是因为得到了胤禛的认可或是压过弘晖一头时的窃喜，而是发自内心的快乐。
弘昀的心结是开解了，可弘晖的心神却被自己的亲娘弄得七上八下不得安宁，他发现自己的额娘不光是对弘昀有意见，她是对自己所有的弟弟都有意见，好似那不是他的兄弟而是要害他性命的歹人。
乌拉那拉氏无非是过于应激以至于敏感过头患了被害妄想症罢了，只可惜苦了弘晖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小爷们又不是她乌拉那拉氏身边的奴才，更不欠她什么，没必要上赶着去贴她的冷脸。
这日，弘昀等人放学后一起来了杏花春馆，芙蓉这儿正好新做了鱼蓉糕和牛乳膏等几样点心，原本是想着给他们送去却不曾想阿哥们自己来了，到省了她许多功夫。
“若说这鱼蓉糕还是侧额娘这里做的味道最好。”三阿哥弘时意犹未尽的捧着一盏酥酪边吃边问“侧额娘，一会儿给我装些呗？”
“成，一会儿我叫知恩带人给你送过去。”芙蓉对弘时有些天真的性子相当喜欢“午膳做了炙牛肉，若有什么想吃的尽管与侧额娘说就是，咱们小厨房做的也快。”
“烤羊腿。”五阿哥弘昼立即说道“上回在侧额娘这儿用的烤羊腿味道不错，儿子心里一直念着呢。”
“我叫人把方子送你，等回了府叫你额娘做给你吃。”对于性子活泼的弘昼芙蓉也是喜欢的，胤禛的这些儿子里也就弘时和弘昼肚子里的心思少，就连她所出的弘晏如今都快成了人精。
“你们果然都在这里。”帘子‘哗’地掀起来，爱兰珠踩着两寸高的花盆底‘噔噔噔’跑进来“大姐姐今儿来看望大哥哥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话音刚落，帘子又被打了起来，海兰珠陪着一个身穿藕色石榴纹衣裳的女子一同走了进来，她衣襟上的石榴子压襟上坠着黄玉莲蓬，腹部隆起，细嫩的双手小心的护着——正式许久未见的大格格。
“大姐姐安。”弘昀最先反应过来，接着便是一众兄弟们的问好。
“给侧额娘请安。”在丫鬟的搀扶下，大格格给在东厢喝茶的芙蓉福了礼。
“好，好孩子，来，快来坐。”芙蓉扶她起来，又吩咐道“石榴，快去那些垫子来。”
大格格成婚已久如今才有了身孕自然是无比的小心谨慎。在大格格有孕刚传来消息时芙蓉就叫马佳嬷嬷（顺意）亲自过府去看望过她，等她坐稳了胎也叫弘昀和海兰珠去看过，而眼下大格格已经怀胎五月，如无意外应该是明年正月份就会临盆。
看大格格的模样芙蓉突然想起了大阿哥的福晋侧福晋，出门两个多月了也不知道她们现如今是个什么情形——算一算赫舍里氏最迟八月初就要临盆，也不知道福晋回不回府中坐镇。
芙蓉眯了眯眼睛，心道：赫舍里氏最好生个阿哥出来，不然等西林觉罗氏缓过劲儿来场面可就好看了。对府中消息颇为上心的芙蓉那里不知道西林觉罗氏这段时间的长进，吃过教训的西林觉罗氏可不是赫舍里氏凭着温柔小意就能在弘晖那里扳过一居的人。
女眷们聚到一块儿阿哥们就不好在厅里多留，弘昀带着弟弟们去了偏殿，宫女手脚麻利的收拾了厅里捧了新茶请大格格落座。
“你身子近来可还舒坦？平日里吃睡如何？听说你前段时间孕吐的厉害现在可好些了？”看着大格格，芙蓉就想起了已逝的张姐姐，尽管她们之间的隔阂并没有随着时间彻底消弭但芙蓉愿意多尽一分庶母的责任，无论是叫弘昀去给她撑腰还府中的颜面。
“回侧额娘的话，一切都好。”大格格坐在芙蓉下首，姣好的面容上满是母性的光辉“太医说胎脉安稳，女儿便想着来给您请安。只是后来听说大哥哥病了，嫡额娘也在，便先去了梧桐苑。”
“这是应该的，你和你大哥哥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姐弟间的感情自然深厚。”芙蓉笑了笑“可见着你嫡额娘了？”
“见着了。”大格格说着便皱了皱眉头“有嫡额娘照顾大哥哥想来大哥哥也能好得快些。只是——”
“但说无妨。”芙蓉脸上温柔的笑意不减反增，她不信大格格能原谅乌拉那拉氏做下的事。
“女儿看着嫡额娘的模样并不康健，却还如此辛劳。大哥哥素来仁孝，只怕看在眼里心里却不会好受。”大格格早早出嫁对府里的很多事情并不清楚，她知道乌拉那拉氏重视弘晖却不知道乌拉那拉氏对弘晖的重视已经走向病态的地步了。今日咋一见面就发现了乌拉那拉氏那不正常的举止，心里多是说不上来的别扭。
“大阿哥面前病了一场，如今又病了，福晋心疼着急罢了。”芙蓉宽慰了两句转而问起了大格格的肚子里的胎儿，怎么说也是王府头一个出嫁女，多重视一些总没坏处。
午膳匆忙便在杏花春馆分席用了，晚膳摆在了金鱼池，难得儿女这般齐全的到了，自然要好好热闹一番。胤禛叫人去请乌拉那拉氏和弘晖一起来聚一聚，却被乌拉那拉氏以弘晖尚未病愈推拒了，害的芙蓉花了不少功夫才把胤禛的毛捋顺。
难不成她还怕我在宴席上把弘晖毒害了去？芙蓉回想着乌拉那拉氏派来回话的宫女那脸上的畏惧，不由乐了起来：没想到自己也有让乌拉那拉氏这般忌惮的一天。
“笑什么呢？”胤禛看着芙蓉乐不可支的模样问了一句。
“没什么。”芙蓉端起酒杯敬了胤禛一杯“难得今儿儿女们聚在一起，妾看着这满屋子嗣心里喜欢。”
“我也喜欢——就叫人将今夜画下来留作纪念。”胤禛笑着饮下一杯“等来年盛夏再来此一聚。”
“是。”芙蓉笑着饮下这盏桂花酿，只觉得春风得意，处处通透畅快。
作者有话要说：
我觉得我可以安排福晋下线了……
第103章 儿孙
直到入了八月，乌拉那拉氏才提出了回府这件事。只是还要带上弘晖一起回去，借口都不用找，毕竟赫舍里氏没几日就要临盆了。
胤禛虽然不乐意弘晖同乌拉那拉氏相处太久但毕竟是自己第一个孙辈的孩子要出生，不拘男女都是一件喜事便点头答应了一起回去。乌拉那拉氏先行，弘晖后脚跟着胤禛一起回去。至于芙蓉等人，赶在孩子满月宴之前回去就行。
“福晋这是明摆着不想让您回去。”葡萄愤愤的说道“她怎么不赶着赫舍里侧福晋进产房了再说回府的事儿！？”
“主儿都不气呢，你也别急了。”石榴倒比葡萄稳重些，只是心里也没谱儿，两人一起去寻了芳蕊想着问问芙蓉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不急。”芳蕊倒是知道些什么，只叫两人安下心来旁的再不肯多说什么。
以芳蕊的性子她能这般守口如瓶定然是芙蓉有所谋划，石榴倒是安心了不少，只葡萄愈发的焦躁。芙蓉也在考量身边这几个贴身的丫鬟，葡萄是跟着她多年的老人了，论资排辈她如今是能做姑姑的人，却还如此沉不住气怎么能让芙蓉放心？倒不如趁着年纪到了给她寻门好亲放她出去，也算全了她们这场主仆情谊。
这事儿交给了马佳嬷嬷（顺意）去办，男方年纪略大了一些，可却任着二等侍卫的职，家境富足，品性也不差，双方合了八字年前就定了婚期，葡萄便走完了六礼后芙蓉给她备了八台嫁妆和二百两压箱底银子让她风光出嫁，这些便是后话了。
眼下，随着胤禛离开园子里不过几日功夫便冷清下来，但比起被留在梧桐苑的兰英和云惠比起来芙蓉就显得稳多了。毕竟她又不是连‘格格’的位份都没有的‘通房丫头’，弘晖走前忘了安置兰英和云惠的去处，那以宫女身份在弘晖身边伺候的两人若不赶紧找到出路回到弘晖身边日后就只有老死在这园子里一条路了。
而唯一能带她们回去的人就只有还留在园子里不紧不慢收拾着东西的芙蓉了。
芙蓉还在想先来见她的会是谁呢，却没想到来的竟然是弘晖留在园子里的一个叫东官的小内监。
——看来弘晖也不是全无准备就把那两人留下的。
“去那我的帖子请太医来给她看看。”芙蓉笑吟吟的说道“若是真的那还是件喜事呢。”
等东官离开后，芳蕊说道“本还以为是个聪明人，结果却是个糊涂的。”
“原本也没指望能用上她，但也不算全然无用。”芙蓉心情不错的吃了块西瓜丁“可惜要委屈委屈赫舍里氏了。”
“您对赫舍里侧福晋一向照顾，这点委屈又算什么？”芳蕊笑了笑“总归又没搅扰了她肚子里那个的洗三，也不会耽误满月不是？”
“洗三宴是耽误不了的，但满月宴可就未必了。”芙蓉轻笑道“怎么说也是与我娘家有些血脉亲缘，多照顾照顾她又何妨。”
胎还没坐稳呢，她若聪明就会自请留下等坐稳了胎再回去，但若一定要跟他回去，估计连同赫舍里氏在内不会认定兰英已转投到了芙蓉的手下，乌拉那拉氏更会认定芙蓉要插手弘晖屋里的事情——到时候兰英必然没有好果子吃。
且不说芙蓉跟本就不担心胤禛会把她忘在园子里，只不过是比起回府看热闹芙蓉更想看看乌拉那拉氏还想玩什么花招。
说实话她挺佩服乌拉那拉氏的，都病入膏盲了还时不时的出来蹦跶一下恶心人，为了让自己嫡福晋的头衔哪怕是看起来光鲜亮丽也要耍手段把芙蓉杜绝在外。就好像自己不出现就能证明她还能多活几年似的。电光火石之间，芙蓉突然悟了一件事，乌拉那拉氏到底还能活几年没有人比她自己更清楚了。
“去把这几年府医和太医看诊后留下的脉案拿来。”芙蓉翻着本子从今年的往后捋，果不其然发现打从五十一年开始乌拉那拉氏就再没叫过太医或府医给她开药请脉。
“去查查福晋这几年身边来了什么人。”芙蓉心中警铃大作,若无大夫的医治，她乌拉那拉氏能拖着那副半死不活的身子活那么久？
不是用了什么‘灵丹妙药’就是有医术更高明的大夫在身边辅佐。
只是芙蓉谨慎惯了，在没有十足的证据之前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八月初四，赫舍里氏诞下了弘晖的长女，自此海兰珠等人荣升为‘姑爸爸’，就连芙蓉也成了‘祖母’级别的人物了。洗三那日芙蓉让马佳嬷嬷和芳蕊一并回去给小格格添了盆。八月十二那日，胤禛就叫弘晖亲自去园子接芙蓉回府过中秋，兰英也一并跟着回了府里去，因着有孕给了‘格格’的例份住进了瑞安堂后的听岚居，再往后便是关押西林觉罗氏的小佛堂——可见那位置着实不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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