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我总会想起梁朔,梁朔千杯不醉的本事我可没捞到半分。 此时吹来一阵寒风,木窗略略有些倾斜,发出腐朽的木头不堪重负的声音。我眉头皱了皱,想去把这木窗扶正。 刚起身,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有人在我身后! 此时我的脑子偏偏不受控制,竟如走马灯似地放映起了往日的画面。雪,佛寺,朝堂,戴着冕旒的梁朔……画面的最后一瞬,定格在了白日的商队。 那里难道隐藏着刺客?! 心脏跳动的幅度愈来愈大,好像要冲出我的胸膛。 我凭着两年来学的功夫,飞速与身后的人影拉开了距离,奇怪的是,那人并不跟上前来,只是在暗夜中默默看着我。 我的身后便是门,只消稍稍移一步,便可冲出门外,寻找救兵…… 没想到在此时,“黑影”开口了。 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 “哥,你该死。” 我以为自己能松一口气,事实上却并没有。 我听不出梁朔声音里面的感情起伏,只能想象出他嘴唇在一张一合道:“你忘了我。” 说得那么笃定,我哼笑了一声:是又怎样。 我其实想说,没有忘。 我想把他的手放在我的胸膛上,让他感受我的心跳。我还想对他诉述从白日直到深夜的心悸,那么真实,真实到不留情面。 但是我仅存的一点骄傲与恣肆不允许我这样做。 梁朔动了,快疾如风。他如鬼魅一般绕到我的身后,用手堵上了我的嘴,然后又生气又有点无奈地将一个吻烙在了我的脖颈上。 并不是想象中的狂风骤雨,只有轻轻的一个吻。我打了个激灵,浑身流过一种酥麻感。 梁朔另一只手锢住我的腰,我动弹不得。 原来世间有很多努力弥补不了的事,比如我学了两年的功夫,在梁朔这里根本不值一提,比如我想竭尽全力忘却梁朔,可是在听到他呼吸的一瞬间便是溃不成兵。 我挣扎着,让他放手。 梁朔似乎舔了舔牙齿,有些意犹未尽道,这儿离门近,哥,你说我要是把你摁在门上干,外面的人会不会察觉? 我一听他的混账话,脸立刻垮下来了:你敢。 梁朔刚刚燃起的气焰瞬间消了:是我开的玩笑过火了。 我白了他一眼,梁朔忽而又凑上来,像个刚找到主人的大狗:不过,哥,谁要是敢听墙角,谁的头第二天便会挂在城门上。 我“啧”了一声:皇帝就金贵些么?听个墙角罢了,还得丢了性命! 梁朔的手开始不安分了,在我的腰间臀上游走:那还不是因为你在我身下? …… 见我半天没反应,梁朔有些讪讪地,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我斜睨着他道:真打算在这里了? 去床上。 梁朔臂力惊人,一使劲就能将我打横抱起。美人送上怀断没有拒绝的道理,梁朔显然有点心急,他将我抛上床时施的力道大了些,我揉着自己的脖子,压着火气对他道: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十年禁欲。 梁朔撕开了我的中衣,青丝扫在我的小腹上:没什么区别。一日不见韫卿,我便如隔三秋。 我心疼极了,他撕的衣服,可是很名贵的。 梁朔还不罢休,他把中衣褪去,围成了一根绳的模样,将我的双手牢牢捆住。我挑了挑眉,难道梁朔想玩花的? 未曾想,梁朔将我的情欲挑逗上来后,竟施施然下了床,在床帐两旁分别点燃了一根红烛,又将门仔仔细细地上了锁。 我有些懵,这演的是哪一出? 他缓缓上床,一只手勾住我的下巴,一只手托着腮,很苦恼的模样。 我的脸泛起了红潮:我衣衫半褪,梁朔却是穿戴整齐,这像什么话? 我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陛下在玩什么洞房花烛夜的把戏呐? 梁朔叹了一口气:只怕我想,你却不愿意。 内心的酸涩忽然地就翻腾起来,我哼了一声,头撇向一边,不想理他。 他轻轻地将我的头扳正,道:哥,你不乖。 我一听,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哦? 他的嗓音中多了一些阴狠:你怎么能去玉烟楼这种地方……一想到那里面有娼妓沾染了你的气息,我就恨不得将它夷为平地…… 我本不欲多作解释,但梁朔说的这种事他是真能做的出来,便连忙道:赶紧住口!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啊,我去玉烟楼不过是听听戏赏赏舞,你脑子里净想些什么有的没的! 梁朔的眼色晦暗不明:真的吗? 我脚蹬了他一下,被梁朔轻松止住了:千真万确。倒是你,坐拥后宫三千佳丽,还独独念着什么玉烟楼,也不嫌小家子气。 梁朔眉眼低垂,很委屈的模样:哥,自你走后,我根本没碰过其他人。 我的笑意淡了淡:那又如何? 梁朔瞧着我的脸色乘胜追击:近日那些老家伙又要让我充实后宫,每个人都卯足了劲想让自家儿女坐上皇后宝座。哥,你说可笑不可笑? 我差点哽住:儿女?他们是想皇后之位想疯了吧! 梁朔有些痴迷地用他修长的手指描摹着我的眉眼:这有什么,我朝不也有男皇后的先例吗? 我道:我们是兄弟。 梁朔失笑:现如今做皇帝,连拟个身份都不行了? 我也跟着他笑:梁朔啊……你说你没碰过其他人,这我信。可你能跟我保证,自我走后,在心里没有想过他吗?一次都没想过? 梁朔的脸似乎笼罩了一层阴霾。 我感到无比厌倦和可笑,正欲唤梁朔为我解开绳索,此时梁朔却像亲吻神祇一样亲吻我的手。 我保证没有。 从没想过除你之外的任何人。 一次都没有。
第三十一章 尾声 那或许是四个月之后了吧,我漫步在烟雨朦胧的西湖边。眼前细雨飞斜,打湿了我的面颊,我连断桥都看不真切。 那晚我没让梁朔继续做下去。我掀起被子直接往头上一盖,耍赖道:白日里喝多了酒,晚上一点都不想动。 梁朔眼睛都红了,他嘶哑着嗓子道,又不让我动,他自己来。 说着还从夜行衣里掏出了一件物什。 我定睛一看,竟是——脂膏。 红晕漫上了我的脸庞,我赶紧定定神,叱骂梁朔道,好一个昏君,随时随地都想着那档子事。 梁朔裹挟着一身暖气凑上来,手指还极富技巧地挑逗着我的腰际。他说,怕弄疼你,自然要带着。 我冷哼一声,你弄疼我的次数还少么。 翻了个身,我决定继续做死人。 梁朔见我真没有行床笫之事的欲望,按了按眉心,一句话也不说,就借着月色看着我。 良久,我才闷闷地嘟囔了一句:我不想……你与我之间,只剩下这层关系。 梁朔问道,只剩下肉欲? 我点了点头。 我以为梁朔会生气,结果他的嗓音中却有一种按捺不住的狂喜:当真? 他翻身跃下了床,来来回回在房里绕了好几圈,边走步伐越快。 我不得不提醒他,动作不要太大,免得吵到外边的人。那样,大家都不好收场。 梁朔忽而猛一回头,阔步跨到我的床前,捧起我的脸在他的手心中:我一直都想如此,只怕韫儿心有芥蒂。 我不自在地撩起了散落到眼前的青丝:芥蒂么……总归是有的…… 没关系。梁朔神叨叨地念叨着,没关系。 那是由我犯下的罪,理应由我来偿。 我“噢”了一声,然后便没了下文。 下半夜,我与梁朔都没睡着,我知道。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无非就是那些陈年旧事。 也是我心里的一根刺。 我说,梁朔,你当初怎么就看上了梁昱? 提到“梁昱”,梁朔明显顿了一下,过了好长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说了你可别不高兴。 我挑了挑眉毛,想着真是风水轮流转呐,我以前哪敢奢望梁朔在我面前提起他的四哥犹如提起猛虎。 这份小心翼翼,还是因为顾及我的想法。 我那时觉得……梁朔开口,陷入了无尽的回忆中。 他那时觉得,四哥才是皇位的正统人选。老四为人大大咧咧,性子活泼开朗,拉拢了不少人,其中自然也包括年幼的小狼崽,梁朔。在当时的梁朔看来,我是个工于心计的阴毒之人,只有那次我赠他白兔,唤他阿白,他才慢慢对我消除敌意。可即便敌意消除了,我在他心中的地位,仍不及梁昱半分。 后来梁昱利用他窃取东宫的机密,他才渐渐觉察出不对劲来。 可是他那时对梁昱的依赖已久,怎么也不肯放下这份禁忌的感情。 我听到这里,不由得踹了梁朔一脚,嘴上还骂道:原来当初就是你捣的鬼!怪不得我说父皇那段日子怎么老骂我呢。 梁朔铁打的身子,被我这么一踹自然不会觉得痛,反而借势从我的小腿一路摸上来:那时候我眼盲心也盲,瞧不出最狠辣的人往往把自己包装的最严实,也瞧不出梁昱连你的七分姿色都没有——哥,别动了,再动我不保证我能把持得住。 我气结,冷笑着说:还姿色呢,真把我当女人了? 梁朔赶忙找补:是英姿伟岸,玉树临风。哥,我说错话了,你罚我吧。 怎么罚?我斜睨着梁朔。 梁朔咬着我的耳垂道:罚我一辈子下不了你的床。 闹心。 我推了推梁朔的脑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冷漠:滚。继续说。不说我睡了。 梁朔便又开始讲述起来。 其实越到后来,他越觉得梁昱的做法太偏激,也太不像顶着一张温和皮囊的谦谦君子能做出来的事。但—— 梁朔轻描淡写道:他给我下毒了。 我心猛地一跳,差点跳到嗓子眼去:什么?!现在呢,还有没有事? 梁朔沉重道:如若发现得晚,那恐怕七窍流血,窒息而亡。 我又翻了个身,跨坐在梁朔身上,察看他的脸色。 梁朔的鼻梁高挺,目光能从上面流过。 异域人的深邃脸庞让我移不开眼,我喃喃道:脸色比我可要好得多啊…… 梁朔轻笑了一声,手忽而发力,将我的背按下来,我们接了一次深吻。 这一个吻,没有猜忌,没有抵触。 仿佛夫妻间的小别胜新婚。 过了一会,我知道“七窍流血”什么的是梁朔诓我的了,便想挣脱开。 梁朔及时补道:下的的西域特有的毒,情迷草。 我一怔,随即在心里又骂了千万遍梁昱这个砍头鬼混账,祝他永世不得超生。 情迷草是什么东西?是能让一个人死心塌地跟着自己的东西,早在开国皇帝时就明令禁止我朝引进这种花草,梁昱是怎么搞到的? 梁朔没说,只是淡淡道,他死了,这种毒才慢慢自行解开。 只是前二十年自己的喜欢只是镜中月水中花,让他不得不痛心。 一时的震惊,让我忘了梁朔对我的所作所为,只想将他搂在怀里,好好安慰一番。虽然以我们的体型差,更像是他拥抱了我一般。 梁朔忽而笑了:不过,让我更痛心的是我竟然没发现自己的心意。二十年弹指过,都快到而立之年了,我才明白我真正爱的是谁。 哥,我心悦你。 你能明白这种心悦吗?往后即使再有人给我下什么情迷草,它也不会改变。 我不想再说什么了,只得机械又无力地安慰着,呃,既然梁昱选择给你下情迷草,说明你至少在容貌上还有可取之处的吧……… 梁朔有些头疼地看了我一眼,哥,你怎么知道他没给其他人下呢?说不定对他死心塌地的世子妃,就是因为下了情迷草的缘故。我只是觉得可恨又可笑,梁昱明明喜欢女人,却因为利益要迫使自己的亲弟弟“喜欢”上自己,他真的不会觉得恶心吗? 我沉默着,顺了顺梁朔的头发。 所以。梁朔的声音冷了一个度,我决定给他安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让他成为整个大周的耻辱。子孙后世,千秋万代,无论是谁,只消看到史书便会唾弃他。 我“嘶”了一声,谋反这个罪名还不够大啊? 不够。梁朔这时候笑得像一条蟒蛇:哥,你知道吗,要让一个人真正地死在人们心中,首先就要让他的德行败坏,招妓,乱伦,淫乱……史笔执在我的手上,我想怎么写便怎么写。 我此时又觉得他是个真正的掌权者了,不禁往后退缩了几分。 梁朔却紧紧搂过我:不仅如此,我还要写,某年某月,我家的韫儿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性行温良,克娴内则,淑德含章,着册封为——皇后。 “皇后”两个字从来没这么响亮过,在我的耳边犹如平地炸起一声惊雷。 我咬了咬嘴唇道:好了,我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结果从山庄回来后,我就托辞溜了。带足了盘缠,我决定自己下江南。不带任何仆从,无事一身轻。 梁朔微服私访,自然是有要事在身的。他也揣着明白装糊涂,不去寻我。 他知道我会回来的。 有次我去打尖住店,恰好碰上了他的一行人。 我问掌柜的可还有客房,梁朔从后方绕过来按住我的手,目光灼灼:不巧,只有一间上房了,公子不妨委屈一下,同我挤一挤。 我看梁朔一身贵公子的打扮,心下喜欢,也就顺着他的语气说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当晚云雨纠缠,尽享鱼水之欢。 我恨小店的芙蓉帐不能再红些,染不尽我对梁朔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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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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