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 那是你闺女,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我跟你娘呀,谁都管不着。” 三里起身,见其他人还围在那里看婴儿,便招呼道: “大家伙儿都忙乎去吧,仔细别吓着未来的娘娘了。” 众人被这话给逗乐了,纷纷开起玩笑来: “是,娘娘,奴婢这就退下了。” “嗻,奴才也退下喽。” 片刻后,屋内终于恢复了清静。 伶人静静的看着熟睡的婴儿,回想起大家伙的玩笑话,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历来只有八旗女子才能进宫入选,她一个汉人,家里又是唱大戏的,就算长得跟天仙似的,也没这个机会。 而那些有幸被选上的女子,一直到死,都不能离开紫禁城半步,只有在深宫高墙内慢慢的度过大好年华。 伶人却认为,纵使深宫寂寥,她也不想让黄妞和她一样,再做个优伶了。此门一入,平生只会背上三教九流的名头。而她只想让黄妞活的快活些,仅此而已。 “妞儿,娘问你,将来若是送你入宫,你愿意吗?” …… 几个月后,黄家得知伶人生了个女娃娃,便上门索要。 头一回,差遣了两个小厮强行抢夺。但他家到底低估了唱戏的,小厮刚踏进伶人房内,便被早已躲在门后的两个跑堂伙计给拦住。外加从外面窜来几个年轻力壮的学徒,两人看出寡不敌众,吓得那是撒腿就跑。 第二回,黄家又使了管家来,身后还跟了几人。奈何梨园也早有准备,甭管那老头敲了半天的门,大门还是紧闭不开。管家吃了个闭门羹,只好回去。 第三回,敲门声再次响起。伶人不顾大家劝阻,开了门。 只见黄公子站在门槛外,眉宇之间满是怒气。 “你来干什么?” 伶人冷冷的问。 “我来抱回我女儿!” 黄公子凶巴巴的开了口,眼睛急切的往院里瞄着,说着就要绕过伶人往里走。伶人却硬是不让他进门,只使劲将他往外面推,颇有一种拼个鱼死网破的势头。 跑堂伙计欲要上前撵人,却被三里拦下: “正主来了,不可。” 众人站在院内,都不敢走开。若是门口两人打起来了,也好上去拉架。春绿则抱着黄妞躲进了屋里,生怕被那混蛋抢了去。 这时,伶人轻笑一声,反问男人: “凭什么?” “就凭这孩子是我的种!” 黄公子眉毛一挑,语气轻浮。 这副嘴脸,不禁让伶人想起了那日他极其粗鲁的行为。祖上出了个秀才又怎样,后辈还不是照样有这等猪狗不如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这孩子就是你的?” 伶人嘴硬,就是不肯承认。 可黄家公子横竖不相信,那日他霸王硬上弓,明明与她纠缠了好大一阵子。待发泄完了,才肯放过她。算算时间,这孩子是他的种,那是准没错的。 “不是我的,那她姓黄?有种就滴血验亲,只要你能坐实了她不是我黄家的血脉,我自然就不会再来了。” 黄公子越说越得意。 三里在一旁听的直皱眉,早知他是这种鳖玩意,定然是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如今又不知廉耻的来要孩子,实在招人厌。 “这孩子是你的又怎样,不是你的又怎样。反正呀,横竖是不会给你的。” 三里听不下去了,插话道。 黄公子冷哼一声,随即推开伶人,进了院子: “不给我?成啊,那我就拆了你的梨园!” 众人一听,立马慌了神。 “班主子,怎么办啊?” “这…这不是铁了心的要砸咱们饭碗吗?” 三里丝毫不慌,只不紧不慢的与黄公子对峙: “你别以为我们唱戏的,地位低下就好欺负。我可告诉你,我三里背后有的是人照拂。别说是大户人家了,就是那些个皇亲国戚,也都爱听我们的戏。你若真拆了我这梨园,他们那帮人哪天戏瘾子上来了,没地儿看戏去,你可别后悔今天撂下的狠话。我相信黄府老爷子也定不会因为一点破事,就能敢去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孰轻孰重,你自个掂量吧。” 此话一出,黄公子瞬时怂了几分。动了动嘴角,到底再放不出什么狠话来。冲进屋里瞧了眼孩子,终于甩袖而去。 约莫两天后,伶人独自在院内晾晒衣物,冷不丁传来的敲门声,打破了安静的院落。伶人以为黄公子反悔了,立马拿起水瓢往缸里舀了一瓢水,怒气冲冲的抽掉门栓,开门就要拿水泼。 哪知,门外出现的却是另外一张脸。清癯俊秀,一如既往。 伶人端着水瓢的手无端一颤,她想,她大抵配不上面前这个雍容华贵的怡亲王。 弘晓静静的看着伶人,两人四目相对,久久无言。 无情的戏子,她始终学不会。她真想扒开清茶的坟墓问问他,到底什么是无情……
第35章 番外篇(七) 时间飞逝,梨花…… 时间飞逝, 梨花开了一茬又一茬。 黄妞已经从襁褓中的婴儿,长成十四岁的小丫头了,出落得越发标致,比她娘还俊几分。 三里又老了许多, 他有时会呆呆的站在宅院中央, 一会望望天空, 又一会望望梨树。人老了,大抵是这样的。 要么就拿着年轻时候戴过的戏帽, 蹲在门旁,用棉帕子擦拭上面的灰尘。 黄妞穿着绿罗裙, 辫梢上绑着红绳, 一脸青涩的跑到三里跟前: “外祖父,这戏帽真好看,我也想跟您学唱戏。” 毛丫头古灵精怪的, 这点倒是活像她娘。 三里头也不抬一下, 只说: “想学让你娘教去。” “她不教我!” 黄妞撅起嘴,摆弄着衣角。 “那我就没辙了, 你外祖父我呀,虽是唱戏的,但是同别人比起来, 却笨的不像话。这行当里的东西呀, 可得拿捏好喽。不然半生拉熟的就往那戏台上一站,还不够丢人的呢。罢了罢了,不是谁都能吃这碗饭的。” 三里说着说着就乐了,他本不是唱戏的料,却因缘巧合的入了此门。按照师傅所说,反正就该着了有缘。 “您就胡扯吧, 我不相信您这么老了,连一样都没学会?” 黄妞横竖不大相信,外祖父年纪一大把了,身上若没点本事,恐怕梨园早就关门大吉了。 “入得此门几十余载,倒是记住了一样。” 三里愣了愣神,把戏帽戴在了头上。如今老成了一把褶子,再戴这玩意,大有一种突兀之感。 黄妞忙问: “什么?” “师傅说过,咱们做戏子的,首先要学会无情,方能唱好戏。” 三里忽而站起身,翘起兰花指,精神抖擞的吼了一嗓子: “吾乃出师梨园老班主,一介戏子,薄情寡义。台上笑脸相迎,台下冷脸相对。” 黄妞看的乐呵,登时拍掌大笑: “好好好!” 三里取下戏帽,转身就要进屋,黄妞却突然将他叫住: “外祖父,我娘也说,戏子都是无情的。可黄妞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什么才是无情的戏子呀?” 三里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天真的小丫头,久久沉默。这句话,他曾经也问过师傅。 “外祖父?” 黄妞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三里回过神来,立时望向梨树,缓缓开了口: “是呀,什么是无情的戏子。我活了大半辈子,也没有弄懂。或许就是,人走戏终吧…” 说出这话的时候,他眸里情绪转换了几遭。庭院中的梨树好多个年头了,一春又一春,花开花落,终究是去留无意。 “嘿,我呀,就是条看门狗。哪里配唱戏,人家清茶才是。” 三里自叹一声,扭头回屋去了。 黄妞疑惑的看向梨树,敢情学唱戏还有这么多讲究。她也轻叹一声,这戏呀,不学也罢。 …… 四月初五,黄妞进宫的头一个月。因模样生得好,被人挑选出来,分配到了富察皇后的长春宫听差。初次进宫,小姑娘家家的,什么都还不懂。眼下由皇后身边的贴身大宫女捧玉,先仔细管教着。待学会了规矩礼仪,能够独揽一面了,方可近身伺候。 宫里正值海棠花开,枝间重重新绿,衬着簇簇红粉。黄妞得了清闲,撷了一朵簪在发间,揣着捧玉给的两块点心,坐在长春宫门前吃了起来。 黄妞打小就爱吃甜的,什么冰糖葫芦,蜜饯儿的,几天吃不着心里就难受。捧玉瞧她年纪小,时不时的会塞两块点心给她。 在这深宫里,能有一个对自己好的人,是何其的有幸。所以,黄妞念及这人待自己好,也总是一口一句捧玉姐姐的喊着。 逗的捧玉直乐: “也不怪你爱吃甜的,这小嘴就跟抹了蜜似的,净会讨人欢心了。” 一块枣泥酥,一块驴打滚。软糯香甜,味道极好。这宫里的点心,仿佛比集市上老字号糕点铺里卖的还要好吃。黄妞舍不得大口吃,只小口小口咬,慢慢嚼着味。 “好吃吗?” 正是惬意之时,冷不防传来一声询问。嗓门尖细,乍听着,还带着点娘娘腔。 黄妞听到声响,抬起头,不禁愣了愣神。那老太监已经很老了,此时正盯着她一个劲的笑。不知怎的,这笑却让黄妞心里发毛,慌忙将整块糕点都塞进了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怯生生的站了起来。 老太监看她满嘴塞得鼓鼓囊囊的,笑的更加捉摸不透了。捏着那尖细嗓子,又问: “点心好吃吗?” 黄妞慌乱的点点头,然后囫囵给咽了下去。 “哎哟哟,可慢着点吃,仔细噎着。” 对方关切道。 黄妞紧紧拽住衣角,老太监那张苍老的脸,凑的更近了。她不由往后退了退,想跑却又不敢。 “别怕别怕,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老太监嘿嘿一笑,混浊的双眼,不停的打量着黄妞。 进宫前夕,她问外祖母: “宫里都住着什么人?” 春绿坐在妆奁前,握着那把用了几十年的檀木梳子,正一绺一绺的梳着满头白发。听到黄妞这么问,不禁笑了笑: “男人和女人。” “哎呀外祖母,您就甭打趣我了。” 春绿透过暗黄色的铜镜,瞧见黄妞站在她身后,不高兴的嘟起了嘴。 “行,你过来,搬条凳子过来。” 黄妞这才露出笑脸,忙转身搬了个凳子过来,挨着春绿坐下,全神贯注的听了起来。 春绿不紧不慢的梳着头发:“我这辈子虽然没进过宫,但也听了不少宫里头的事。那宫里呀,就是个阴盛阳衰的地方。” “阴盛阳衰?” “后宫环肥燕瘦,到处都是女人。太监倒是有很多,但也都算不上个男人。你说,可不就是阴盛阳衰吗?” “为什么不算?” 黄妞趴在梳妆桌上,眨巴了两下眼睛。纤长的睫羽微微颤动,好看极了。 春绿搁下梳子,拿起桌上新摘的一朵梨花,往黄妞头上戴去: “因为他们是阉人啊?都是群没根的,徒有一副男人相罢了。你进了宫,保不准会天天见着那些个太监。所以呀,犯不着害怕。” “哦…” 黄妞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春绿定定的看了看她,又拿起梳子递给她,方语重心长的说: “丫头,你明儿个就进宫去了。外祖母也没什么可送的,这把檀木梳子,有好些个年头了,还是我当年的闺阁之物呢。现在把它给你了,保佑你在宫中能够平平安安的,然后再平平安安的回来。” 黄妞想到此处,这才敢正眼望去。老太监手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扳指,颜色通透,水头很足。她猜,这人大抵是掌点权的。
第36章 番外篇(八) 老太监看她不说…… 老太监看她不说话, 并没有走开。而是轻轻抚摸着翡翠扳指,又笑盈盈的搭话了: “头上戴的海棠花,真俊。” 黄妞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头上的花,问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花?” “你瞧瞧, 我在宫里呆了几十年了, 要是连这海棠花都弄不明白, 那皇上呀,还不早把我给轰出宫去啊。” 老太监边说边比划, 黄妞终于噗嗤笑了出来: “外祖母说的没错,原来宫里的太监都是娘娘腔。” 老太监愣了愣, 随即奸滑一笑: “娘娘腔怎么了, 这入宫当太监的,哪个不是这个腔。我跟你说,就你方才吃的点心, 我呀, 能轻而易举的端来十盘八盘的。” “真的?” 黄妞将信将疑,他再怎么有能耐, 顶多也就是个伺候人的奴才。张口就来十盘八盘的点心,大抵是胡扯。 “那还有假?我屋里头就有现成的,现蒸的马蹄糕, 还热乎呢。走, 我带你去吃,趁热乎了吃。” 老太监趁机引诱。 黄妞迟疑了一下,咬了咬嘴唇说道: “我…还是不吃了吧。” 老太监有些急了: “别介呀,快随我来。” 黄妞不知怎么了,竟稀里糊涂的跟了那老太监去。捧玉出来找人的时候,门口早已不见她的去向。 …… 屋内, 黄妞望着空荡荡的桌子,问道: “糕点呢?” 老太监关上门,突然坏笑了起来。 黄妞不解: “你笑什么?” “我笑你…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黄妞吓得连连后退,老太监则步步紧逼,淫邪的笑脸越发狰狞了。 黄妞后退到床榻处,再无处可逃,慌的一屁股坐在床沿,满脸惊恐: “你要干什么?” 老太监笑出了一口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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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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