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期间，稚柳还时不时探头探脑的望着什么。
等了等，还不见动静。正当我摆弄花木枝叶的间隙，倏忽之间，只听一声极其娇嗔的声音传来：
“多谢九爷。”
我心下一惊，忙侧耳倾听。
“你叫什么名字…”
听到胤禟的声音，我心口颤了颤。
“稚柳，我祖父取的名字。”
“稚柳苏晴，故溪歇雨，川迥未觉春赊。出自一首诗里，不错，是个好名字。”
“是，九爷好文采。”
扒开枝叶，能隐隐看见胤禟绝美的侧脸。只是此时，我多么希望他们言尽于此。
可是他老九终究是老九，在他眼里，这些个莺莺燕燕从来都是俗物。他对俗物，从来都不感兴趣。能让他感兴趣的东西，又从来都是主动送上门来的莺莺燕燕。
“你是在哪个宫里当值？”
胤禟的声音里，隐隐夹杂着些许兴趣。
“奴婢在储秀宫里当值。”
“当的什么值？”
问到这个，稚柳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慌乱。她不过是储秀宫里的一个洗脚婢罢了，这么卑微的身份，怎好启齿。
可面前这位尊贵的爷儿，将眉毛微微一挑，又问道：
“怎么不说话了？”
“奴…奴婢只不过是个端茶送水的。”
是，她大抵是说了慌。
胤禟伸手想去触碰她的脸，稚柳的心脏突然砰砰乱跳起来。近些，再近一点，她期待的富贵就近在咫尺。
就在那只手将要触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却忽而向上移去。
“好熟悉的石榴簪花…”
胤禟的手，最终停留在了稚柳头顶的簪花上。
稚柳怔了怔，不知说什么好了。唯有冲他莞尔一笑，最好那抹笑容，能胜过二月里的花。
胤禟走后，我才从花木后面出来。
“你喜欢的是九爷？”
我问她。
稚柳有些诧异，但还是回答道：
“是…”
“可我也喜欢九爷！”
不知怎的，我的情绪有些激动。
稚柳沉默了片刻，忽然脸色一变，冷冷的说：
“那就各凭本事吧！”
各凭本事，好一个各凭本事。
我大为嘲讽的追问：
“你刚才是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而已。”
“不，这是你使的招数而已。”
“那也是我的本事。”
稚柳有些得意。
“还我簪花！”
“还你的簪花！”
稚柳扯下簪花，转身就走。
随着石榴簪花被她扔在地上的那一刻开始，我和她之间以姊妹相称的友谊，也彻彻底底的就此结束了。
第40章 尾声篇（二） 万岁爷赏了我一……
万岁爷赏了我一盘糕点, 是稚柳最爱吃的桃花酥。我看着青花盘里整齐摆放的糕点，发呆了半晌后，一块都没动。
我不禁想起了刚认识的时候，在宫中回廊里, 她拉着我的手, 十分认真的说：
“我们以后要成为无话不说的好姐妹！”
“嗯！情同姐妹！”
我用力地点点头, 感动至极。
“来，拉勾。”
“拉勾。”
想到这里, 我欣慰的笑了。可想起她的那句各凭本事，我又心下一狠, 开始大口大口吃起了糕点。
“你最爱的桃花酥, 偏不给你吃，拿去喂鸟也不给你！”
我一边吃，一边恨恨的说。
“对了, 喂鸟…”
递到嘴边的桃花酥登时又放下, 我端着盘子，起了身。
推开镂空雕花门, 我缓缓朝着甬巷走去。花满红墙，斜露枝梢。早些时候的一段春好，不知不觉间, 又是换了一个光景。
一步一景, 正如四时更迭。此时的紫禁城，银杏已经黄了。走在这里，恰好能瞧见延禧宫和武英殿的银杏黄叶。我想，纵使它大片的金黄，这般枯枝落叶，大抵是比不上绿了枝头。
三十二年癸酉那年, 我还是个孩子。也是在这样凄凉的季节，清茶在窗底下教我写字……
“今天教我写什么？”
我抬头问他。
辫子上的红绳松了，他替我重新绑了头绳。想了想，方说道：
“就且教你写…春夏秋冬吧。”
我又问：
“可是这几个字我都会写了呀？”
清茶笑了笑，没吱声。
“春有百花…夏树成荫。”
“秋叶杏黄…冬雪白头。”
大手握小手，落笔成字。
他的声音很好听，似柔非柔。那个时候，我总在憧憬，待我将来，一定也会遇到像清茶这样的美男子。护着我，宠着我。
“拿回去临摹吧，过几日，我再教你写梅桃李杏。”
清茶说着，随手拿起桌旁的花绷子绣了起来。
我惊呼：
“师兄，你竟还会绣花！”
从来都是女子碰此物，男子描红绣绿，倒是桩稀有事。
清茶又笑了笑，他笑起来真的是美极了。
我凑近一瞧，上面绣的是一枝梨花。我微微皱眉，这花的颜色，像极了丧事的白布。
“为什么要绣梨花？”
他柔声反问我：
“不绣梨花，绣什么？”
我想了一阵，说道：
“绣海棠花！”
清茶怔住，眉间乍显出一抹愁绪：
“千缕未揺官柳绿，一梢初放海棠红。可惜了，海棠无香，难为了玉堂富贵的美誉。倒不如这一枝梨花，脱俗的彻底。”
我似懂非懂，不过他绣的梨花，针脚细腻均匀，没有丁点多余的线头，绣工简直堪比绣娘。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戏子，会写字，会绣花，会唱顶好的戏。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十全十美的人。
“等我长大了，你教我绣花，好不好？”
我扯着他的袖子，不依不挠的纠缠。
“好…”
他宠溺的看着我，一不留神，针尖刺破手指，鲜红的血液流出，落了一滴在梨花上，瞬时晕染开来。不知为何，那抹红，竟显得异常醒目。
我立马变得乖巧，咬着嘴唇，小声问：
“疼不疼？”
“不疼，去玩吧。”
清茶摸摸我的头，我看到他的眸子里，仿若一汪静水，清澈至极。
癸酉年的秋，如果我早就知道他会死在孤寂的冬，我一定会多看他几眼。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双清澈的眸子，我至今没有忘记。
墙头上又零散停落了几只雀鸟，我小心翼翼的走过去，将糕点盘子搁在地上。
“小东西，都飞下来啄吧。”
等了片刻，小鸟只叽喳两声，就是不肯飞下来。
我顿时觉着好玩，是啊，连它们都知道，紫禁城里的金瓦红墙，重重宫门，锁住了太多女子的向往。这方天地中的秋枯春荣，又何必贪欢留恋。
“你们有翅膀，还怕飞不出这紫禁城吗？”
我抬头，自言自语道。
“它们不是怕飞不出这紫禁城，而是怕有生人在，妨碍了它们去啄盘子里，这几块美味的桃花酥罢了。”
声音是从身旁传来，我侧头一看，是胤禛……
他没有看我，而是抬头盯着这几只鸟雀。
“你怎么知道？”
我故意这样问，因为在他面前，我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因为…我比你聪明。”
胤禛转过脸，看向我。
“怎么讲？”
“你若是比我聪明的话，就不会把御赐的糕点拿来喂鸟。”
一句话堵的我无言以对。
胤禛定定的看着我，继续数落：
“幸好是被我发现，若是旁人，早就跑去告状了。”
我抿了抿嘴，赌气道：
“那我不喂了。”
走过去欲要拿起糕点盘子，谁知他却又阻止：
“别动…”
“怎么了？”
我茫然的看向他。
胤禛没有说话，只做了个不要出声的手势，然后很自然的牵起我的手，慢慢往后退。
我们退到一旁，没一会儿，几只小鸟便飞下来了。跳在盘子边沿，纷纷伸头去啄里面的桃花酥。
“怎么样？是你说的对，还是我说的对？”
胤禛开始说话逗我，他离我这般近，近到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我下意识的抽开手，脸颊顿时泛起一抹红晕，低着头不敢看他。
“若是不说话，那我可就要告诉皇阿玛了，让他治你个有辱皇恩的罪。”
他故意威胁道。
这招果然有效，我立马反驳：
“你…方才明明是你不让我端的。”
胤禛嘴角扬起一抹笑：
“我不过是将计就计而已。”
“哎呀，天底下有你这样的阿哥吗？”
我彻底急了，他老四为何总是喜欢来招惹我。他的清心寡欲，他的一本正经，为什么偏偏在我面前，就全都消失了呢？
“那你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能让我信服的理由。”
胤禛有意凑近我，柔声命令。
我登时大气不敢出，面前的人，一如既往的不怒自威。
“因为…因为它们饿了。”
我胡乱编了一个理由。
“是吗？”
我点了点头。
“现在可不是寒冬腊月。”
胤禛挑起我的下巴，迫使我看向他。
“可是它们没吃过桃花酥！”
我不知所措的只好乱说一通。
他神情怔了怔，转而嘲弄地说：
“你这个理由着实有趣。”
“那…四爷还要去告状吗？”
我傻傻的问他。
胤禛松开手，一本正经道：
“你觉得我…是那种无聊的人吗？”
我摇头。
他冷不丁捏了捏我的脸颊，大有一种宠溺的意思：
“傻丫头。”
我吃痛“哎哟”一声，对方却坏笑着大步走开了。
寒冬腊月，鸟雀觅食最困难的时候。
稚柳穿了件艳丽的桃红夹袄，得意洋洋的站在我面前，举着暖手炉说道：
“九爷赏的！”
见我不出声，她又不问自答了：
“这暖炉套子，可是用上等的云锦料子做成的。你说…九爷是不是很稀罕我呀？”
面对稚柳这明摆着的炫耀，我突然觉得胸口处，就好像被针扎过一样，那种难受，是说不上来的。
“你不过是个洗脚婢，也配用这样璀璨夺目的东西？”
我说出这话的时候，心里又狠狠的难受了一下。
她听了，立时冲过来，咬牙切齿的样子，可怕极了：
“洗脚婢也比你这个三教九流的戏子，高上一等！”
“长安，咱们走着瞧。”
稚柳临走时，天空下起了薄如鹅丝的初雪。轻不压枝，这个时候的飘雪，应该是最不迷眼的吧。
第41章 尾声篇（三） 历年腊八，各宫……
历年腊八, 各宫太监宫女们便会到慈宁宫旁边的老柿子树上摘柿子。
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顽话，据说腊八这天吃一颗柿子，可保来年一整年都顺顺当当的。信与不信，总会有人乐此不疲, 大抵是为图个吉利。
谣言止于智者, 心知肚明的人自然知道, 腊八摘柿子，左右不过是这帮奴才之间借此用来幽会的幌子罢了。
今年也不例外, 下了一天一夜的雪，太监老早的就聚在这里, 纷纷等着自己相好的姑娘。只为送上两颗亲手摘的柿子, 然后嘘寒问暖，说上一会子私话。
雪打柿子树，这场大雪, 打光了柿子树上仅剩的几片叶子。唯有枝头上高高挂起的熟柿子, 与皑皑白雪相映成趣，倒是不失为一种美景。
众人散去后, 没过多会儿，只见两个太监踏雪而来。两人立在柿子树下，仰头看去。
“好家伙, 这柿子滴了啷当的, 真好看！”
其中一个太监，说着便搓着手，欲要上树。
旁边的太监生得很是眉清目秀，听他说的这般俗话，不禁觉着好笑。站在树底下，打趣道：
“我说你懂什么呀, 这叫枝头未见半点绿，满树尽是红灯笼。”
“呸，少跟我来这套。”
树上的人没好气的咋呼一句。
“接着！”
一颗圆溜溜的柿子，登时从树上砸了下来。太监伸手接住，笑着说：
“谢了！”
“嘿，我说你每年都让我替你摘柿子。你倒是图省事了，可把我累的够呛。”
树上的太监大为不满的埋怨起来。
“这话说的，我又没相好的，干嘛要费那个劲。陪你来，不过是讨个吉利而已。”
“行了行了，你小子拿了柿子赶紧滚蛋，别打搅我幽会！”
“得嘞，我这就走。”
太监手里掂着柿子，识趣的走开。
树上的太监等了一时，终于瞧见心心念念的姑娘来了，忙不迭大喊：
“团月！”
姑娘走近，看他装得满满一兜柿子，竟还赖在树上，便关切道：
“你怎么还不下来？仔细雪水浸湿了衣裳。”
“你喜欢吃烤柿子，我得多摘些。”
树上的太监嘿嘿一笑。
“对了，柿子被雪水冰了一晚上，你回去搁在炭炉上多烤一会，待里面的雪水全化开了再吃。”
“你呀，快别念叨我了，赶紧下来吧。”
“好嘞…”
太监下了树，走至姑娘面前，揣着柿子有意讨好：
“呐，给你。柿柿如意，岁岁平安。”
姑娘心里虽乐，面上却假装生气：
“你摘了这么多的如意，我可拿不了。”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可别生气，我帮你兜回去还不成吗？”
太监慌了，不知怎么办才好，这姑娘可是他一早就喜欢上的。曾咬牙用了两个月的银子，煞费苦心的托人从宫外捎来一支玉钗赠予，才得以获取她的芳心。为了这事，没少被别人耻笑。可太监也是人，太监的心也是肉做的。遇到喜欢的姑娘，也会不由自主的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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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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