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走吧…” “得嘞!” 姑娘长得如花似玉,太监自知待她年满出宫的那天,就是两人分离之日。算算,还有五年的时间。他不会耽误她的终身大事,到那时,他顶多躲在被窝里痛哭一场。除此之外,好像也只能如此了。 “对了,昨天晚上,我对着漫天大雪,许了个愿望。” 太监跟在后头,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姑娘仿佛很感兴趣,连忙转身问: “许的什么愿?快跟我说说。” “那不行,既然是许愿,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你不说是吧?” 眼见姑娘又生气了,太监立马服软: “好好好,我说还不成吗?” “那你快说。” “其实…我许的这个愿望,还有一个人知道。” “谁?” “菩萨。” 姑娘觉得自己被戏耍了,气呼呼的扭头就跑。 “团月,你慢点跑,等等我!” 甬路上,几个杂役太监正在吃力地扫雪。 领头的老太监双手插在袖笼里,默默注视了一阵后,刻意清了清嗓子,发话道: “都打起精神来,把地上的这些积雪给我清理干净喽。若是弄湿了皇子的鞋袜,你们一个个的都别想吃饭了!” 稚柳捧着一个四方四正的小木盒子,趁着皇子们下早朝的时候,特意等候在这里。 远远的,八爷和九爷朝这边走来。稚柳赶紧腾出手整了整鬓发,觍着脸迎了上去。 “给九爷请安!” 稚柳不顾旁边八爷投来的目光,直奔九爷面前行了一礼。 “什么事?” 胤禟显然一愣,冷冷问道。 “这是今天新摘的柿子,奴婢没舍得吃,所以拿来给九爷尝尝。” 稚柳说着便打开了盖子。 胤禟往盒子里瞥了一眼,只见里面果然放着四颗熟透了的柿子。 “你什么意思…” 胤禟皱了皱眉。 “奴婢没别的意思,奴婢只是,只是…” 稚柳慌乱的不知怎么答,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胤禟见此,便不耐烦的往前走。 稚柳忙追上去: “奴婢多谢九爷赏的暖手炉…” 胤禟终于停步。 八爷会心一笑: “九弟,我在前面等你。” 胤禟点了点头,转而看向稚柳,神情严肃的问: “你到底想说什么?” “柿子…” 稚柳再一次递了过去。 “烦不烦!” 胤禟不耐烦的一把打翻了木盒子。 几颗柿子咕噜噜的滚落到地上,稚柳吓得愣住,一动不敢动。 “我赏你暖手炉,是因为你那日摔倒在地,我拉你一把的时候,发现你手上长了冻疮。我不过是动了恻隐之心,怎么到了你这,却非要曲解了我的意思呢?” 胤禟语气缓和了许多,说毕,便蹲下身去,将地上的柿子捡了起来,然后重新装进了木盒里。 “你难道真的以为…我会对你感兴趣吗?” 胤禟把木盒子放在稚柳手上,毫不留情的撂下了话。 对方走后,稚柳怔怔的将手缩回去,木盒子也登时掉落在地,柿子复又滚了出来。她颤抖的抬起那双手,上面的冻疮有多么的明显,她的身份就有多么的低贱。 九爷的确是动了恻隐之心,如若不是,就凭他毒蛇老九,又怎会肯蹲下身子,去为一个洗脚婢捡掉落的柿子呢。 …… 长长的甬路,一眼望不到头。胤禟走在八爷身后,突然轻轻叹了口气,问道: “八哥,你说…这世间的女子,怎就没一个合我老九的心意呢?” 八爷淡淡一笑,大为感慨的说: “大抵就像冬去春来,全是各花入各眼罢了…” “对了,方才那宫女是谁?” 胤禟默了默,语气颇为嘲讽: “一个贪慕虚荣的洗脚婢,贱的很,却又贪婪的要命。” 八爷道: “既是一个洗脚婢,又何来贪慕虚荣。” “她说她是储秀宫里端茶送水的婢女,可是储秀宫里的主子,又怎会忍耐一双长满冻疮的手伸到脸前去。再加上你方才看到的一幕,这些还不够吗?” 胤禟轻轻摩挲着腰间系的一块玉佩,说至此处,嗤之以鼻的笑了。 八爷望着前方的飞檐翘角,不再说话。 “情爱这玩意儿,真是有趣的很。你越是漫不经心的,她就越对你死心塌地。” “面对这些个死缠烂打的女人,还不如到茶堂里品上一壶好茶呢。最起码,也能图个耳根子清静。” 胤禟越说越烦。 八爷还是那个样子,好与坏,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意。所谓各花入各眼,他在乎的又是什么呢…… 宫里又来了一批新人,个个如出水芙蓉,十分好看。 管教嬷嬷领着她们来到冷宫处,指着那道沉重的宫门,问道: “从这个门缝里,你们看到了什么?” “是寂寞,孤苦…还是欢乐?”
第42章 尾声篇(四) 喜爱则拾之若珠…… 喜爱则拾之若珠玉, 不爱则弃之如敝屣。就像八爷所讲,全是各花入各眼,这份量不过在各自心中,各自有一杆秤罢了。 稚柳跑来找我的那天, 落了满头满身的雪。 “我们重归于好, 好不好?” 她扑进我怀里, 哭得梨花带雨。 “好…” 我沉默了很久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她。 如果当时我不那么心软, 或许,稚柳还是那个稚柳, 不至于落得个覆水难收…… 一念冬去百草生, 一念春来繁花盛。 立春后,稚柳手上的冻疮还没好透。 我趁着四爷上早朝的时候,在那条甬路上拦住了他: “四爷, 我有一事相求!” 胤禛穿着一身朝服, 朝帽上的那颗顶珠圆润硕大,是好似鲜血的朱砂红。这样看着, 显得他整个人一下子又威严了许多。 他先是怔了怔,随即又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可以给我个药膏吗?” 我见他不说话,厚着脸皮问道。 “什么药膏?” “冻疮药。” 胤禛显然不大明白: “你要这个做什么?” “给一个需要的人用。” 我的视线只停留在他衣前挂的朝珠上, 却愣是不敢直视他。大抵是那双眸子, 总是出奇的平静,又隐隐透着说不出来的权威感…… 胤禛默了片刻,有意道: “你就这么肯定,我会帮你?” 他总是能一句话把我问住。 我愣在原地: “我…” 胤禛戏弄一笑,经过我身旁的时候,又忽的停住了: “今晚戌时二刻, 在这等我。” 入夜时分,宫里很静,静到只剩下草丛里的虫鸣声。我挑了一盏六方宫灯,那灯身上面稀疏绘了几朵长寿花,是既艳丽又俗气的桃粉色。今晚的月亮似乎不大亮堂,隐在云雾里,显得朦朦胧胧的。 我等了一阵,还是不见四爷来。正准备回去时,身后却响起一道声音: “这就等不及了吗?” 我提灯一照,发现胤禛负手立在暗处,不声不响的,也不知何时就在此处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走近,举着灯照了照他的脸。 胤禛反手夺过我手里的灯,说道: “有一时了。” “今晚的月色不亮堂,你为何不提盏灯来呢?害我在这等了半天没发现你,还有,你难道是故意不出声的?” 我有些恼,问了一连串的问题。 胤禛没有搭理我,提着灯自顾往前走。我跟上去,又问: “四爷,药呢?” 胤禛停下,举灯照向我: “在我身上。” 我下意识的往后躲了躲,听他这么说,便把手一伸: “那拿出来给我。” 胤禛看了我一会儿,方伸手从袖笼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药瓶子。 我欲要去拿,他却不给我了。我再伸手去夺,他又登时把瓶子举的老高。 “你给我!” 我踮起脚尖去够,奈何还是够不着。 “给你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胤禛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认真。 “什么条件?” “你没有权利问,你只需要回答…是否答应。” “好,我答应。” 我当时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了。 事后再细想,他是皇子,而我不过一介戏子罢了。他老四左右不会向我要什么金银珠宝一类,一定不会的…… 胤禛把药给我的时候,还不忘说上一句: “可不许反悔。” “不反悔!” “谢四爷!” 我接过药瓶子,又夺过宫灯,然后跑开了。 稚柳用了这药,冻疮出乎意料的好了大半。一天晚上,她当完值又来找我,不依不饶的非要和我睡在一块。 “你对我真好…” 我们躺在床上,她看着帐子外的烛光,突然这样说道。 “我们情同姐妹,我当然要对你好了!” 我侧过头看向稚柳,她却一直背对着我。 良久,只听她突然说道: “不,我不想和你做姐妹。” 我疑惑,那天明明是她跑来求和,这会子,怎又变卦了。难不成在她眼里,姐妹之情不过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那么的随便,又那么的不堪一击。 “为什么?” 我问。 稚柳又不吱声了,我以为她睡着了,便不再追问。 春寒隐隐绰绰,夜半醒来,只觉脚踝凉津津的,原是裸露在被衾之外了。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风吹得门窗框框作响。偶尔有几声鸟鸣,略显仓惶的从屋檐下掠过,不知飞往何处。 我忽然就担忧起了承乾宫里的梨花,这么大的雨,花瓣怕是已经被打落了吧。我差点忘记了,风雨是不论季节的。原来春日也有失落的时候,这种感觉,和那凄凉的九秋如出一辙。 稚柳依然侧身而卧,我以为她睡的很沉,沉到连外面的风雨交加声,都惊扰不了她。 “长安,我背诗给你听吧。” 冷不丁的一声,吓得我心里一惊。 “好。” 我定了定神,回道。 “风住沉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稚柳背了一半就停下来了,我等了等,问她: “还有后半段呢?” “没了,我阿娘只教我这几句。” “你想你阿娘了?” 稚柳有些哽咽: “她死了,那天梨花纷纷扬扬飘落了满地,屋檐上,棺柩上…” “我站在一旁,看着走过来又走过去的人,害怕极了。我伸出手去接落花,梨花真的好美,就像阿娘戴在鬓角的山栀花一样。可是她躺在棺柩里一动不动,她的妆匣里刚添了一支新簪,还没来得及戴呢。” 稚柳说完,终于转过身来。泪光闪闪,哭红了双眼。 我不知该怎么安慰,只能从枕头底下掏出帕子替她拭泪。 稚柳睁着泪眼,哽咽问: “你的阿娘呢?” 我手上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不知道,我从没见过她,我小时候是在戏班子里长大的。” “你是孤儿?” “嗯…” 稚柳默了默,握住我的手说: “长安,你可以娶我吗?” 我看着她眼角还没擦净的泪水,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 “你疯了吗?我也是女子,我怎么娶你?” “我没疯!反正咱们都是无依无靠的,何不相伴余生?我还有两年就出宫了,到那时,咱们可以隐居山林,不问世事。总之,白头偕老,可否?” 稚柳满怀期待的看着我,纤长的睫羽上沾满了细小晶莹的泪珠子。 她现在这个样子,像极了冷宫里那些疯掉的妃嫔。 “我是戏子,本就是个俗人。隐居山林,不问世事,难道不是可笑至极?况且,白头偕老从来都是指男男女女。你的荒诞要求,恕我无法接受。” 我不知道她到底受了什么刺激,才会这般疯言疯语。兴许是被九爷嘲讽,她那仅剩的一点尊严受到了打击。亦或是…别的什么。 总之,稚柳听后,不仅不觉得羞耻,反而紧紧握住我的手,明目张胆道: “女子和女子也可以的…” “你真是病得不轻!” 我迅速抽回了手,随即侧过身去,不再理她。 窗外雨狂风正恶,稚柳看过去,那外头一片漆黑……
第43章 尾声篇(五) 长…… 长夜破晓之时, 我迫不及待地跑去承乾宫一探究竟,那里的梨花,不出所料的落了满地。承乾宫的洒扫宫女,正一点一点的将落花扫入簸箕里。 我问她要怎么处理这些落花, 她说会丢进河道里, 然后这些花便会顺着河水流淌到宫外去。 “这些花本就该是自由的, 怎能困在这宫墙里。” 宫女端着簸箕走了。 我低着头,郁郁寡欢的盯着脚上穿的软缎绣花鞋, 顺着宫墙往回走。不知怎的,我望着鞋面上的海棠花, 感觉这悲伤来的实在没有由来。 走着走着, 却不偏不倚的撞上了一个人。 “真是笨得很。” 淡淡的声音,没有丝毫责怪之意。我抬头一看,是九爷。我以为他会逗留, 最起码再说上几句话。可谁知, 他说完这几个字就与我擦肩而过了。 我不禁有些失落,难道他对我就真的没有一丝丝的喜欢吗? 不得不承认, 九爷就像一块美玉,是那块我始终得不到的美玉。试问,世俗之人若爱上了一个人, 越得不到心里就越痒痒。我想, 我大抵做不到像僧徒那般,平生只一盏青灯伴古佛,心如止水,又毫无贪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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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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