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那黄公子祖上出了一个秀才, 父辈在京城有间老字号胭脂水粉铺子,也算得上是清白之家。可伶人就该着了对他没那层意思, 自打班主子允了黄家,这丫头就一直闹腾。今日本该她唱戏, 却在临上台时怄气的跑了, 妆也不画,戏服也不穿的。戏比天大,她不是不知道。 “不唱戏了吗?” 跑堂伙计气喘吁吁的跑到身后, 冷不丁的就是一声。 伶人抿了抿嘴, 有意说道: “你回去告诉我爹,他若是再逼我嫁给黄家, 我非跳河死了不可!” 跑堂伙计怕她真的跳河,只好相劝: “这聘礼都还没下呢,成与不成也说不准。你且跟我回去, 和你爹再好好商量。别口口声声死呀活呀的, 多不吉利。” 伶人终于转身,想到家里就她一个独女,此举确实是有些莽撞了。再不济,也不该寻死,何况大好年岁的。 跟着跑堂伙计回到梨园,怔怔的换了戏服, 着了戏妆,这才上台去。一出戏下来,伶人闷闷不乐的走进房内,掩上门,一关就是半天。 因赶着接连下雪,聘礼的事一拖再拖。只等哪日天放晴了,便可送来。这事,三里索性瞒着伶人。心里想着若是聘礼送到家门口了,她自然就认了。 过了两日,黄家使了媒人来问,眼见风雪不停,不如先把聘礼送了,婚期就定在年后二月里,再挑个黄道吉日大操大办。三里寻思,这样也好,省得夜长梦多的,那丫头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伶人听得院里有动静,推开门一看,登时愣住。只见院里摆放了一地的聘礼,大抬小抬的,全都用红纸封了口。 三里蹲在一堆聘礼旁边,嘬着烟斗,看着箱子沉默了许久。直到听见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方转头对着愣住的伶人说道: “别发愣了,都定下来了。” 伶人听了,什么话也没说,径直往大门处走。三里料到她又要往外头跑,只慢条斯理的说了一句: “你若是寻死,也没人拦你。不过他再来听戏,可就见不着你了。” 他…… 伶人放慢了脚步,怔了一瞬后,还是没吭声的跑了出去。 跑堂伙计拎着茶壶从屋里出来,见此忙问: “班主子,要去追吗?” 三多猛吸一口烟嘴: “别理她,过会子,她自己会回来的。” 跑堂伙计朝大门外望了望,无奈的揺揺头,便去忙活了。 不出所料,没过多大会儿,伶人就回来了。落了满身的雪,怀里还抱着一只猫。不知她从哪里捡来的,那猫被冻的瑟瑟发抖,怕是快要死了。回到屋内,伶人把猫放进被窝里,又挪了炭炉到床前给它取暖。她却独自坐在炉前,望着里头的火星子发呆。 不多时,猫身上回了暖,开始歪头舔着身上还有些潮湿的毛发。伶人在一旁瞧着,决定留下来养。寒冬腊月的,把它放了,只会挨冷受冻。因全身通白,故而伶人赌气将其取名“雪里”。 为这事,三里不知数落了她多回,不过一只猫而已,取名字也就罢了,还单单带了她老子的名讳。这般混丫头,搁谁都会生气。 可三里越是生气,伶人就越是与他较劲,一口一句“雪里”的唤着那猫。 雪花扑簌簌往下落,身子暖和的白猫立马有了精神。这处那处钻了一圈后,身上又落了一层雪,仿佛浑身裹了盐。跑到伶人跟前,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个劲的往她裤腿上蹭。 “好一只肥猫,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伶人埋怨的抱起它,替它轻轻掸去身上落的雪。而后,转身走至桌前坐下,拿起碟子里的一块糕点,喂给猫吃。 这时,三里拿着聘礼清单进来了: “沾二月,黄家就会来要人了。爹都问清楚了,他家不会干涉你唱戏的。” 伶人不吱声,只低头看猫吃糕点。 “这清单你收着,回头自个儿清点清点。看看有没有遗漏的东西,好提前跟人家说。” 三里说完,将红纸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 伶人瞧了一眼红纸,怎知桌上的那一抹红,竟是如此灼痛人的视线。伶人只觉心头莫名的颤痛,随即拿起纸揉成了团,扔向门外: “谁爱去谁去,反正我就是不去!” 三里捡起飞落在脚边的纸团,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闺女沉默了许久,方无奈的说道: “红墙绿瓦内的荣华富贵,咱受不起呀!” 是啊,活生生的例子,她自小也都是亲眼所见的。寂寞空庭,深宅大院的,看似好。殊不知,那里面不知锁了多少大好的年岁,终日孤寂落寞。 想起弘晓,伶人心里又瞬间凌乱了。无情的戏子,她真的能做到吗? “那我就干脆不嫁。” “胡闹,糊涂!” “一生不嫁不娶的,才算得上无情戏子,就像清茶一样。您老以往总让我学清茶,这会子,却又逼着我嫁人了?” “可你是女儿家,不嫁人成何体统?” “反正我横竖就是不嫁!” “你不嫁也得嫁!” 说起来,这爷俩还是头一次吵的这么凶。院里斜对面一间屋里,几个打杂的本是围在火炉旁烤火,听到争吵声,便又纷纷挤在窗前,看着热闹。伶人怀里的猫也被吓得往地上一跳,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跑开了。 三里不由分说的又将红纸往桌上一撂,板着脸走到门外,摸了摸衣兜,忽想起什么,便径直往戏台处走去。 片刻后,就见他手里拿着烟斗,坐在台下的木椅子上,一边抽着烟嘴,一边望着空荡荡的戏台,不知在想什么。 眼前的烟雾缭绕,不断牵引着思绪。三里不禁回想起他年少时,跟着清茶学唱戏的场景。笨戳戳的样子,总会引得清茶轻轻一笑。 而他也总会窘态的问: “师兄,我笨吗?” 清茶沉默一瞬,笑了: “万物都有各自的好,所以你的问题,我答不上来。” “那师兄的好,是什么呢?” 清茶怔了怔,说道: “或许…是无情吧。”
第31章 番外篇(三) 宫里腊梅开的极…… 宫里腊梅开的极好, 暗香浮动,引得画眉鸟飞上枝头,在沉寂的冬日里乍现一声啼鸣。 弘晓慢步走在长长的甬巷,身旁偶尔会经过三两宫女, 手里端着捧着的, 不知是要往哪个宫殿里头送。弘晓轻轻握着身上携带的腰刀, 仰头看了看头顶那片狭窄的天空,刚下完一场雪, 雾隐隐的还不大透亮。弘晓晃了晃神,再往前一瞧, 宫女已经走远。 这条道, 他日复一日的走了多回。小毛孩时,胤祥也偶尔会领着他走在这条道上。那个时候,弘晓总能看见他阿玛和四皇叔形影不离的。虽然不知道大人之间到底在商量什么, 可不管四皇叔说什么, 他阿玛都会点头附和着。而四皇叔对他阿玛也是极好,甚至高过十四皇叔。在弘晓眼里, 仿佛他们俩才是亲兄弟。 “阿玛,你为什么对四皇叔这么好呢?四皇叔又为什么会对你这么好呢?” 就在这条甬道,七岁的弘晓拽着胤祥的衣袍, 天真的问。 胤祥微微一笑, 转而牵着他的手,边走边说: “他不仅是阿玛的皇兄,还是阿玛最信得过的知己。” 弘晓想了想,仰着脸又问: “什么是知己呀?” “知己就是…我懂他,他也懂我。” 胤祥望着前方,眼里坚定。 弘晓现在才明白, 为什么四皇叔看似孤独,却是最不孤独的一个。纵使八皇叔身旁有数人拥戴,说到底,也不及四皇叔身边的一个阿玛。人生难得一知己,孤者为王,终究还是四皇叔赢了。 光阴把盏,前朝的纷纷扰扰早就随着尘埃飘走,成为了陈年旧事。阿玛走了,四皇叔走了,那个时候的每一张他所熟悉的脸庞,如今都已经不在了。就连府上曾经养了多年的狸花猫,也死了。 戏听了一折又一折,反反复复。如奶娘所说,戏可重头再来,人却不能。墓碑早已经旧了,上到皇亲国戚,下到奴仆小厮。他现在忆起以往的每一个人,无不伤怀。 巡逻至一处冷僻的地方,斑驳的宫门,透着丝丝阴冷。弘晓顺着门缝往里望去,只见里面全是枯败的荒草,颇有一种大势已去之象。 弘晓猜测,这里大概就是关着那些废妃的地方了。刚想转身离开,门后却传来了一道女声: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声音清亮,不慌不乱。 这首诗,他小时也经常听奶娘吟唱。 弘晓心头一震,按理失宠的后妃,皆内心杂乱无章,痴傻疯闹,以苟求安稳。他还是头一次见识关在这里的人,能够做到这般镇定自若的。 “世事沧桑如梦,人生几度秋凉。” 宫里每个人都在各司其职,她们被关在这里,此生的任务算是到此为止了。弘晓不禁替她叹息,随后握紧刀柄,快步走开。 …… 早春二月,乍暖还寒。 伶人出嫁这天,弘晓独自在府中饮酒。一坛接着一坛,喝个没完。 李佳氏不知道他的底细,只当是他在朝中当值,遇到了什么不快之事。 还在闺中之时,嫡母就教导她,将来到了夫家,要配得上“贤能淑德”四字。 弘晓平时虽对她冷眼相待,但嫡母说过,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故而,他是夫君,她不该生疑。 想到此处,李佳氏便亲自端了碗醒酒汤,顺着羊肠小路,一路来到书他房前。犹豫了片刻后,到底推门而入。 此时的弘晓醉眼朦胧的,看到她来,只冷冷发问: “你来做什么?” “爷,喝酒伤身,快别再喝了。瞧你这酩酊大醉的,这才刚立春,还没大回暖呢。你倒是灌这么多酒在肚子里,当心身体受寒。” “快让妾身喂你喝点醒酒汤,再扶你去内室歇息。” 李佳氏啰嗦了一大串,随即又温柔一笑,端着汤碗,走上前去…… 弘晓对李佳氏本就没有感情,见她亲自舀了一勺,吹了吹,就要往他嘴边送来。顿时眉头一皱,嫌恶的抬手将其推开: “啰哩啰嗦的!” 李佳氏遂不及防,手里的碗“啪”的一声掉落在地,摔碎成了两半。看着地上摔碎的碗,李佳氏只觉鼻子一酸,眼泪立马就出来了: “爷儿,妾身本是好意,你为何要如此伤我的心呢?” “本爷没说你不好。” 弘晓无视她的委屈,拿着一坛酒,起身就要往外走。 李佳氏瘫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委屈的嘶吼: “既然爷儿挑不出妾身的错处,为何又会对妾身爱搭不理的,这根本就说不通啊?” 门外进来一个粗使丫鬟,默默捡着地上的残片,大气不敢出。 弘晓停步,醉醺醺的身体微微摇晃。对于李佳氏的追根问底,他也不得不回了话: “说不通的事,多的去了。就像你不明白我为何会对你冷淡,而我也不明白,自己又为何会喜欢上她这样的人。” 她…… 李佳氏一怔,这入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却从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难不成,弘晓一直以来的冷漠,全是因她而起? “她是谁?” “一个戏子罢了…” 弘晓仰头灌了一口酒,轻描淡写的说道。 李佳氏自嘲的笑了笑,想她堂堂三等伯赫格之女,怡亲王府的嫡福晋。如今,居然比不过一个三教九流的戏子。 “合着,妾身还不如一介戏子?” 李佳氏望着自己的夫君,忽然就觉得这个男人,似乎从来都不属于她。是啊,说不通的事,多的去了。她左右想不通,堂堂一个怡亲王,怎就瞧得上唱戏的了。 可男人并没有答复她的话,只决绝的夺门而出,一如既往的冷漠…… “你说,是不是?” 李佳氏得不到答复,又转头问丫鬟,眼里噙着泪。 粗使丫鬟捡起碎碗片,站起身来,倒是反问她: “福晋,你是大家闺秀,怎能同唱戏的相提并论呢?” “你说的对,我是大家闺秀,是阁楼里的小姐,哪点都比一个戏子强。” 李佳氏喃喃自语。 “奴婢还要去园子浇花呢,这就退下了。” 粗使丫鬟朝她行了一礼,匆忙走开。 外头春色大好,园子里的盆花开的正欢。这个季节,只道是随随便便一场春雨,便可滋润了它们。 丫鬟浇完花,仔细一寻思,这个时候,她最喜欢的棣棠花还没打花骨朵呢。不然等到四月里开花之时,远远瞧着,花团锦簇。近距离看,又朵朵分明的,就该着了它比别的花儿娇。
第32章 番外篇(四) 梨园。…… 梨园。 沉闷了一个冬, 柿子树在这大好的春日里抽出了新的枝条,长出了嫩绿的叶子。原本光秃秃的枝干,如今却满树翠绿。 晌午后的阳光下,院墙上的疏影横斜, 仿若一幅极美的画卷。 弘晓穿过院子, 猛地发现戏台柱子上面, 挂了一排大红灯笼。霎为突兀,以往是没有的。 “今儿不唱戏吗?” 弘晓面对空无一人的戏台子, 询问旁边正在扫地的跑堂伙计。平时一进这里都是舞戏傩语的,今儿个倒是出奇的清静。 “哟, 这位爷儿, 您是来听戏的吧?” 跑堂伙计没发现有人来,忽听有人说话,抖一激灵。 弘晓负手而立, 盯着前方的大红灯笼, 静默了片刻,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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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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