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话。” 跑堂伙计连忙赔笑: “您还不知道吧, 咱们梨园的花旦呀,刚成婚不久。这新接替的人,还没选好呢。我估摸着得再等上个几日, 班主子才会开戏。到那时, 烦请您再来吧。” 弘晓神色恹恹: “她不唱了吗?” “谁呀?您是说伶人?” 跑堂伙计猜测道。 弘晓没吱声,一直望着那大红灯笼。 他打进门起,就盯着戏台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跑堂伙计摸不清底细,只能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这才发现他是在看灯笼。前几天新做的, 颜色殷红,挂在昏暗的戏台子上,乍看着,反倒有些瘆得慌。 “这些个灯笼呀,是班主子让人挂上去的。闺女出阁,图个喜庆。” 跑堂伙计笑着解释。 弘晓心头一颤,转身就走。 跑堂伙计大为不解,这人到底是来看戏的,还是干嘛来了,怎么觉着似乎不大高兴。但转念一想,兴许是其没能赶上戏,才会如此。毕竟他见惯了这些富家爷们戏瘾子大,为了解闷,那是三天两头的往戏园子跑。故而,跑堂伙计也没多想,只挠了挠头,又继续忙乎了。 …… 黄府。 黄公子轻轻戳破雕花窗棂后的窗纸,透过小圆孔往里瞄。 此时伶人正伏在床榻上,哭得梨花带雨。旁边的一个婢女拿着帕子,想要为她拭泪,却被伶人一把推开。 婢女不知所措的站在一旁,上前吧,这少夫人的脾气凶的很。退下吧,又觉得不大妥当。她本是被人牙子卖到黄府的,才来没几天。伺候人的规矩倒是有老妈子指导过,可面对这种突发状况,她却一时乱了套,再也没辙。 也是,穷乡僻壤来的姑娘,以往在家喂猪喂牛,干粗活干惯了,从没做过这等伺候人的精细活儿。加之又笨嘴拙舌的,自然没有哄人的本事。 外头的黄公子见状,慌忙进了屋。见婢女傻站在那里,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便说: “秋菊,你先下去吧。” 婢女闻言,忙低头走了。 黄公子走到床边,掀起半遮的幔帐,顺势坐到了床沿。 伶人听到动静,立时停止哭声,且胡乱抹了把眼泪。 “这是何苦呢?” 黄公子定定的看着她,伸手去替她擦泪。谁知,手刚触碰到她脸颊,伶人就猛地一躲闪,登时将头转向了一边。 “你才嫁过来,就哭得这般委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黄家薄待了你。” 黄公子尴尬的笑了笑,伸出去的手也只能收回去。他横竖搞不懂,论家世,伶人不过一介戏子,门第太低,本是与他不相配的。能嫁到府里,那是她祖上烧高香了。想来,一不缺她吃,二不缺她穿的。这会子,人家反倒委屈上了。 这女人,实在有趣…… 要不是家里老爷子爱听她唱戏,不然说什么也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不是你家薄待了我,是我命贱,实在是攀附不起你这大门户。” 伶人终于搭了话。 “那就没办法了,反正你都嫁过来了,不想攀附也攀附了。所以呀,你就认了吧。” 黄公子嘴角闪过一抹坏笑,开始拿话逗她玩。 伶人抿抿嘴角,突然转过脸来,严肃的看着他,冷言说道: “你给我一封休书吧!” 黄公子着实一愣,话说他亲事都说了好几家了,最后却捡了个最次的。好家伙,人家刚来没几天,连府上的地儿都还没摸熟呢。这会子,竟不知好坏的要走? “让我休了你?你才嫁过来几天呀…奇了怪,这算哪门子的事儿。” “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到底休不休?” 伶人逼问。 黄公子被问的一脸懵,只佯装生气: “我说,本少爷都没对你挑啊捡啊的。你倒好,还真拿自己当香饽饽了。再说我黄家,是你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吗?” 伶人听他这么说,便擦了擦泪痕。坐起身子,开始好言好语: “嫁给你,本不是我的意愿。我知道,你娶我,也并非是你的意思。既然两人都不中意,何不就此散了。况且,我一个戏子,并不想污了你家门风。” 黄公子静默了片刻,世人都说戏子无情,今儿他算是见识了。要不是看这戏子长得俊,他才不会听从老爷子的意思呢。 “你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既然娶了你,就不怕败坏门风。谁让老爷子喜欢听你唱戏呢,踏踏实实的在我黄家就行了。想要休书,门都没有。” 岂止伶人态度坚决,这黄公子亦是如此。 “你不休也罢,那我就自己走,也省得浪费你一张纸了。” 伶人不愿与他纠缠,起身就要收拾包裹。黄公子见她动真格的,窝在心口的一团怒气终于窜了出来。 “自打成婚那夜起,你就不让我碰你。我还以为是女子初嫁,未免感到羞涩。直到这会子我才明白,戏子不过如同娼妓,身后不知藏了多少野男人。你他娘的到底是戏子,装腔作势的,本少爷岂能容你戏耍!” 黄公子怒气冲冲的上前拽住她,不许她收拾衣物。 “放心吧,你家的聘礼,我会悉数退还的。” 伶人以为他担忧聘礼的事,便识规矩的主动撂下话。一转身,却对上了黄公子的眼睛。他那细长的眼眸里,此刻因为动了怒气,布了些许戾红。 “你要干什么?” 伶人有些害怕。 “休了你也成,不过…你总不能让我吃亏呀?” 黄公子突然阴笑一声,不由分说的一把将她横抱起,用力甩到了床榻上,随即压了上去…… 梨园院里的一棵老梨树上,新打的梨花骨朵,被鸟雀啄掉了几瓣,掉落在了树根前的湿泥上。鸟雀不舍,飞下来去啄,到底给叼了去。
第33章 番外篇(五) 自伶人被黄家一…… 自伶人被黄家一纸休书后, 一时之间,有关“黄公子试妻”的闲言碎语,便在大街小巷传的沸沸扬扬。 梨园又是满座,不过这些个人当中, 有不少人是特意来看笑话的。 “这都等了大半天了, 唱戏的角怎么还不登场!” “拉二胡的都已经就座了, 人呢?” 台下的人等不及了,一个接一个的埋怨起来。 “各位看官大爷稍安勿躁, 这就快上台了。” 三里拿着烟斗,一边安抚这些人的情绪, 一边朝跑堂伙计使了个眼色。 跑堂伙计会意, 忙不迭朝后院跑去。 此时伶人关在房中不肯出来,跑堂伙计敲了敲门,说道: “人都等着呢, 赶紧换衣服吧。” 等了等, 屋内还是没动静,便又叩了两下门: “好姑娘, 这事既然是你提出来的,就甭怕别人乱嚼舌根。那外头人又不知道来龙去脉,难免会说长道短。反正咱也管不住别人的嘴, 横竖随他们去吧。你且唱你的戏, 等时间久了,他们自然就忘了这茬事。” 片刻后,屋内终于传来伶人的声音: “让新来的先替我顶一场,我这便去准备。” 跑堂伙计见她妥协了,忙连连应声: “哎,好好好。” 梨花开的正盛, 一阵春风袭来,霎时把树上的梨花吹下好些,这些洁白若雪的花瓣,落的满地皆是。伶人经过小道,冷不防又吹了几片在衣襟上。 往年这个时候,树底下总会坐着一个人,怔怔的望着门外,盼呀盼,一坐就是大半天。 看着满树梨花,伶人突然就想起了悠游。 那年春天,她还是个不懂事的孩童。成天爬上爬下,跟个男孩儿似的。 春绿不放心,总是在她发上系着一串铃铛,走起路来一步一个作响,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音。 “你呀,一点都不乖,最不让娘省心了。不知道长成大闺女时,会是个什么娇蛮的小妮子哟。” 春绿每每见她古灵精怪的,都会这样讲。 伶人撒娇的问: “娘,什么样的女孩子最乖呢?” 春绿想了想,回道: “当然是阁楼里的小姐儿们了,那一个个的,模样秀致着呢。生来就脾气好,还时时守着规矩。尤其是走起路来,那步子迈的,不大不小,跟拿东西量过一样。” 伶人撅着嘴,不以为然: “那样走路,不累的慌吗?” 春绿哭笑不得: “你个散养的,懂个啥!” 一天,伶人又去爬院里的梨树了。刚爬上树,就听院墙外面的深巷子里,有人在喊卖糖葫芦。她馋的直咽口水,赶紧下来去买。 待买了糖葫芦,再回来一瞧,就见悠游打屋里头搬了个凳子,又往那梨树下一坐。 伶人走过去,与她搭话: “悠游姑姑,你整天的坐在这里,到底是在等谁?” 悠游摸摸她的头,轻声说道: “我最盼望的人。” 伶人又问: “是太子爷吗?” 悠游不说话。 “可是娘说了,他已经死了。” 伶人吃着糖葫芦,一脸的天真。 “小丫头,你胡说什么!” 悠游脸色忽变,一把夺过伶人手里的冰糖葫芦。 伶人吓得大哭,转身跑去找春绿。 “娘,悠游姑姑凶我。” 春绿不问原由,拉着伶人就去质问她: “你多大的人了?跟一个孩子计较,不嫌害臊吗?” 悠游握着糖葫芦,依然痴痴的盯着院门,却不搭理春绿,连看都不看一眼。 春绿更加火大,指着她就是一通骂: “嘿,你当自己是什么呢。我告诉你吧,你呀,就是被别人玩腻的破烂货!” “还在等太子呢,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春绿骂痛快了,又愤愤的夺过冰糖糖葫芦递给伶人,然后拽着自家孩子就要走。 三里不知从何处跑来,上前二话不说,照着春绿脸上就是一巴掌: “毒妇!” 春绿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整个人都傻眼了,捂着脸,又气又委屈: “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今儿个,你还是头一遭打我!” 三里怒吼: “打你就打你了,还需要挑时候吗?” 春绿质问: “我有什么错处?” “你甭护犊子,定是伶人说了什么刺激她的话。不然好端端的,她怎会发脾气!” 三里用手点着春绿,替悠游说着公道话。 “我护着自己的孩子,是理所应当的!倒是你,为何要这么护着她?难不成,人家背地里议论的都是真的?” 春绿索性豁出去了,自打她没进门起,就知道一些小道消息。幸亏悠游爱的是太子,不然的话,哪能轮到她的份。 “你!” 三里下意识的颤了颤眼皮,再不知说什么好,只得话头一转: “她够可怜的了,无儿无女,你凭什么逮着她一通骂,还是人吗?” “你说什么?难道我在你眼里,就如同泼妇一般?” 春绿不依不饶的,越说越觉得委屈。 眼见爹娘争个不休,伶人赶紧拽住春绿的衣袖,乖巧的说道: “娘,别再说了,咱们回屋去吧。” 春绿心头一软,俯身轻轻抚摸着伶人的脸颊: “好,听闺女的,娘不吵了。” 伶人一步一个回头,她瞧见她爹为了逗悠游开心,亲自折了一枝梨花。那花煞白煞白的,很纯洁的颜色。她知道,她娘说的都是真的。 她曾经躲在树后,还亲眼见过她爹从怀里掏出一支精美的翡翠簪子,替悠游簪上,动作极其温柔。这种温柔,是她娘奢望不来的。 伶人有时甚至会想,她爹对悠游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情。是爱而不得,还是什么。或许这种感情,就像满树洁白的梨花,凄凉至极,沾染着一丝隐隐的痛罢了。 逐步踏上阶梯,台下的那帮看客,早已等的迫切。伶人面不改色的上了戏台,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只要她一开嗓,台下无人不称好的。 是啊,跑堂伙计说的对。她每每画上戏妆,披上彩衣,从头到尾就换了一个人,谁人还会认得她。他们只在乎她台上扮着的各色人物,至于台下什么鬼样子,谁又有这个闲空去管。
第34章 番外篇(六) 腊月里,梨园添…… 腊月里, 梨园添了一桩喜事。 伶人生了一个女娃娃,取名黄妞。 园子里的戏子,对这孩子都喜欢的不得了。 “长得这么白净,倒是块唱戏的好料子。” “那可不?人家娘是唱戏的, 外祖父也是唱戏的。将来呀, 怎么着也得是个当家花旦!” “长大了跟咱们学唱戏, 啊…” 众人围在摇篮跟前,赞不绝口。 伶人躺在床上, 听着这帮人瞎起哄的,只没好气的说道: “不许教她唱戏, 谁教她我跟谁急。还有, 不许拿她比戏子。” 众人面面相觑,虽说拿一个人比戏子,横竖是不好听的。可黄妞生在唱戏的人家, 对于这行当, 自然是避免不了的。 “那不学唱戏,学什么?” 一个白面小生问。 “学规矩礼仪, 送进宫去。” 伶人想了想,似是下定了决心。 三里蹲在门旁嘬着烟斗,听她这么说, 转头看向摇篮, 神色恍惚: “你以为,那皇宫里什么人都能进去的吗?” “总有资格当个宫女吧?” 伶人不以为然。 三里无言,倚着门框又看向院里的梨树。良久,方喃喃的说: “唱戏不好吗?非得让她去伺候人。你以为,那皇宫里的主子就这么容易侍奉的?” 伶人宠溺的盯着摇篮的闺女: “侍奉人怎么了,总比唱戏的名声好。”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2 首页 上一页 1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