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啧啧,瞧这手冻的,红的发紫,怕是年年都要复发了。” 稚柳哪里听得进去,只一个劲的问: “濯儿姐姐怎么会冻死呢?她怎么会死呢?” “数九寒天的,连老太监养的狗都冻死了,就更别提冷宫里的那群疯女人了。她们呀,下雪了都不知道往屋里头躲,活该冻死!” 管教嬷嬷的那张老脸,面无表情且冷漠至极。 稚柳大吼: “濯儿姐姐没疯!” 管教嬷嬷却不以为然的反问: “她若没疯,怎会被冻死?” 那天稚柳哭得很伤心,她跑到冷宫,看到里面的女人被一个一个的抬出来,然后再一个一个的扔掉,她心里难受极了。 最后一具尸体抬出来的时候,一绺青丝从白布下面垂了出来。稚柳知道,那定是濯儿姐姐。 初雪还未来临的时候,濯儿也还活着的时候,有一天,她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濯儿抬头望着从九天之上飞泻而下的一缕阳光,幽幽地问稚柳: “你说…光也会冷吗?”
第45章 尾声篇(七) 暮春五月,宫女…… 暮春五月, 宫女们拥在御花园里的两棵楸树下面,纷纷议论着什么。 领头的宫女抬头望着满树的花朵,对着身边一个圆脸宫女说道: “去拿竹竿来。” 圆脸宫女很不情愿的撇了撇嘴: “我可不去,管教姑姑可又要骂我了。” 领头宫女摇摇头, 冲她翻了个白眼后, 又扭头问其他人: “咦, 你们当中谁会爬树呀?” “这么高的树,万一掉下来, 可不得摔死!” “就为了一盒胭脂,犯不着冒这么大的险。” “就是, 反正我可不敢爬。” 宫女们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纷纷往后躲着。 “我说你们一个个怕死的,又不肯花银子买胭脂。这会子, 倒是怂了!” 领头宫女没好气的数落道。 楸, 不落花瓣,整朵掉落, 真正的一花一落。待它开花,然后采撷淡红色的花瓣,再做成胭脂。每每打开盖子, 便是满盒香甜。涂在两腮, 那花香可持续一整天。因此,月银不多的小宫女们总爱这样捯饬。 我闲逛至此,发现这帮宫女围在树底下,吵吵闹闹的。便走过去抬头看这树,和她们一起感受扑鼻而来的花香。 怪不得她们不肯走开,我喃喃地说了一句: “真香。” “楸树的花可香了, 老远的距离就能闻到呢!” 领头宫女接过话茬。 我冲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她突然问我: “对了,你会爬树吗?” “我?” 我指着自己,睁大眼睛问她。 “嗯…” 那宫女期待的点了点头。 我该不该告诉她,我在梨园的时候,只爬过梨树。可是这种又高又大的树,我的确有些望而生畏。 “会。” 当时不知怎么了,我看着那宫女期待的眼神,竟莫名想起了师姐。她对太子的萦绕缠绵,爱恨缱绻。注定是日落西,哭断肠。原来凡是所盼,无不殷切。 宫女瞬间喜出望外: “真的?” “真的啊!” 听我这么说,其他宫女全部围了过来。 圆脸宫女怯生生的问: “那你可以帮我们摘一些花下来吗?我们要用它做胭脂。” “好啊…” 我嘴上应着,提起裙子便开始爬树。兴许是树下有这么多人壮胆子,我心里竟是丝毫不怕。 宫女们见我爬了上去,纷纷大喊: “摘那枝!” “我要左边的!” “右边那枝花多!” 我坐在树桠上,再往下看去,顿时吓得头皮一麻。 “还愣着干嘛?” “快摘花呀!” 底下的人催促道。 我还哪里敢动,即使那花近在咫尺,只需伸手就能够到。 “怎么了?怎么不摘呀?” 领头宫女也跟着催促。 “我害怕…” 我差点哭出来,紧紧抱住旁边的粗树枝,不敢摘花也不敢下来。 宫女们也都傻了眼,只束手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怎么办才好。 这时,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咋呼一声: “糟了,该去当值了!” 宫女们一听,忙不迭地四散跑开。 我在树上急得大喊: “你们别走,我怎么下来呀?” 比起我,她们当然更害怕被管教嬷嬷责罚。一天不准吃饭,或者罚跪一个时辰。为了我一个不相干的人耽搁时间,大抵是没必要。 只记得那天,我独自坐在树上很久很久。屁股坐的发麻,胳膊也是发酸。我第一次绝望的哭出声来,倒不是真的怕死,而是怕摔下去的时候,死状会很惨。 就在我不抱有任何希望的时候,希望却不偏不倚的出现了。确切的说,是那群高贵的皇子刚好来逛园子,又刚好发现了我。 不,是九爷先发现的我。 就像四季的风,从朱户中穿了出去。就像青苔是被花荫藏下的翠玉,一切都是那么的刚刚好…… 那天他和老八走在最前头,紧随其后的是老四和十三,加上最后面各自的贴身随从,总共足有七八号人。 本是觐见完万岁爷就要各自回府去的,可万岁爷身边的贴身太监为了讨好主子,非要多嘴一句,说什么御花园里的楸树开花了,奇香无比。一句奇香无比,不禁令万岁爷想起了往事。 八阿哥的额娘,原先不过是一个辛者库的宫女,可就是一个这样身份卑贱的女子,却也曾被他拥入怀中。楸树开花的季节,一个宫女站在树底下,出神的望着那满树繁花。单薄的身影,却是那般脱俗。万岁爷记得抱起她的时候,她衣衫上满是楸树花的香味,确实奇香无比。 “楸树开花了,你们都去看看吧。” 万岁爷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就是一道圣旨,让人不得不从。即使九爷对这些花啊草啊的,根本就不感兴趣。有这空当,还不如勾结三两个朝中大臣,到府中品茶,顺便再做一些金钱买卖的勾当呢。 九爷走在路上的时候还在想,若是那花根本就不是奇香无比,他定要返回去,扒了那老太监的皮不可。 正当九爷索然无趣的时候,却登时看到了一道令人诧异的风景。 楸树上,我正趴在那里低声抽泣,俨然已经哭成了泪人。 “你…你怎么爬到树上去了?” 胤禟既觉得好笑,又有些担心的问。 我听到说话声,扭头往下看去,见是九爷,便哭得更委屈了: “九爷,我不敢下去了!” 胤禟悠闲的摆弄着戴在拇指上的扳指,不慌不忙地说: “你既然能上去,又为何不敢下来呢?” “我就是不敢嘛!” 我哭着撒娇道。 四爷见到这一幕,眉头微微紧了紧,转身对随从说道: “快去拿梯子!” 随从听后急忙跑开。 胤禟瞄了一眼老四,有意较起了劲儿: “我说四哥,无需这么麻烦。” 四爷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便问他: “九弟的意思是?” 胤禟没有搭理,而是抬头看向树上: “长安,你跳下来,我接着你。” “老九!” 四爷震惊。 同样震惊的,还有楸树上的我: “我…我不敢跳啊!” 胤禟突然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认真道: “你相信我吗?” “我…” 四爷朝前走两步,一脸严肃的看着我: “长安,你再撑一会儿,梯子马上就取来了。” 胤禟则冷冷一笑: “怕是等梯子拿来,她早就掉下来摔死了。四哥做事总是那么的小心翼翼,可你怎么敢保证,就必定不会百密一疏呢?” “那么我敢保证的事,九弟能保证吗?” 四爷反问他。 胤禟立时怒目圆睁: “你!” 这时,一直沉默的八爷突然开了口: “九弟…” 胤禟瞪了一眼四爷,不再生事。 八贤王的名头,的确名不虚传。仅仅两个字,就让胤禟的怒火消了下去。 这不过是一场英雄救美,可这帮男人话里话外,却始终暗藏着朝政较量。 “长安,快跳下来!” 胤禟伸出手,欲要接我。 而当时的我,却陷入了两难。 一个是亦正亦邪的美人九,一个是捉摸不透的四爷,那个冷傲孤清的大哥哥。我究竟,要听谁的…… 可当看见胤禟伸出手,我的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不管别人怎么说他老九,心狠手辣也好,“毒蛇”也罢。我只知道,他是我深爱的男人。 我唱过很多折戏,或许,胤禟就是我春心乍起的那一折吧。 想到这里,我闭上眼,毫不犹豫的跳了下去。 胤禟的手臂很结实,稳稳当当的就接住了我。他身上还有淡淡的香味,和他嘴唇上的味道一样,总能让我深陷其中。 “谢九爷…” 我软在他怀里,盯着他看,情不自禁的就娇嗔一声。 胤禟没有说话,我眼神里的意思,他一定懂。有多少女人想爬上他的床,我承认,我也是其中一个。今日的这场英雄救美,正好可以用来爬上他床榻的幌子。 我斗胆猜测,九爷应该不会拒绝…… 随从扛着梯子,气喘吁吁的跑来: “爷儿,梯子拿来了。” “不必了。” 四爷淡淡的说了一声,阴沉着脸径自而去。 师姐曾说,世间情动如二月春风,乍暖还寒中,总颤人心。 大抵是如此了。
第46章 尾声篇(八) 那几日,接连落…… 那几日, 接连落了几回连绵细雨。湿了红墙,润了琉璃。 我等到雨停,便拿了本诗书,来到武英殿东侧一处隐蔽的角落里, 坐在一块石头上读了起来。 “昨夜雨疏风骤, 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 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读完我就惊觉, 外头园子里的那些红花,只短短几天的工夫, 便全都凋零了。放眼望去, 一片葱绿。真的如诗上所说,现在已经是绿肥红瘦的时候了。 可我还是不大信,又跑到御花园里去看。在要什么有什么的天家大院, 定是一年四季都开满繁花的。 我抱有一丝侥幸的跑到那里, 却看到应季的花全都焉了,就连海棠花也焉了。怕是不出几日, 便会随着这些花一起凋落。 我记得师姐最讨厌海棠花了,她总说海棠花无香,又是断肠花。落了就落了, 一点都不可惜。 “可是来年春天, 它还会再开花的。” 年幼无知的我,非要和师姐犟嘴。 妆奁前的师姐放下梳子,拿起桌上的那朵还很鲜整的海棠花看了看: “你以为它来年再开出的花,还是那朵吗?其实它早就死在那个秋天了。” 我固执的说道: “不对,海棠花一年可以开两回呢,就算春天落了, 到了秋天还会开的!” 师姐笑了笑,起身将那朵海棠花簪在了我的鬓边,然后问我: “那么冬天呢?它就不会落了吗?” 我无言以对,是啊,冬天本就万物凋零,它又凭什么会开花呢? “戴上你的海棠花,快到一边玩去吧。” 师姐摸了摸我的头,笑说。 我恹恹的走开,如果冬天也像春天一样,花红柳绿的该有多好。 可春是春,冬是冬,两者本就不相干,自是强求不得。如水火不相容,又如那群皇子,整天花足了心思去争权夺势。这世间不可强求的事,多着呢。 我拿着诗书,刚出御花园,就瞧见四爷气定神闲的从这里走了过去。好在他没有发现我,不然面对他,又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就在我吁一口气,准备走开的时候,一个小太监喊住了我: “长安姑娘!” 我扭头一瞧,笑道: “是你呀!” 他叫九斤,因其生下来足足有九斤重。爹娘觉得顺口,就这么叫了。 可他的命却没这么重,虽在乾清宫当值,平时也只是负责帮老太监打打杂罢了。或是不当值的时候,替老太监捏捏肩膀,有时还会献殷勤的给人家打洗脚水。除此之外,并没什么重要的差事能交到他手上。 九斤神秘兮兮的走过来: “你还不知道吧,九阿哥被皇上罚跪在乾清宫外了。” 我心里一惊,忙问: “九爷怎么了?” “谁知道呢,他和四阿哥一块觐见皇上的。结果出来的时候,四阿哥走了,只把他留下来跪在那了。” 九斤说道。 我听后,心里很是担心九爷,他是斗不过四爷的。 九斤见我动身要往乾清宫去,忙不迭拦住了我: “你可别去,万岁爷可吩咐过了,任何闲杂人等都不得靠近。待跪足了两个时辰,自会让他离开的。” 我想了想,九斤说的没错。我去了什么也帮不了,只会火上浇油罢了。 “九斤,我先走了。” 我再顾不上与他说话,只撂下这么一句,便慌忙跑开了。 “你去哪儿呀?” 九斤一脸疑惑,没得到回应后,便挠挠头走了。 四爷果然还没走远,我追了上去: “四爷!” 我极少像这样主动去找四爷,所以当他发现是我的时候,还稍微有些诧异。 “无事不登三宝殿,我猜你定是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吧?” 胤禛平静的问我。 我点了点头,刚想说话,哪知他又开口了: “我猜你是为老九的事,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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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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