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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园惊鸿客

作者:果喜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5-02 03:00:02

  又是一个雪季,今年的雪比往年落得更厚些,天儿也比往年的更冷些。我一时兴致,踩着一双花盆底棉鞋,踉踉跄跄的走在雪地。这玩意儿总没有平底子舒坦,走路慢不说,总觉得硌脚。兴许是第一次穿还不习惯,只觉得整个身子跟着晃晃悠悠的。幸好穿着一件羽缎披风,双手拽着还能支撑点力气,不然准摔下。
  才走一半路就后悔了,直怨自己为何出来赏梅,又为何偏要大冬天的练习穿旗鞋。一边嘟囔着自己的行为愚蠢,一边还是倔强的往前走着。所谓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诗俗了人,我偏要赏到红梅。
  也不知走了多久,总算见了梅花。我站在树下,看着雪花映着红梅簇簇,轻轻闭上眼闻香。奈何有意寻香不肯香,香总在无寻处。刻意闻了好一会儿,才闻到一股幽幽暗香。我睁眼,不禁喃喃自语: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赏个梅,也能这般装模作样的,着实俗气。”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我眉开眼笑的望去,雪地中,九爷手托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
  “何为俗,又何为不俗,爷倒是说说。”我故作认真的问道。
  谁知他却不搭理我,抬腿就走。
  “九爷,别走啊…”
  我踉踉跄跄的跟在他身后,突然脚下一滑,趴在了地上,吃了满嘴的雪。前面的爷儿轻轻一笑,扬长而去……
  ……
  冬去春来,那双特意选的花盆底鞋,也被搁置起来,再也不愿穿它了。
  御花园里已是百花齐放,到处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其中有一种灌木植物,很是珍稀少见。开着白花儿,香味浓郁。远看洁白轻灵,如瑞雪纷飞,繁而不艳。
  我驻足观看的时候,身旁慢悠悠的走来一位年迈的老婆婆。只见其满头白发,看样子已年过九旬。我有些吃惊,原来宫里真的有白头宫女存在。但是看她身上穿的,是上好的蜀锦衣料。一匹蜀锦可是价格不菲,自然不是宫女能穿的。
  正疑惑时,老婆婆盯着眼前的花,笑呵呵的对我说道:
  “这太平花,可香了,仅仅宫里头才有此花,民间啊,是没有的。”
  刚想和她搭话,打那边跑来两个宫女,见了老婆婆,其中一个忙上前搀扶着:
  “苏婆婆,我扶您回去吧。”
  看着婆婆慢悠悠的背影,我不免好奇,便问向身旁赏花的宫女:
  “这婆婆是谁呀?”
  她神秘一笑:
  “她呀,是个宫女,但是连咱们万岁爷都要对她恭恭敬敬的。”
  我更加好奇了,什么宫女有这等本事,竟能让皇上也恭敬三分。便拉着那个宫女到亭子里闲坐,听她讲讲关于婆子的事。
  原来这婆子是蒙古人,初名苏茉儿。后来进宫改称满名苏麻喇,宫中上下都尊称她为苏麻喇姑。
  这苏麻喇姑原是万岁爷的祖母孝庄文皇后的侍女,天资极其聪慧,学文知礼,又写得一手漂亮的字。在孝庄身边,将日常起居、屋里屋外的事,处理得既利索又妥帖。她的才干和忠诚,使主子很是信任。
  要说她和万岁爷的关系,可是非同一般。顺治十一年,万岁爷出生的时候,孝庄就让苏麻喇姑照料孙子。有段时间宫里流行天花,年幼的万岁爷被送到紫禁城外避痘,苏麻喇姑便每天骑着马去教导他的功课。所以在万岁爷的幼年时光里,基本都是苏麻喇姑陪伴度过的。即便成了至高无上的天子,对她也是诸多恩惠。吃好穿好,还能得以安享晚年。
  苏麻喇姑无疑不是一个幸运的宫女,但像她这样好福分的,几乎没有。能平安熬到白头的,更是求之不得。
  那个宫女说完就深深叹了一口气:
  “在这宫里,不指望有啥福分,能够保住这条小命,便要谢天谢地了。”
  我们沉默坐了一会,她就开始哽咽了:
  “我想家了…”
  再过几天,按照惯例,宫里又要新来一批宫女。她们初来乍到,对这里的一切只觉得新鲜着呢。待过个一年半载的,就知道什么叫热闹里的孤寂了。
  我抬头望着从树梢叽喳飞起的一只鸟儿,一晃便无影无踪了,连它都比这紫禁城里的人自由。宫女盼着回去,我又何尝不是,梨园院子里的梨花早就开了。
  再见到苏麻喇姑大概是在一个月后,她一个人靠坐在亭子旁边的石缸,显得落寞极了。我走过去,小心翼翼的问道:
  “苏婆婆,地下凉,我扶您到亭子里坐着。”
  她只摆了摆手,便盯着手里的香囊嘟囔着:
  “走了,走了。”
  那是一个蓝色香囊,绣的花样是“和合二仙”。这等随身之物不仅用来盛放一些零星细物,更是女儿家的定情信物。
  我在一旁坐下,问她:
  “谁走了?”
  早已到了桑榆暮景的婆婆抬头望着天空,神情似向往,又似怀念。等了许久,才等来她缓缓的一句:
  “小豆子。”
  这小豆子是苏麻喇姑年轻时遇到的人,也在宫里当差,是个太监。她一生未嫁,全因这个人。据她说的,小豆子与她同在孝庄文皇后宫里当差,她是掌事宫女,小豆子是首领内监。那时候,两人两情相悦,虽说小豆子是太监,并不能给她幸福。但是深宫寂寞,宫女无夫,宦官无妻儿,很多人私下结成对食,没有共寝之意,只图互慰孤寂而已。
  小豆子经常玩笑,他们活脱脱一对和合二仙儿,苏麻喇姑则羞道:
  “世上若真的有和合二仙,也就没那么多生离死别了。”


第20章 亦真亦假谁是客(上)   嘴上这样说……
  嘴上这样说着,手上却为小豆子做了个香囊,绣上这和合二仙图,只可惜这个香囊却没来得及送出去。那年刚巧赶上了宫里闹天花,苏麻喇姑奉命专心照料年幼的万岁爷,小豆子则留在宫里听候差遣。谁知宫里一个太监不小心染了天花,小豆子也被传染了。得了这个,就相当于患了绝症,只能隔离等死。最终,苏麻喇姑也没能见他一眼,只剩下这个香囊已陪了她半辈子。
  我看着她苍老的面容,原来这样的一位高寿老人也有遗憾的事。我缓缓起身,寻思着怎么引婆子乐呵:
  “婆婆,我唱戏给您听可好?”
  她抬眼看向我:
  “小丫头会唱戏?”
  我点了点头,她笑了:
  “好,唱来我听听。”
  老人家听戏不过都是图个热闹,我心头忽然想起一出麻姑献寿。于是后退两步,便唱与她听。
  苏麻喇姑听完,便乐呵呵的笑了。于是,招手让我过去坐下,又开始向我讲述她年轻时的事:
  “孝庄文皇后也爱听戏,她最爱听西厢记了。那时候,宫里养了一帮戏班子,我经常带着万岁爷,陪着她听戏。可万岁爷小啊,怎么能老老实实的坐着,一个劲儿的闹着要出去。于是,孝庄文皇后就让我领着他出去玩儿。万岁爷就像脱了缰绳的马,到处乱跑。长廊里,花园里,他跑啊跑啊,我就跟在后头追着,一边提醒他当心点儿,一边提着袍子又怕自己摔着…”
  苏麻喇姑说完,嘴角还挂着笑意,久久不散。我双手撑着下巴看着她,听得迷了。细看到,她耳上戴着的耳环是上好的翠玉,上端是精巧的蜜蜂形状,两翅还有十分精小的珍珠,中间是红色的碧玺。苏麻喇姑说这对耳环是孝庄文皇后赏的,用来犒劳她的忠心。既是主子赏的,便是天天戴着了。
  那次之后,便没再见婆子出来。也是到了炎炎夏季,唯有清晨和傍晚才可以出来溜达一会,要是正午出来,准被热个半死。
  正值酷暑,池子里的荷花密密匝匝的盛开,外头树上的知了也叫个没完。主子小憩的时候,最怕这些小东西扰了清静。经常能见到宫女不顾天气炎热,顶着大太阳赶知了。
  傍晚时分,没了正午那般的灼热感。我穿了件绿纱衣,纹样是含苞怒放的荷花。本是拿着诗经到树底下乘凉,刚靠着树坐下,便发现地上有个知了幼虫的洞。不禁想起小时候,每到夏天来临,师兄就带着我去捕知了,也见惯了这种幼虫洞。我一时来了兴致,蹲下将洞口上面的一块软泥拿掉,果然看到了一只幼虫正要爬出来,又突然后退缩了回去,我又将软泥盖了上去。
  “这是在看什么呢?”
  旁边冷不丁的传来一句男子声音,我抬头,原来是太子,正悠闲的盯着我的举动。
  “哟,太子爷。”
  我忙站起来朝他行礼,他抬了一下手,示意我起来。
  “奴才在看知了。”
  太子不以为然的看着我:
  “你当本太子没见过知了吗?这东西每到三伏天儿便叫个不停,又怎么会钻进泥土里去?”
  我捂嘴一笑,他到底不是民间长大的,定是没见过幼虫。看着眼前的太子,我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于是说道:
  “太子爷敢跟奴才打赌吗?如果这知了真的在泥土里,就答应奴才一件事。”
  “若是这里头没有,本太子可饶不了你!”
  太子用手指了指我,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我神秘一笑,示意他蹲下。太子将信将疑的蹲在我旁边,看着我将小洞口上的一块凸起的软泥拿掉,随即就发现从里面退出来一只幼虫。
  太子吃惊的看着被放在我手掌中的知了幼虫,说不出话来。
  我问:
  “您瞧瞧,像知了吗?”
  他凑近看了看,微微皱了皱眉:
  “这也不是知了呀…”
  “树上会叫的知了总不能出来就这么大吧,这可是幼虫。它会自己从地上的洞里钻出来,然后爬到树上,退了壳,不就成了知了?”
  我这么一解释,他总算“哦”了一声,然后问道:
  “说吧,什么事儿?”
  我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的看着他:
  “太子爷闲来无事的时候,到梨园听戏去。”
  “就这个?”
  我“嗯”了一声,他若是去了梨园,准能治好师姐的相思病。
  太子手背在身后,缓缓说了一句:
  “赖皮!”
  随后便扬长而去,我冲着他的背影抬高声音又是一句:
  “太子爷一言九鼎,可不能耍赖啊!”
  心中料他会去的,堂堂大清太子爷,总不能失信给了一个戏子。他走后,我拿起诗经也往回走。一边读着诗词,一边拿着团扇慢悠悠的扇风。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读到这句,便合上了诗经。想来师姐的单相思也近十年,原来世间真的有惊鸿一瞥,只一眼,便定了终身。
  三天后,太子真的去了梨园。赶在大清早天不热的时候,下了马车,随从敲响了门。师兄开门的时候,心里着实一惊,嘴上忙说着:
  “哟,太子爷来了,您快里面请上座。”
  太子还是头一次去梨园听戏,他边朝里走边打量着,身后的随从跟着一刻不停的扇着扇子。师兄引了他到上座,拿出戏单让他选。太子草草翻看了下,说道:
  “有什么好看的戏,演便是了。”
  师兄想了想,笑着征求他的意见:
  “那给太子爷演一出游园惊梦,这出戏之前您也听过。”
  “什么时候?”
  “好多年前了,在大阿哥府的时候。”
  太子沉思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了:
  “是有这么一回事,什么人唱得倒是不记得了。”
  这时,师姐端了茶过来。在后院听到师兄声音的时候,她便特意进屋换了一身衣裳,颜色如水洗的天空,上面娟秀的纹样是喜鹊闹枝。那天的打扮,很是清新脱俗。发梳三绺盘起,缀着粉色的绢花,耳上还戴着白玉坠子。
  太子见了师姐,不由稍稍一愣,眼神也是看得直了。师兄在一旁全看在眼里,只能尴尬的打了岔:
  “当时正是奴才和她唱得那出戏。”


第21章 亦真亦假谁是客(下)   师姐有些羞……
  师姐有些羞得将茶递给太子,换作平时,她都是将茶放在茶桌,哪会直接端着茶往人手里送。太子接过茶,还是不由自主的多瞧了她两眼:
  “是吗…”
  师兄陪着笑,不好意思的说道:
  “太子爷身子尊贵,咱们这些人哪有福气能让太子爷记住。”
  “行了,那你们就唱这一出吧。”
  太子喝了一口茶,便将茶盏放在茶桌,等着看戏。
  师姐柔声开了口:
  “容我们去换身行头,很快就来。”
  太子盯着她,眼都不眨一下:
  “不,就这样唱。”
  唱戏从来都是要着戏妆,换戏服,还从来没有一个客人这样从简要求。既是太子爷发了话,也不能不遵从。于是,师兄师姐就站在太子面前,清唱了这一出游园惊梦。
  太子灼热的目光全程盯着师姐,那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师姐岂会参透,心里只道是欢的很。
  太子临走时,师姐追到门前,终于把心中练了千百遍的话说了出来:
  “奴才仰慕太子爷很多年了,不知以后太子爷还会不会再赏脸…”
  太子只盯着她不说话,眼里掩盖不住的一丝玩弄,似是对师姐有那么几分兴趣。
  师姐等了片刻,才等来他轻薄的两个字:
  “是吗?”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师姐又怎会懂这里的微妙,只目送着太子上了马车,站在门前冲着马车离去的方向,观望了很久很久……
  一转身,发现师兄正站在身后不远处,孤零零的望着她。师姐没理他,面露羞涩的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不再出来。
  后来师姐告诉我,太子在半月后突然派人来请她去府里唱戏。因那来人说,无需准备行头,直接常服去便可。师姐便坐在镜前梳妆了很久,梳着坠马髻,搽着绵胭脂、画的秋波眉;点的是那檀口唇脂、又特意抹了香粉。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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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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