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婆子,暖手炉,银丝炭,该有的我都有了。 我打发走了鸢儿,一个人,慢慢地走着。 我想看看凌霄殿。它是不是已经荒凉得不成样子了? 细雪飘飘,我干脆收起了罗伞,任由它们飘落在我的发丝间,融化成水滴。一头黑发经由水的润湿,倒真有点青丝万里的意味,我抿起嘴笑了笑:年轻一点总是好的。 凌霄殿的院子没上锁,我轻轻一推就进去了。没有我想象中的灰尘扑面,应该经常有人来打扫。 我站定,不相信眼前的场景。 梁朔肩上头上皆是淡淡的薄雪,像是一夜间白了头。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他再也不穿以前深黑龙袍,上面还镶着细细的金边,显得贵气逼人。 配上他一张异域风情的俊美脸庞,更是邪气逼人。 梁朔如今爱穿玄色衣装,龙也不是张牙舞爪的,收敛了好多。 玄色,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我原本打算轻咳一声,但想想还是作罢。缓缓地,我又拖着蹒跚的步伐,回到了南馆。 他是假白头,我是真白头。 从前不觉得,以为李夫人傻,临死都不肯让武帝见最后一面。 但如今,却能渐渐理解了。
第二十二章 信物 又过了几日,雪下得愈来愈紧。打开门前一望,触目皆是满眼的白,天地都要融为一体了。 我定睛一看,远远的有一个人在撑着伞,好像在往这边看。 我不会认错的,这就是他。颀长的身躯,笔直的腰杆,扫一眼都能让我烙在心里。 我有点气闷:这才几时啊? 我平常起的晚,一般辰时才起,今儿个是破天荒的头一遭,才到卯时就起来了。 该不会,他天天都这么撑着伞吧? 雪下得大,梁朔的衣裳却并不厚。也怪我心软,犹疑了一会,终于走上前去。 梁朔见我走上前来,竟像被吓了一跳,想要转身离开。 我开口了:陛下既然来了,喝杯茶再走吧。 梁朔顿了顿,撑着伞走在我的斜后方,此外,一句话也不说。 我弯了弯眼梢。不说话的梁朔最是可爱,像个犯错被主人训的大黑犬。 是我的错觉吗?梁朔来断念居时,我竟体会到一丝局促。他坐下,嘴巴还没碰到杯子边沿呢,就被桌子上的一支笛子攫取住了目光。 笛子是旧的,不复当年青葱,但摸着更有岁月的沉重感。不知道之前被谁用过。 梁朔不爱我用别人的物件,皱了皱眉:孤给你换个新的。 免了。我斜睨着梁朔,陛下不恋旧,我恋。 梁朔知趣地闭上了嘴。头一次见梁朔如此吃瘪,我心中有些隐隐的欢欣。 他看向我:会吹吗? 我“嗯”了一声,没作下文。 看梁朔的模样,应是想让我吹给他听,但碍于帝王的威严,又不好直说。 我好整以暇地看向梁朔,想着不说是吧,急死你。 终于,梁朔经过内心一番挣扎后开口了:韫儿,能吹给我听听吗? 这声韫儿倒是真情实感。 梁朔诚恳地看向我,更像一个忠诚的大狗了。 我好一番欣赏,内心郁结倒也解开了些,纡尊降贵地点点头:嗯,好吧。 用帕子拭了拭笛子,我有些生疏地吹起来。 这笛音,着实算不上好听。 一曲完毕,我瞥了梁朔一眼:陛下觉得如何? 梁朔咽了口口水,“真情实意”地开口:孤从未听过这么好听的笛音,当真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我嗤笑道:陛下,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啊?随即,伴着灵动的指法,我又悠悠吹了起来。 这次吹的是《梁祝》,十分流畅,一点都没有阻塞之处。 曲毕,梁朔真心实意地鼓起了掌:好听。韫儿,你怎么做到的? 我缓缓道:学啊。南馆这么孤寂,总得学些什么打发时间吧。梁朔,是不是觉得我没你想象中的那么没用? 梁朔的眼中闪过一丝忧伤:孤从未觉得你无用。韫儿,你那天说的话,孤想好了。 我道:哦?你准许我入古刹当僧人了? 梁朔嫌恶道:你不知道佛光寺那些老秃驴揩了香客们的多少油,真不再想想? 我哈哈大笑:梁朔,是古刹,在深山老林的那种! 梁朔摇了摇头:太远了,响马贼又多,不安全。不过,若你执意要走,孤也不拦你。 但是。梁朔的嗓音沉了沉,孤最多给你三年时间,三年之期一至,你就要和孤乖乖回宫。 我假装讶异:怎么,三年到了你还要封我当大周的皇后啊? 梁朔:有何不可? 噗—— 我口中的茶没忍住,全部喷了出来。 我看怪物似地看梁朔:那这三年你要干什么,清心寡欲吗? 梁朔还怡然自得地点了点头,丝毫不觉羞耻:实在忍不住,就对着你的画像自行解决。 行,干不过你。我为了压惊,又喝了一口茶,嘴角却是止不住地上扬:那我说,我又改变主意了,不想去当僧人呢? 梁朔:只要你说出口,孤愿尽全力满足。 噢,你给我封个闲散王爷,我要在三年之内游遍大周。 其实我本来想说五年的,但看在梁朔今天这么乖的份上,我就匀出两年陪他吧。 梁朔咬咬牙:可以。 我被吓了一跳:君无戏言,你来真的? 梁朔凉凉道:既然不信,那孤就收回前言吧。 别,我挤出了一个笑容,您是明君,明君,怎能和我一般见识。对了…… 梁朔挑挑眉:又怎么了? 我忽而福至心灵,想坑路十三那小子一把:闲散王爷身边一般都有个小跟班吧,这样,你把路十三予我,我一路上正好有个伴。 果不其然,梁朔的脸色立刻不对劲了:你说路修远那小子?他和你有什么瓜葛? 我信口胡诌:哎呀,那瓜葛,可大着呢…… 梁朔坐不住了:好,很好,孤这就问路闻道的罪,教出了这么个好儿子! 路修远就是路十三,路闻道是他爹。 我赶紧拽住梁朔的衣袖:别,千万别,我刚才就是说笑的! 梁朔顺势握住我的胳膊:哟,玩我呢? 一般梁朔自称“我”的时候,心情都不错。 我睫毛扑闪扑闪:那要看陛下敢不敢玩。 谁还没点欲望啊,遮遮掩掩地干嘛。梁朔想要我,我也正好需要梁朔。正好,我俩一拍即合,摸着摸着就滚上了床。 这无关爱意,只关乎发泄。 我们像野兽一样啃咬,好像要将心中的郁结一并吐出。梁朔将我的后颈掐红了,我也将梁朔的后背划得不成样子,指尖都是血淋淋的。 梁朔到情潮深处时,按着我的脖子把我拽到了镜子边,让我看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我能感到梁朔的耻毛与那两个沉甸甸的睾丸在我的后穴处摩擦,索性眼睛一闭,小腿摸索着架到了梁朔宽厚的肩上,并发出了婉转的娇吟:嗯……再用力一点…… 事实证明,男人不能激,特别是像梁朔这样的男人。 第二天清晨,我觉得下半身都不是自己的了。用横冲直撞这个词形容昨晚的梁朔简直是无比贴切,我恨恨地想。忽而,我感觉脖子上凉凉的,低头一看,是个小小的玉坠。 应当是梁朔昨晚清洗的时候给我系上的吧,我呆了一瞬。这玉坠,好像跟梁朔身上的一个玉坠很是相似。 我看向左边躺着的梁朔,他好像睡得很熟。我凑近了看,果然他也有一个—— 梁朔根本就是清醒着的,他一把揽过我,给了我一个绵长温柔的吻。 早安吻,真不错。 有些时候我甚至觉得,就这样下去,我也知足了。 如果逐月没有身孕的话。
第二十三章 东阁 逐月从蒙古那边带来的奴仆来找我时,我是满心茫然的。 她声泪俱下,早就没有了当时给我下马威的神气,膝行到我面前,恳求我放了她的主子。 她的好主子。 她说,主上有了身孕,受不得气,愿公子劝陛下多探望云影殿。 我眼前一抹黑,直接一脚就蹬上去了:你再说一遍? 那个奴仆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显然没有想到平日里病蔫蔫的我还有这般动作。但无法,她有求于人,只得低声下气地再复述一遍。 我定了定心神,勉强冷笑道:她有了身孕么……呵,这与我何干?贱种的孩子仍然是贱种…… 我越说越没底气。 梁朔喜欢小孩子,这我知道。 如果这个孩子还是他自己的骨肉,他一定会更加喜欢。 想到这个孩子体内流淌着梁朔的血,我心中顿时有了一丝柔情,但转念一想,这孩子,却是梁朔与其他人生的。 不管是逐月还是谁,只要是除我之外的其他人,我的心中就会有永不灭的滔天恨意。这恨意足够强,强到最终会反噬我自己。 想来我真是很矛盾的一个人。那个孩子——无论是男是女,都是梁朔的亲骨肉,我一想到这点,就忍不住把心窝子都掏出来。可偏偏……偏偏是其他人,这样一想,我就想立刻把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千刀万剐。 两种针锋相对的想法交织在一起,我觉得整颗心都要燃烧起来了。 恍惚间,我发觉眼前有烈焰升腾。 是地狱么? 我笑了一下,是时候该走了吧,梁韫。 这人世间,好像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我不可能去伤害那个孩子,但不是因为孩子无罪这种屁话。孩子无罪?真是让我捧腹大笑的言论。孩子怎么可能无罪,他——或者是她,从另一个女人的肚子里生出来,这本身就是罪过了,于我而言。 我这个人呐,就是贪生怕死小肚鸡肠。 孩子死了,梁朔恐怕会伤心的。最重要的是,他或许会恨我。 彻底忘记或者是怀揣着恨意,我相信会有人选择后者,因为有感情总比淡忘要好。 我不愿。我不愿梁朔的后半生,都在恨意中度过。他毕竟是我的弟弟,是我的阿白。 他送我的玉坠,我取下来了,在手中打了个旋。鸢儿看我怔怔地瞧着那玉坠,以为我在想着梁朔呢,娇嗔道,公子您可别盘了,万一摔坏了怎么办,这可是陛下的一片心意呢。 我“噢”了一声,从善如流地收了起来:是啊,他的一片心意。 鸢儿。我忽而喊了她一声,这可能是我今生今世最后一次喊她的名字了,可怜的人:你今晚去梁朔的养心殿,就说我在东阁等他,拿着这个玉坠,不会有人阻拦你的。 鸢儿刚听我这话,有些困惑,不过她明白我要主动去找梁朔了,简直开心得不得了:是,奴婢明白了! 我对她笑了一下,这应该是我对她展露出的最温柔的一面:傻丫头,下去吧。 我要邀梁朔上东阁。 今晚月色正美,还飘起了丝丝点点的小雪。要不是心里有块石头硌着,我真要对酒吟诗了。 梁朔居然比约定得晚来了一些,想必先前是去了云影殿。 月光从树丛形成的空隙中投射下来,形成了或大或小的光斑。偶尔有一阵风吹过,光斑或分散开,或融合在一起,还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终于来了。 不像平常那般胸有成竹到近乎刻薄,梁朔好像有些失了态。 他的脚步不再带着那种不紧不慢的镇定自若,比平常要轻松许多。梁朔一上来东阁,就有些急切地坐下,握着我的手,来回抚弄着,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欢欣:哥,孤要做父亲了。 我笑着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也许是着月色太柔,也许是这雪烘托得气氛正好,梁朔竟没觉出我的不对劲来。 他自顾自地说着:孤想好了,等孩子一出世,就放到凌霄殿寄养,你便做那孩子的夫子…… 我止住了他,弯了弯眼梢:先别急着说后面的,要是真寄养在我名下,逐月公主恐怕会记恨我一辈子。我胸无点墨,怎能祸害你的孩子,我的——我的皇侄。 梁朔的语气中多了几分不耐:逐月,逐月!哥,我们之间谈话,何必提到她! 我说,她可是即将为你诞下一个皇子的女人。 梁朔蹭地一声站起来,看着东阁下的雪中梅对我说:哥,直截了当地说罢,逐月是一个狠毒的女人,我不会放心把孩子交给她的。 我适时歪了歪头:噢? 她在宫中行巫蛊之术,要不是怀了龙种,我早就将其打入冷宫了。 我急忙道:别,免了。蒙古好不容易平息了战争,何苦殃及那些边界的百姓。 梁朔缓缓走到我面前,弯下身子,揉了揉我的脸:哥,你傻呀。蒙古机密既已窃取到,开不开战,那是大周决定的,由不得蒙古。 我看着梁朔黑如深潭的眸子,咧开了嘴角:梁朔,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混账。 梁朔眯了眯眼,不作声。 我也像梁朔一样,缓缓直起身子,走到了东阁的栏杆边,手伸出去,雪在我的手心里化了,融成水,流在地面上。 水滴由高处砸下来,一滴一滴,令人心颤。 我忽而开口:梁朔,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喜欢你的孩子呢? 梁朔想了想,笑道:不知道,应该是爱屋及乌? 真不要脸。 梁朔短促地笑了一下,在你面前,什么不要都可以。 我将梁朔的手放在我的心上:梁朔啊,你说的对了一半。我这颗心,有一半让我觉得必须对这个孩子负起责任,有一半却唆使着我掐死他。 梁朔的面色微变,他的手指微微蜷缩,脖子上似乎隐隐冒起了青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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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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