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问,问了就是不懂规矩。” 片刻,屋内立时传来黄妞绝望无助的声音。 捧玉足足找了五天,方在墙根处的一口“吉祥缸”内找到她。 赤身裸体,遍体鳞伤。 捧玉淌眼抹泪的整整哭了两天,这两天,也算是哭尽了她们之间短暂的姐妹情谊。而后,一如既往,仿佛黄妞从未出现过一样。 许多天后,捧玉整理东西的时候,在妆台上瞧见了黄妞每天用来梳头的那把檀木梳子。捧玉不觉一怔,忽的又想起她来。 “捧玉姐姐!” 银铃般的声音,天真烂漫。 捧玉触景伤情,落下了两滴泪: “她还那么小……” 是啊,她还那么小,懵懵懂懂的进了宫,韶华倾负,却留下满腔怨恨。 她若是能活下来,该多好。 梨园。 老戏台还是在那个老位置,坐南朝北,不曾变动。恰如南腔北调,备四方之乐。 落花时节,刚扫过的庭院,不经意间又飘了些花瓣下来。落入水缸内,微微漾起的涟漪,悄无声息的越晃越大。 “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 “不对不对,这分明叫镜花水月。” “哪里不对了?” “这里又没有竹柏,当然不对了。” 水缸旁,两个年轻的姑娘望着里面映出的横枝疏影,意致闲谈之余,不禁相互拌起嘴来。 她们是来学唱戏的,一个叫以蓝,一个叫初禾。其父是个做官的,取了两房小妾,这俩姑娘便是同为庶出的姊妹。虽不是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却总是形影不离,关系颇为要好。 因府上全由主母当家,故而对于尚且待字闺中的两人,一直当成野孩子管教。琴棋书画一类只紧着嫡女学,却不容庶女学。如今她们这般大了,大字还不识几个,亏得伶牙俐齿,倒也机灵。近来又迷上了唱戏,便时不时的跑来缠着伶人要拜师学艺。 伶人自是欢心,也愿意教她们唱戏。盖因她们年纪与黄妞不相上下,每每见着两人,就如同瞧见自己的闺女一样,大抵是图个安慰罢了。 “这么文邹邹的话,是谁教你们的?” 伶人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们在那喋喋不休的拌嘴,心中突然思念起了黄妞。她也是嚷嚷的要学唱戏,一个劲的闹个不停。想想,若是当时不那么执念的让她进宫去,又何来现在的牵肠挂肚。 “我爹爹教的,我们府上也有这样的大水缸。” 初禾转过身,甜甜的笑了。 伶人朝着她们走去: “那…你们府上有梨树吗?” “没有。” 两人摇了摇头。 以蓝说道: “倒是有很多竹柏。” “种那么多竹柏做什么?” 伶人问。 “主母喜欢,所以爹爹就在前院和后院种了很多竹柏。” 以蓝一边说着,一边卷起袖子去捞水中的花瓣。 “你提她做什么。” 听她这么说,初禾细长的眉毛微微皱了皱,瞬时没好气的埋怨一句。 以蓝摆弄着花瓣,大为不解的问: “我说错了吗?本来就是主母喜欢,爹爹才种的。” “我讨厌她,不许提她!” 一提起这个主母,初禾就来气。虽生得富态,却一脸的凶相。纵使她们对她百般讨好,换来的也只是非打即骂罢了。 “恼什么,你以为我想提她?” 以蓝也恼了。 “我看你一口一句主母的叫着,怕是忘了平日里,她都是怎么对待咱们的了?” “不叫她主母叫什么?” “你!哎呀,跟你是说不通了!” “行啦行啦,快别吵了。怪我,不该问这茬。听话,都随我来,教你们唱戏去。” 伶人见状,赶紧拉起两人的手,一边一个领着进了堂屋。 不一时,屋内就响起几人吊嗓子的声音。 以蓝照着伶人的方法,刻意尖着嗓子哼了两声,不由泄气: “唉,真难学。” 伶人笑了笑: “这学唱戏,哪有那么容易。你若是唱乏了,就去倒口茶喝吧。” 以蓝捏着喉咙,如释重负的走到桌子前坐下,自顾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起来。 伶人看了看初禾,说道: “你也去吧。” 初禾摇摇头: “不,我还想学唱戏。” 伶人微微一怔,眼前的姑娘,一双流盼生光的眼睛,透露出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倔强。有那么一瞬,她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所以初禾身上的那股劲儿,她很是喜欢。 “好。” 临走时,伶人拉住初禾翠色的衣袖,柔声问她: “告诉我,为何讨厌你家主母?” 初禾认真想了想后,方说: “因为…她心坏。对,我娘说过,凡是虔诚的人都是慈眉善目的。不像那些个坏人,总会目露凶光。” “您说是不是?” 伶人怜爱的看着初禾,只说了一句: “去吧。” 一场雨过后,洗净了落花上面沾染的泥土。隐隐的,似是还能闻到淡淡的花香味。 春绿老眼昏花了,颤巍巍的迈着步子,捡着地上的花瓣。一片,两片…… 梨园大门前,春绿捧着这些花瓣,微张着嘴,正呆呆的望着远处,也不知在盼着什么。 伶人从集市归来,恰巧看见她,便忙不迭上前搀扶: “娘,您站在这等谁呢?” 春绿愣了愣,方慢半拍的吱了一声: “啊?” “捡这些残花做甚,扔了吧。您瞧,新买的蜜三刀,快尝尝。” 伶人说着就掸掉了残花,然后摊开装点心的包纸,朝她脸前送去。 春绿只摆摆手,依然盯着前方: “我在等黄妞,等她回家。” 伶人笑着说: “早着呢,这宫女呀,得等到二十五岁方可出宫。满打满算的,还有好多年才能见着她呢。” 春绿静默了片刻,喃喃道: “那我就天天在这里等她。” “等我的外孙女回来……”
第37章 番外篇(九) 残花落尽,打罢…… 残花落尽, 打罢春来又转夏。蝉鸣乍起,愈发聒噪。唯有塘子里的一汪碧荷,看起来倒是一抹清凉。 姑娘们都换上了轻薄的罗裙,夏日炎炎, 全是腰间系着汗巾帕子。闲来无事, 便会呼朋唤友, 坐在凉亭里面纳凉。这些个姑娘一边拉闲散闷,一边团扇不离手的驱赶蚊虫, 好不悠哉。 烈阳从树梢倾斜下来,连带着枝叶的光影, 洒在凉亭红色的柱子上, 斑斑驳驳,半明半暗。 偶尔不知从哪里刮来的一阵凉风,吹乱了姑娘们的鬓发, 转而轻柔的贴覆在脸颊。痒痒的, 如同指尖在脸上轻轻掠过,毫无力道, 却又出其不意的刺挠人。 “告诉你们,明儿个,我那相好的就要到宁海县去了。” 坐在边上的姑娘, 两腮白中透红, 似是擦了一层厚厚的胭脂。说话时,总是不自觉的朝前甩着帕子。且语气娇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窑姐一类。 对面的女子故意打趣道: “哟,走的这样快。你这心里头,难道就没有一丝不舍?” “舍得又怎样, 不舍得又怎样,我总不能…跟着人家去吧?” 另一个女子生的一副容长脸儿,就连那双凤眸也是细长的。此时正自顾往头上簪着夏花,听到这话,手上一停顿,忙问: “那他说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姑娘摇摇头,神色有些失落。 女子又问: “你们有没有互赠贴身之物,以寄相思?” “那是自然了,他送了我一个香枕,我可宝贝着呢。每天晚上都要枕着它,才能睡得踏实。” 姑娘谈及此事,瞬间乐了。 对面的女子接过话: “你呢,送了什么?” “你们猜猜。” “香囊?” “帕子?” 且说女儿家的随身之物,不是香囊就是帕子,无需猜测便知。除非是贵重物品,或是罕见之物。不过依她的家世,也拿不出什么令人唏嘘的东西。因此,两个女子只认为寻常之物,倒也随口就说了。 哪知姑娘却故作神秘: “都不对,我送的呀,可是样好东西。” 两个女子既不解又好奇: “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姑娘颇为得意的说道: “你们说的那两样,单拎出来都是俗物。我呀,特意捧了一把早年收晒的红豆,再装进那香囊里赠予他了。” “送红豆,这是何意?” 凤眸女子说毕,随手拿起石桌上的铜镜,仔细照了照发髻间的夏花。左看右看,方满意的撂下铜镜。 那姑娘微微一笑,举着素绢团扇对准了阳光,光光影影,衬着上面的大朵菊花,美极了。 “试问这世间,何物最能表相思?” “不知。” 凤眸女子想了想,摇摇头。 “当属红豆。” “红豆?” 在座的异口同声。 “你们…难道就没听说过,唐朝诗人王维作的一首诗?” “什么诗?” “相思诗。” 凤眸女子大抵没听过,只能又一次的摇了揺头。 另一个女子也是孤陋寡闻,抿了抿点绛唇,无趣道: “相思诗…还真没听过。” “我与你们俩玩耍这么久了,还是头一回知道,你们竟会这般无趣。” 边上的姑娘不禁嘟起嘴,佯装埋怨起来。 按理,她们这些京城女子都是读过四书五经的。再不济,像这些家喻户晓的诗词,也能知晓个一二。总不至于一概不通,无趣的很。 “我爹死的早,我娘只知教我飞针走线,描红绣绿。又何曾认为多读书,也是桩好事。” “哎呀,反正世人皆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又什么诗不诗的,管那做甚?” “你既听过,那就背来听听。” “嗯,听着啊。” 只见姑娘站起身,在四角凉亭里边来回踱着步,声音缓缓: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哦…原来是这样。” 姑娘们这才后知后觉,静默了一阵后,纷纷握着团扇掩嘴欢笑起来。串串笑声,脆得跟铜铃似的。 …… 伶人穿上戏服,画上了厚厚的油彩,落寞的对镜独坐。镜里的人,衣香鬓影,还是如当年那般秀气,却又好像不如当年了。 老旧的妆匣里,伶人拿出那支弘晓曾经亲手为她簪戴的玫瑰簪子,一寸寸推入发髻。不知是老了,还是何故。如今再拿出这支发簪,竟连那指尖都在颤抖。 果真是上等的材质,已经过去好些个年头了,簪头的那朵玫瑰,色泽鲜亮的仿若要渗出血来。只可惜,青丝里掺杂了白发,戴上去,乍显突兀,已然是错过了大好的年岁。 “终是老了……” 她猛然想起,他还拿走了她一支珠钗…… 幽暗的戏台,空无一人。窗缝处洒进一缕光芒,昏黄的霞光里弥漫着从窗外隙进来的些许灰尘,顺着长长的光线飘飘浮浮。 伶人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便踏上了戏台。只听花腔宛转,唱的那支陈年曲,还是刚学戏时三里请人教的。她记得那时,请来的男戏子,活脱一个白面书生。虽怒时而若笑,即嗔视而有情。三里背地跟别人议论过,此人有些像清茶,但又逊色很多。 “不一样,他们怎会一样。” 三里摇头叹气的样子,伶人至今记得。 一曲终了,伶人望着同样空荡荡的台下,怔怔出神了许久。 茶桌上喝剩的半盏茶,已经搁凉。随着最后一抹霞光消失殆尽,跑堂伙计掌了灯,屋里才又亮堂起来。 翌日,午后的日头依然很毒,就连水缸里的水,都被晒的热乎。 春绿却搬了个凳子,坐在院里的鱼池旁,喂起了鱼。 “春暖…夏凉。” “秋收…冬藏。” 拖着老长的音,干燥的双唇没有一丝润色。 以蓝和初禾嬉闹着进了梨园,却瞧见春绿在烈日下,正不紧不慢的一边喂鱼,一边念叨着什么。俩姑娘愣了愣,便走上前去问个究竟: “老婆婆,外面这么毒的日头,您老人家怎么不在屋里头呆着呀?” 春绿闻声慢腾腾的转过身,发现是两个年轻的丫头。瘦瘦的,一人拿把团扇放在头顶遮阳。恍神间,竟把初禾认成黄妞了。 “是黄妞回来了?” 春绿单薄的身子往前探了探。 初禾反问: “黄妞是谁?” 春绿上前仔细一看,到底是认错了人。不禁略微失望,又将目光落在了初禾手里的那把团扇上。只见白色的扇面绣着两枝桃花,想来,丫头们大抵是喜欢桃啊杏啊的。 “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一把这样颜色的团扇。不过我的那把团扇,绣的是合欢花。” 春绿笑了。 “团扇团扇,美人并来遮面。夏日里能为主人驱暑纳凉,秋天一到则又被丢弃一旁,就如那薄情的帝王之家。” “也不知黄妞在宫里怎么样了,夏天这般闷热,伺候主子的时候,会不会打盹儿。” 春绿扭头又自言自语的喂起了鱼。 一旁的以蓝很是好奇: “老婆婆,黄妞到底是谁啊?” “我外孙女,她进宫去了。” 春绿对以蓝说道。 初禾一听,突然来了兴致: “我们也快进宫去了,不过我们是选秀女。我爹爹说了,只要我们能被选上,那他做官就会比从前顺当许多。” 春绿心里咯噔一下,转身仔细打量着两个丫头。她不明白,大好的年岁,为何偏要选择这么一条不归路。赶明儿,还会有许多无知的少女踏进宫门,一波接着一波,究竟何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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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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