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梁朔的手缓慢而又坚决地推开,上半身探出东阁的栏杆外,吹着从远处来的东风:梁朔,下面的梅花好美啊。 梁朔试图捞回我的腰:太危险了,回来。 回来,恍惚间我想着,如何回来。 阿白,我们早已回不去了。 我对梁朔摇了摇头:罢了……什么一半一半的,不管怎样,梁朔啊,我这颗心,这辈子算是给你了。 梁朔似乎从我的语气中察觉到了不对劲,面色逐渐变为铁青。 我的手像献祭贡品那样伸出去,伸出东阁外:梁朔,你感受到了吗,今晚吹的是东风。 可惜东风不予卿。 我纵身一跃,梁朔只抓到了我的一片衣袖。 死前无断袖之名,死后却有了。 下坠的滋味很不好受,我感觉内脏都揉作一团。 我闭上了眼睛:梁朔,下辈子我们不要再相见了。 就算相见,我也要比梁昱先遇见你,一定。 似有梅花枝插入了我的胸膛,血染得梅花更艳。 最终还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踏上了黄泉路。
第二十四章 走马 是到了黄泉吗?我不知道。 痛,很痛,还有无休止的冷,冷到骨子里。 我真有些后悔了。 应该选一个痛快点的死法的。 眼前的景象不停在变换,飞快地逝去。虽然看不大真切,但我有一种隐约的感觉,这都是我经历过的。 是走马灯吗? 耳边太嘈杂了,好像有无数人围在我的身边,而每个人又是那么的手忙脚乱。千万种声音中,我只听到了他的声音。 他哭得根本就不像帝王了。 一切都过去了,我发觉我竟然失去了心疼这个感觉。剩下的,只有无比的快意。 是你不珍惜的,赖不得我。 下辈子,我要做回我自己,不要为任何人活。也应该看看那江南美景,塞外风光,天天锁在皇城里像什么话,天空都被砌得四四方方的,一点趣味也无。与三两好友一起,相约在城边的小酒馆中喝酒,一个故事便是一下午。 真好啊,可惜我这辈子都享受不到了。 情爱这种事,陷不得。我一犯断袖之癖,二犯乱伦之罪,阎王爷见了我恐怕只会摇头。 前路漫漫,好像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在守着我。 那是奈何桥吗?淡黄色的烟雾弥漫,我看不真切。我仿佛走到了岸边,脚旁即是一条河流。 这河流可真奇怪,上面流淌着竟然是形形色色具象化的回忆,有女人被薄情郎退回了嫁妆,有两个男人原本在山盟海誓,结果画面一转他们便各自娶妻,还有不受宠的小妾,不成器的秀才…… 各式各样,人生百态。痴男怨女,缠绵悱恻。 我饶有兴致地看着,竟然看到了我自己。真是着实吃了一惊,我不由得“啊”了一声。旁边老妪幽幽地转过头来:少年郎,怎么了? 居然称我为少年郎。我惨惨地笑了下:婆婆,我哪有半分少年意气? 老妪咳嗽了几声,声音如干枯的树皮:在老身面前,都是少年……都是少年呐…… 她不待我回答,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看到这河了吗?和你住处的名字很像,叫断念河。 我想,这可能真的是孟婆了吧,不然怎会知道我的住处? 孟婆说,只消跨过这条河,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干干净净地进轮回。 她还十分感慨地叹息道,看你命相,下辈子必是个大富大贵之人,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我没受她所惑,反问道:难道所有人都有选择的权力吗?还是说,只有我? 孟婆转了一下眼睛:说对了一半。只有阳寿未尽之人与执念太深之人,才有选择的权力。 我笑道:那我应该是前者。 孟婆有些不屑地撇撇嘴:恰恰相反,你的阳寿薄得很。只是执念,怕是比阎王殿的生死簿还要厚。 我的声音很轻,仿佛要被烟雾带走了:我能有什么执念呢?随后便毫不犹豫地走到了断念河上的木桥上。 原来那木桥,是个幻境。只是这幻境里发生的事都是真实的。 我先是看到了我在东阁的情形,纵身一跃后,梅花枝插入我的左胸膛,血淌了一地。梁朔目眦欲裂,差点也跟着我跳下去。他跌跌撞撞地下阁,束的冠都歪了。他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对着我的尸体痴痴地笑了,还用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庞,一边摸还一边说道,皇兄你别玩了,赶紧起来好不好…… 幸好被梅花树阻了一下,不然我的脸早就被摔烂了,那样的话梁朔肯定下不去手。 后来,他好像才从那种癫狂的状态中醒过来,疯了似地摇着我的身子,我像个破旧的布偶,任由他摆弄。他的眼睛全红了,红得渗人:皇兄,你听到孤说话了吗?孤让你赶快起来! 无人回应。后面有一阵阵的脚步声,应当是有人发现了不对劲,赶快前来救驾。 梁朔这才如梦初醒:对、对……来人,召太医! 这个场景便结束了。不知何时,我已经泪流满面。 接下来的,居然是我被掳到南诏的时候。 梁朔坐在军账中,面色很不好看。对面跪着的,居然是一个身着夜行衣的探子。 梁朔阴恻恻道,他真的这么说? 探子流着冷汗道,属下……确信无疑。 哼!梁朔大袖一挥,狠狠地把桌子上的信件羽檄一股脑地带在了地上:他很好。 我思索了一下,这应该是我对路十三说我不愿回大周之后。 通知全军,整理行装,三日之后远征南诏。 旁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捻着胡须道,陛下,棋局尚未完成,此番是否太过心急? 梁朔坐在铺着狼皮的椅子上,缓缓阖上了眼:孤只恨长不出一双翅膀,不能连夜飞往南诏。 老者悠悠地叹了口气。场景从此处开始变幻。 后来的场景,我却有些费解。 那是兰哈尔,她已经全然是个老人了。头发随意披散着,摸着城门颠颠撞撞地跑。 她眼神直勾勾地,嘴里不住嘟囔着:比丘尼的恩赐,越过三十三重天也不会传播到大周。他以后,注定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这话很是耳熟啊。 兰哈尔投河了。死的时候很安详,好像是从人间炼狱中解脱。 后来、后来。我终于见到了我的阿白。 那时我还没坐上皇位,梁朔与我还没有离心。听说皇后——也就是我的母后,给我塞了两个宫女,梁朔罕见地跟我生了气。我问他为何,他噘着嘴道,有了别的女人,哥哥以后就不会再管我了。 我哈哈大笑,突然起了坏心思。当晚我根本就没进我的宫里,把那两个宫女晾了一个晚上。 我把梁朔带入我的藏书阁,当然,这不是什么正经的藏书阁。 我给梁朔看两个男人的春宫。他像是摸到了什么烫手山芋,嫌恶地把春宫图推开:邪魔歪道,不干不净!哥,你怎么喜欢看这个啊! 结果,画面一转,这是梁朔的寝宫,床帐深深,里面还有少年的低喘。 是梁朔,他在自亵。寝宫里挂着一张画,那是梁朔自己画的。 眉眼很是像我,特别是鼻尖的一点痣。 我有鼻尖痣,而梁昱没有。 我自嘲似地笑了笑,没想到最初的少年梁朔竟然是对着我的画像自亵的,也不知道后来怎么了,喜欢上了梁昱。 孟婆循循善诱道:跨吧。 跨过断念河。 我的脑子突然感到无比疼痛,恍惚间看到了守在我的病榻旁的梁朔,他的头发已经半白了。 梁朔体内流淌着异域的血,他不会轻易白头的。 我轻轻转过头,对孟婆道:我不跨了。 孟婆眼梢弯了弯:苦缘已消,往后皆善。
第二十五章 男后 我的人生,同我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梁朔像对待一个五六岁的痴童似的,轻轻扶起我,给我喂粥。 我虽然那时的记忆所剩不多了,但我敢肯定,我的眼神一定很涣散。 梁朔看一眼就像被烙了一下,根本不敢直视我,只能嘴里重复念叨着无意义的话语。 喝一点……哥,你喝一点…… 我动了一下,全身散架似的疼。左脸好像缠了好几层厚厚的纱布,一点都不透气。我想扯下来。 简直是笑话,我的胳膊根本不能动。 我是破相了吗? 那样也好,更加断了梁朔的念想了。 不知在病榻上卧了几天,我的嘴巴确实是干的。我想要水,越多越好。 舌尖只消轻轻舔弄一下,梁朔就高兴得不行。他按捺住内心的狂喜,特地压低了声音对外面吼道:来人! 即使是为了防止吵醒我而特地压低了声音,梁朔的音调还是很高。看得出,他很高兴。 我在心中冷笑一声:梁朔,你高兴得太早了。 不一会儿,一队太医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医了,他上前仔细察看了一下,又颤颤巍巍地为我把了脉,好像碰一下我就会魂飞魄散似的。 他擦了把汗,道,公子体征正常,目前看来……这命啊,算是保住了。 他叹了口气,仿佛见到了什么荒唐事,连套话都忘了。 后面的一个小太医见其师父如此,也豁出去了,上前行了个礼,道,禀报陛下,公子虽无性命之忧,但情况实为棘手。目前看来,要想达成陛下心愿,只有一个法子。 他犯了忌,不能随意揣测主上意图的。但梁朔也是乱了阵脚,竟没揪出他,放在平时,他最好的结局也是卷铺盖走人,从此不入皇城。 老太医向后怒喝一声:住口! 那个小的毕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被训斥了竟还不退缩,鼓足了勇气道:徒弟也只是实话实说! 梁朔好像明白了什么,他对为首的老太医阴沉道:顾侍忠,你是老人了,也应懂些规矩。既然有法子,为何不早说。 老太医满脸皆是沧桑,面上沟壑纵横:老臣、老臣也只想尽全力保公子一命呐! 梁朔皱了皱眉:你说什么? 老臣深知陛下爱惜龙脉,但公子的命也是命。若用了那些个猛药,皇子诞生之日,便是公子撒手人寰之时! 梁朔居然笑了一声。这笑很冷,殿里殿外都跪了一地。 孤真不知道是谁给了你们勇气,让你们妄图揣测孤的想法。 到此时,我听得已有些懵。逐月腹中的孩子,与我的性命又有何干系? 不行了,不能想,我的耳朵又传来了阵阵嗡鸣声。梁朔没理会那些跪着的人,见我露出痛苦的神情,连忙上前为我整理了一下衣领,嘴里不住地哄着我。 我摆了摆手——或许在外人看来只是手稍微动弹了一下,但梁朔明白我的意思,他赶紧凑过去,轻声问道:皇兄,何事? 我声若游丝:鸢儿……我要鸢儿…… 梁朔罕见地露出了吃瘪的神情。他强笑着对我道:乖,这几日都是我在侍候你,鸢儿不知道你的状况…… 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居然打断了梁朔,一字一句道:我说,我要——鸢儿。 梁朔咬了咬牙,黑着脸起身,对旁边的人吩咐了一句,那人迈着小碎步跑开了。 说完这句话,我就躺回了床上:牵一发而动全身。十指连心这句话,我总算是明白了。 我的右眼稍能看真切一些,左眼则完全是一片朦胧,应当是缠着纱布的原因。梁朔不敢碰我,只能坐在我的床头,缓缓念着他对未来的期许。 一派胡言。 他说要效仿太祖皇帝,力排众议,立一位男皇后。 我想了想,这确实是有的,但最终这位皇后还是抵不过后宫中的莺莺燕燕,与太祖皇帝离了心,只能在冷宫中了却余生。梁朔,你这是在咒我啊。 梁朔还说,我不愿当男皇后也行,那便做权倾天下的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忽而起了戏弄的心思,轻启薄唇道:皇位。 梁朔怔了怔,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眉峰紧蹙着。良久,他才长叹一声:罢了,孤明日便草拟退位诏书,等你病好了,便昭告天下。 梁朔有野心,有实力,也愿意追逐权力。对他来说,既然握住了便没有放手的理由。让他放弃皇位,无疑比登天还难。 但迟来的深情最为低贱。听到梁朔这句话时,我想我应该笑的,可我只是微不可闻地扯了扯嘴角。梁朔在错误的时间表达了他错误的情感,这件事本身就是错误的。 已经,不能再挽回了。 我不稀罕你的皇位,梁朔。 我稍稍偏了偏头,梁朔像得了主人命令的乖犬,忙不迭地凑上来。 我的声音很小,但我努力让梁朔能听清。 我说,梁朔,我不愿再看见你了。 梁朔下意识地退后起身,往后走了几步,竟一不小心碰到了木架上摆放的一只汝窑花瓶。 花瓶破碎的声音很刺耳,梁朔看着我,似不敢相信我先前说的话。梁朔看我的眼神中有一种我不明白的情愫,不明白就算了,我不想再与他有什么瓜葛。 幸好此时鸢儿来了,梁朔什么话也没说,默默退出了宫殿,留下我与鸢儿两个人说话。 鸢儿的眼神木讷讷的。我知道,我的命悬一线给了她很大的打击。 但我不知道这打击竟然这么大。 鸢儿一见到我,便泪如雨下。她跪倒在我的床前,我的被褥都被她的泪水打湿了一片。她一边抽泣,一边咬牙切齿道:公子,你说的对,梁朔他就是个混蛋!他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竟敢对你做出这种事…… 倒是我被吓了一跳。鸢儿真是失心疯了,这梁朔兴许还在外面候着呢,要是听到那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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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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