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太子府,师姐一路观望,只见院中甬路相衔,游廊相接,又有山石点衬,着实气派。 师姐说那室内更是让人移不开眼,紫檀木多宝阁中放着许多珍贵摆件儿。那椅子、圆凳均是雕花的。随处可见的花瓶瓷器,又是宽口又是花口的,让人看得眼花缭乱。什么红木画花卉六方宫灯,还有掐丝珐琅纸画花鸟纹的灯,这些东西都是从来没见过。照师姐的话说,那地儿不是平常人敢进的。 当时她只发愣的望着屋里的陈设,全然没发现太子正站在身后凝神注视着她。待她发现时,已是羞得不知往哪躲了。太子则面带笑的走近,耐心为她讲解着这些瓷器。 师姐也是那时才真正了解太子的一些喜好,他喜欢瓶花,认为燕闲清赏不失为一种雅致。师姐说起太子的时候,总能将他说过的话一字不漏的又陈述一遍。那天说是去唱戏,实则是一句也没唱。师兄跟我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尽显不满,原话是这样说的: “辰时去的,戌时才回来,我可是坐在门前等了她一天。回来就见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花瓶,真不知道有啥可稀罕的。” 那花瓶我也见到了,是一个天蓝地镂空粉彩转心瓶。这种瓶烧制难度极其大,内外两个瓶子通过榫铆结合,在里面的瓶子上绘画,而外面一个则会做成镂空。通过榫铆转动时,能够透过镂孔看到内瓶上的画面,很是精巧。 至于太子为何要赏一个花瓶给师姐,事情就不得而知了。早有耳闻的一桩宫闱之事,那皇上每每临幸某个女子,便会赏赐一件随身之物。扇子、玉佩、手镯,或是字画。太子乃储君,对于这种事不过寻常,都是你情我愿罢了。 只是自那以后,太子便没再找过师姐。在梨园等了一阵,师姐终是熬不住了,坐着马车来到太子府邸。可站在那儿,望着那高高的围墙,师姐却迟迟不敢上前,默站了一会儿,到底转头钻进了马车。 他毕竟是太子,今儿高兴了和你搭两句话儿,兴许隔了一晚,又全然不识得了。本就黄粱一梦,还真的指望图个什么,实在是笑话。 …… 乙酉那年,苏麻喇姑生了场大病,听宫里的人说,她平时生病的时候从不吃药。年轻时身体能吃的消,也就不说了,这年纪大了再不吃药定是经不起折腾。但她还是坚持着自己的那套说法,始终不肯喝药。无奈,只能依了她。本抱有希望她能撑过去,但前后不到二十天,苏麻喇姑终是去了。 她在宫里呆了一辈子,兴许不是第一个白头宫女,我倒希望,这宫里自此以后不再有白头宫女。每个人到了出宫的年龄都可以出宫,嫁个良人,种几亩良田,总比伺候人强的多。 苏麻喇姑病逝的时候是在九月,我记得我和几个宫女摘了许多菊花,放在她生前住的屋子,以寄哀思。 这年冬,我收到来信,师傅病的很重,喝了很多剂汤药还是不管用。师兄急了,便写了信知会我一声。师傅之前也病过,不过没有这次的狠。加之信上说师傅几天前就想见我,便隐约感到他的病情似乎不大能治好了。 我收拾了包裹,前去辞行,万岁爷只说了句: “百善孝为先,去吧。” 这次送我回去的是四爷,我坐在他的马车,一路沉默,心里只惦记着师傅的病情。他也是沉默,眼睛盯着车门的布帘子,突然一声: “你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等了片刻,见我不吱声,终于转过脸,又问道: “你想知道吗?” 我迟疑了一下,定定的说了两个字: “不想。” 想知道又怎样,小时候总是缠着师傅问我的身世,不管问几遍,他依然是那句: “一点点个毛娃子,问啥?” 四爷看着我静默了一会,见我披风带子松了,忽然伸手去系。不经意间,他的手触碰到了我的下巴,他怔住,我也怔住。这个四爷,为何总是来招惹我。 见到师傅的时候,他躺在榻上,整个人已是病得不轻。师姐说才喂了药,便吐了出来,饭也是吃不上几口了。师傅自知命不久矣,招手让师兄过去。人之将死,师傅定会有什么遗愿要交代,我和师姐便退了出去。
第22章 一杯浊酒敬流年(上) 师傅拉着…… 师傅拉着师兄的手,只说了句: “梨园…以后就交给你了。” 我们在门外就听师兄哭了,嘴里一个劲的说着: “放心吧,师傅,您老尽管放心。” 良晌,师兄推门出来,擦着泪对我说道: “长安,师傅让你进去。” 我走进去,师傅老远就伸出手,我赶紧快步走至床前,在床沿坐下,拉着师傅的手。我心里清楚,他一定是想说我的身世。 不出所料,师傅张了张嘴,终是提起了这个让我想知道却又怕知道的身世: “你的身世…那张花笺,在四阿哥身上…” 他单是说这些个字,就已经显得吃力无比,怕是也不能再往下说了。我没有追问,看到旁边桌子上的盘子里放着蜜三刀,这是师傅最爱吃的小食了,我起身拿起一块,送到他的嘴边。师傅摇了摇头,紧闭着嘴巴。 我突然鼻子一酸,眼泪抑制不住的往下掉,哭着拉着师傅的手: “师傅,您一定要挺过去,明年开春儿,梨花就开了,您就可以坐在树下赏花了…” 听我这么说,师傅无力的喃喃着,极小的声音: “梨花…梨花快开了…” 晚间,我们轮流照料师傅,师姐看护的时候,突然吓得惊叫。听到师姐声音,我慌得从床榻起来,随手拿了一件衣裳披在身上,忙的就往师傅屋里跑去。 那边师兄也闻声起身,我们进去就发现师傅坐了起来,仿佛很有精神气儿,手指着门外道: “清茶来了,快让他进来!” 师姐吓得躲在一边: “师傅突然就像着了魔似的,一个劲的说清茶回来了,我这浑身吓得满是冷汗。” 师兄上前抓住师傅的手,问道: “清茶在哪儿呢?” 师傅眼睛直勾勾的望着门外,大声说着: “在梨树下站着呢,外头那么大的雪,你们还不快去把他带过来,快去啊!” 大家下意识的看向外头的院子,除了鹅毛大雪什么都没有。师傅还是一直在说,与白天相比,倒是现在显得特别有精神。嚷嚷了一会儿,又喊着要吃蜜三刀,师姐赶忙拿了去,他一口气竟吃下三四块。我又忙着去倒茶,师傅又一口气喝光。 师兄大喜,连连说着: “师傅好转了,师傅好转了!” 我却高兴不起来,那蜜三刀就算师傅平时再喜欢吃,也只是每次都尝个两块而已,他说这东西有些甜,吃多了会腻。师傅这般反常,怕不是人临死前的回光返照。想到这里,泪水就瞬间模糊了眼眶。他还能撑几天,我不敢想。 打记事起,师傅就一直操心着梨园大大小小的事,哪个大户人家要求去唱戏了,他便带着戏班子坐着马车就往哪去了。我们从没见过师娘,因为师傅一辈子没有娶妻。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这个命,早前也有个相好的,那时还没个落脚的地儿,又整天跑南跑北的,人家难免嫌弃,便没了影。后来在京城有了梨园,算是扎了根。接着就捡到了师兄师姐,师傅虽然没有成家,但是我们在他眼里,就像自己的孩子般。 师姐小时候,有一次半夜发烧,天还下着大雨,师傅背着师姐跑着找了几家郎中,敲门求着人家起床给师姐瞧病。师姐每每想起这件事,就还能记得当时师傅焦急的语气。 师傅待我们如同亲生,殊不知师傅在我们眼中,又何尝不是衣食父母。 我们守着一晚上没合眼,天刚破晓,师傅就不成了。我们围坐在他床前,泣不成声。卯时刚过,师傅就闭上了眼,还是去了。 雪断断续续的接连落了几天,直到下葬那天才停。师傅被埋在清茶坟的旁边,师兄说,这是他临终前特意交代的。 除了清茶,我们都是捡来的。据师傅回忆,清茶被送来的那年,不过五六岁,身上穿的是锦缎衣服,看着像是大户人家的孩子。 送他来的那个侍女一边含泪一边对师傅说: “这孩子虽出身富贵,如今也是无福了。” 说着就摊开手里的帕子,露出四个元宝。师傅没有收,只说了一句话: “既然来了,就是缘份。孩子在这儿,除了学戏苦些,不会受什么委屈。” 那侍女最终放心的上了马车,从那以后再没来过。清茶到底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孩子,侍女没说,只简单提了下情况。原来清茶是那家偏房所生,生母在生下他后,第二年就得病离世了。本以为没了娘,总还有个爹依靠。谁料这年也突然染了疾病,抛下清茶匆匆离世了。那家正室生的是女儿,本就将清茶视为眼中钉,老爷一离世,便露出了真面目,要么不给吃喝,要么打骂。侍女于心不忍,只能将他送出来,总比在那遭罪的好,这也正好合了那夫人的意。 清茶从小就乖巧,模样生得又俊,师傅对这个孩子可喜欢了,把毕生所学都教了他。只是没想到,他居然也是个薄命的。清茶的死,师傅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如果他没死,梨园注定是他的。可如今师傅去世后,也只得将梨园托付给了资质平平的师兄。 师傅埋下地的那天夜里,突然又是风雪交加。我正准备吹灯睡下,就听外面院子里有抽泣声,侧着耳朵听了片刻,好像是师兄的声音。 我轻轻开了门缝向外望去,就见师兄一个人坐在屋檐下,灯笼照着他的脸,棱角分明。那眼神似是比以往多了一分坚定,也多了一分冷漠。这样的师兄,还是头一次见。 他最大的变化,就是不再缠着师姐,只一个人忙前忙后的。师姐还是一如既往,高兴了就到院子里走走,不高兴了,还是照样把自己关在房中不出来。 记得来年打春的时候,我见她坐在梨树下,抬头望着天空发呆,便问她: “师姐,在想什么?” 她依然盯着天空,淡淡说了一句: “一边儿去。” 我偷笑,试探的问: “我猜,你想嫁给太子爷。” 她忽的看向我,认真说道: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第23章 一杯浊酒敬流年(下) 我想了想……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劝劝,不然大好的年纪,总不能耽误了: “所以嫁给谁不一样呢?” 师姐倒是反问我: “你是想嫁给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还是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我语塞,她说的竟是让人无理反驳,世间最让人心服口服的,不正是心甘情愿吗? 这几日我时常坐在房中发呆,师傅临终前说过的话一遍一遍的回荡在耳边。那张能证明我身世的花笺,为何又会到了胤禛手里,我虽不清楚这其中的来龙去脉,但是这个谜团,他老四总归有一天会告诉我的。 话说我回来的这两年里,四爷和十三倒是来梨园听了几次戏。 至于九爷,我倒是盼着他来,可这终究不是盼什么就来什么的。只道是有缘也好,无缘也罢,也只能随他去。 时间过得总是很快,不知不觉中又是到了寒冬腊月天。落了几天的雪,外头已是一派银装素裹之象。我窝在榻上,随手拿了本书细看了起来,读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忽然想起四爷来听戏时,和十三掷骰子玩。我站在一边观看,他们一道询问我加入,我连连摆手,不过几个人围在一起闹腾罢了,只觉得俗气。 四爷故意招惹我道: “这东西连大家闺秀都会,你却不会?” 我有些恼,冲着他置气: “那请四爷去找大家闺秀陪您乐吧!” 说完就转身进了自己的房中,四爷嘴角偷偷一笑,他就料到我会恼他。记得他们走的时候,十三拿了几颗骰子放在了我房中的桌子上,笑道: “四哥可说了,让你认认骰子。无聊的时候可以解解闷儿,总比你杵在那置气的好。” 我坐在镜前没理他,他说完就走了。这个老四,临了还得让人来笑话我一番。一时气不过,便将那几颗骰子随手放在了一个闲置的首饰盒子里。 想到此处,便起身拿了两颗骰子又窝到榻上。这掷骰子有何乐趣,如果非要选择,我宁愿读女训打发时间。把玩着手里的骰子,突然想起温庭筠的一句诗,不禁喃喃道: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是啊,这骰子就像镶嵌了一颗红豆,我深入骨的思念,九爷却不知道。 …… 第二年戊子年,这年发生了很多事。太子突然处境危机,其他阿哥也终于不再藏着野心,纷纷结党营私,一场夺嫡之争便是从这年开始的。 暮春四月的时候,万岁爷决定出塞行围。这到了春季,塞外风光俨然大好。试想,骑着马奔腾在一望无际的草原,实在乐趣。再说了,那满人原先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此次出行,也是为了警醒满人子弟不能懈怠了骑射。 令我意外的是,万岁爷竟然派人来通知,让我也一同前往,我自是好心情。 正当我收拾随身衣物的时候,师姐不知何时站在门前,默默的看着我收拾东西。我转过身瞧了她一眼后,便继续叠着衣服。 我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便问她: “你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给太子爷的,我会找机会告诉他。” 她沉默了良久,才极小声的说道: “没有。” “真的没有?”我认真问道。 师姐不吱声,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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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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