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假笑了一下:免了,在下不敢。 接下来的事,就有些乏味。左不过是大周与南诏的拉锯战,要利,要城池,要土地。我听得哈欠都打了好几个,生怕有人注意到我。 安予林这家伙果然不肯让我歇一会。 他虚虚地朝我的方向一指:敢问路大人,问过韫儿的意见了吗? 路十三显然被这一声韫儿震得不轻。他犹疑着看向我,估计心里已经在想怎么与他的主子交差了。 我不忍心为难他,只得冲他一笑,道,我不愿再回大周。 陛下,您?! 路十三的脸色变得煞白,在他的计划中,显然没有这一环。而这多出来的一环,恰好卡住了他的命门。他心慌意乱到连我的称谓都弄错了,不过这天高皇帝远的,也没人诛他九族。 其实我也不明白,凭什么路十三之前那么笃定地觉得我会回大周。在南诏是寄人篱下,在大周不也是吗?多了个“太上皇”的名号,我并不觉得有多荣幸。也不知道,梁朔之前跟路十三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如此胸有成竹。 梁朔、梁朔,想起他,我脸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我浑浑噩噩的,不知不觉,就到了夜晚。 这夜晚,我直觉不会过得很平静。我就住在离偏殿不远的一座宫殿里,外面不出意外有重兵把守着。或许,还有盘桓在上空的影卫。 不过这都不重要。因为,他来了。 路十三推门而入时,我正在苦思冥想着,这副画上的梅花,到底该点在哪里。 我在画一个人,或者说,我在画我自己。 思来想去,还是将一点殷红点在了我的眼睛下方。正好与我的伤痕互相印衬。 见有人身着一身夜行衣闯入我的殿内,我并不惊讶,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声,动静小些。路十三一抖长袍,长跪不起:属下失职。 我轻笑了一声:这种话,你还是跟梁朔说吧。 路十三闷闷道,陛下很想见您。 我感到心脏在重重敲击着胸膛,一阵憋闷。我轻吁了一口气,说没关系,迟早要在战场上相见的。 路十三依然倔强地跪着:公子,听我一言。与陛下斗,最终受伤的还是您。 也怪我年纪大了,偏听不得小辈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我冷冷地将画卷掷向路十三:梁朔一月之后要与蒙古族联姻,怎未见你说此事?! 路十三的瞳孔骤然紧缩:公子,您都知道了? 看来确有此事了。我瘫坐在软椅上,手蒙上双眼,良久,才对路十三道,请回吧。 路十三咬了咬牙,狠下心道:公子,不是我不想回,是我真心想劝您不要误入歧途啊!昭明帝的手段您没见识过,可朝中的人都明白,南诏——乃至整个西南,那位又何曾放在眼中过?要不是因为您,陛下怎么可能还赏脸给他们派了个使者来? 我拍了拍手:好一出君臣情深,编得我都快信了。梁朔当真如此有手段,怎么还任由他人将我绑到了南诏? 路十三突然紧紧闭上嘴,默不作声。我快不耐烦了,懒懒道,再不回,我就要喊人了。 他似是经过了内心的一番挣扎,缓缓吐出了一句话:陛下说,问题的选项,从来不是大周与南诏。而是——选安予林,还是他。 看着路十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忽有些神经质地笑了起来:梁朔可真他妈有脸啊。问我选谁?那还用问吗,当然是安予林啊。好了,说完了就可以滚了。 我对路十三的态度由“请回”变成“滚”,路十三饶是脸皮再厚也呆不下去了。他临走前深深看了我一眼,道,公子,希望您不会后悔。 我会后悔吗?在遇见梁朔之前,我曾笃定地认为我不会。 可风沙蔓延,将士们的厮杀搏斗声尚在耳边时,我却有些后悔了。 这是在半月后,南诏与大周正式开战。武将在前,以挥旗鼓舞士气。我与南诏王坐在华贵的战车中,上面甚至铺上了雪白的鹅绒毯。华而不实,我心里嗤笑道,可手还是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听说,梁朔会来前线亲自督战。我感到衣袖中藏的那一瓶毒药,开始变得炙热滚烫。 要做到不留痕迹地被梁朔俘虏…… 我按了按太阳穴,神志勉强清醒了些。那晚路十三夜访,我终是放不下心,全盘向安予林托出了。我怕会影响到原先制定的计划。 没想到,反而是安予林让我放宽心。他眼底带着轻蔑对我说道,得不到的才是最珍贵的,有这么一遭,昭明帝才会更加珍视你。 思绪被迫回到现在。马蹄声缓缓踏在沙面上,发出好听而又危险的声音。渐渐地,嘈杂声没有了,好像天地间只剩下那么一个人。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匹枣红马。我的手必须得抓住战车的栏杆才能抑制住浑身的战栗。 梁朔骑在马背上,很多天前,他也像这样骑在我身上。 梁朔缓缓摘下了金色面具,露出了一双狭长凤目。不愧是骨子里的美人,即便在风沙喧扰的战场,也能如此夺目。 他的眼睛似乎弯了弯,笑道,小韫儿,好久不见。 我彻底瘫坐下来,后背被冷汗浸湿。 这眼底的冷意,和我从前认识的梁朔不同! 【作者有话说】: 梁朔终于上线了,泪目(bushi
第十四章 林灭 梁朔唤我,像在唤一只听话的家犬。 他笑道,别玩了,回来吧。 一支利箭从梁朔的耳边呼啸而过,梁朔只消稍微偏一偏头,便躲过了这场攻势。他毫不在意,在意的却是我。我扭头看向始作俑者——安予林,内心竟升腾起了一丝微妙的愤怒。 他怎么敢?! 安予林没在意我的愤怒,他只是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不要前功尽弃。 我觉得一盆凉水自我头上浇过。蒙古公主,蒙古公主,我默默念道,感觉力气稍微恢复了一点。 梁朔见我面色惨白,眸色愈加低沉,面上还是挂着虚伪的笑意。他道,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梁朔的眼底似有怒火,这怒火名为疯狂。 可我偏偏吃软不吃硬。他越这么说,我的反骨越不让我前行。 未料,一步错,步步错。走对了是前尘往事一笔勾销,走错了是堕入深渊不得超生。 我向来运气不好,这次也不意外。 南诏王不知何时,早已偷偷从战车上被亲随引入后方,前方只有我是个明晃晃的靶子。 不对,还有安予林。 安予林的羽扇摇着摇着,忽而不动了,我暗叫一声不妙。转念一想,此次出征的将士,有一半是安予林精挑细选出的,武器也配备了全南诏最先进的,就算不敌大周,想要脱身却也易如反掌…… 有一半、是安予林挑选的?! 我忽而看向梁朔,梁朔的笑意早已尽数垮下来。他好像说了什么,但相隔太远,我只能从他的唇间的一张一合中拼凑出只言片语。 梁朔好像在说,梁韫,你等着。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我扶着战车的栏杆,想要飞速遁入后方。梁朔根本不给我这个机会,先前安予林给了他一箭,未想到现在他还记恨着。他亲手从背后取下一支羽箭,骨节分明的手上不知何时戴上了拉弓用的扳指。要不是现在形势太过紧张,我倒真想欣赏一下梁朔一箭能把敌人脑袋射穿的英姿。 我当然不能任由梁朔宰割,咽了口口水,刚想翻身下车—— 梁朔一箭射穿了我的衣袖,将其狠狠钉在战车上,他预判到了我接下来的动作。太静了,我是说,对于一个战场来说,太静了。 安予林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腾”地一声站起来,还没有做任何举动,梁朔旁边的副将就干净利落地一箭穿心。 安予林连遗言都没有说一句,就死了。 掩护呢?!侍卫呢?!我目眦欲裂。 安予林旁的依朵却毫发无损,只见她施施然地取了一壶酒,倒在自己的脸上,上面的伤痕印记,顿时消逝不见。 依朵的嘴唇因为淋了酒,显得格外鲜艳。她对我勾唇一笑,仿佛在嘲讽我是个拙劣的戏子。 他们的演技多高超啊,我身为主角,被迫戴好头面穿上戏装,往往会落得个荒唐下场。 忽然,一声响彻长空的呼啸声直贯入我的脑海:这是梁朔唤鹰时吹的口哨。 南诏王极其配合,他也跟着“啪”、“啪”鼓了两声掌。 在南诏这边,一半的将士,忽而拿起刀戟,挥砍向另一半。 有一群人毫无防备,有一群人势如破竹。 我果然是错了,真真地错了。任何一个王,都不会容许自己屈居人下。 南诏人的刀剑上,都淬了毒。见血后还会有一阵沁人心脾的香气,扭曲畸形到极点。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我看着那一个个倒下的将士,忽而对梁朔极为愤怒。我的手上不知何时,被划破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对了,还有那瓶毒药。我发了疯似地找,明明在平常极其容易找到的,我却花了不少时间。真是乱了阵脚啊,我自嘲地想,浑然不觉危险已经悄悄来到我身边。 一瓶解药,一瓶毒药。我狠命地把解药瓶往车辕上一砸,解药顿时洒了一地。没关系,反正我也不会再用到了。 我颤抖着双手将另一瓶的木塞打开—— 梁朔的战马双蹄一扬,战车周身一震,几欲倒下。 被这么一震,毒药瓶也不知掉落在哪里了。 梁朔狠狠揪过我,扔在他的马背上。大周的将士静悄悄的,一声不发,都在等待他们的君上凯旋而归。 梁朔毫不留情地撕开了我的面纱,视线一落到我的伤口上就变得炙热无比,连带着我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他的声音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到的疼痛。 谁弄的? 我不回答。我身后的的鲜血都快染红草地了,也只有梁朔才会只关心这么一个浅浅的伤疤。 他的呼吸顿时变得粗重起来。 他?! 我知道他说的是安予林。我也毫不怀疑,只要我一点头,梁朔就能干出鞭尸这等恶劣行径。 我冲他一笑,这笑兴许比哭还难看。 我自己。既然再也不用见到你,我留着这张脸也没用。 梁朔的大掌眼见着就要落下,我下意识地闭起了眼。 没有掌掴,梁朔只是阴沉着一张脸,将我的双手捆住。绳子用的还是软绳,一点倒刺都无,我真要感谢梁朔了。 他悄悄对我耳语。 记好了。从今以后,你不再是废帝,不再是太上皇,不再是梁韫,甚至不再是我的哥哥。 你只是一个被我锁在笼子里的玩物罢了。 我的脑海里像走马灯似地闪起了种种片段。原来南诏王并不是一个酒囊饭袋,原来路十三的劝告当真发自肺腑,原来这一切都是梁朔的自导自演…… 我笑了,笑得咳嗽不止。 老天啊,要是祖宗们泉下有知,知道梁朔把大周和南诏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知道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为了一个选项…… 选我,还是安予林? 我沙哑着嗓子,对梁朔道,你去死吧。 梁朔又堵住了我的嘴巴,这个混蛋。 梁朔的枣红马不知驰骋了多久,终于到了他的军帐中。他把我扔在狼皮制的榻上,我感到浑身的骨头都散架了。接下来的,自然是一个长到快令我窒息的亲吻。 我麻木地应承着,如同一个破碎的木偶。 梁朔等不到回应,居然也不恼。他轻轻褪去我的衣衫,笑道,想要和安予林行床笫之欢吗? 那好,我马上让他来见你。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或许会虐,求轻拍
第十五章 灼心 安予林……想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我的眼神又开始涣散,口中还无意识地念了出来。 那么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个武将,怎么会被一个小小副将一箭穿心? 梁朔见不得我这幅神情,他眼底的暴戾像浓稠的乌云,不停翻滚着。我的亵衣已被梁朔撕开,光洁的肩膀露在外面——但我已经察觉不到冷了。 梁朔的手勾住我的下巴,语气中好像有一丝怜悯:这幅下贱模样,真以为有人能看得上? 我的眼眶慢慢变得通红。 冷静下来,梁朔是在故意激你。梁韫,不要被击垮,你已经够丢脸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心中不停安慰自己。我别过脸去,没理会梁朔的挑衅。 梁朔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是默认了,反倒怒火更甚。 但梁朔这人很奇怪,极其愤怒时非但不会暴跳如雷,反而还会更加清醒。 也就是说,他伤人的功夫,就更上一层楼了。 他止住了手上的动作,眼中故意带了一丝惊讶,道,梁韫,你之前不会以为安予林是当真的吧? 给你的那些言辞恳切的信,实际上只是他攀附皇权的敲门砖,你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 我目光如刀锋,狠狠剜向梁朔:陛下身为局外人,倒是很清醒。可笑可叹,至少安予林还肯将我当作敲门砖,也不知道在那位故人心中,你连垫脚石都算不算得上…… 我看着梁朔平静到极点的神色,知道我踩了他的禁区。 这下,恐怕连骨头都要被他撕碎了。 梁朔眼底的淡漠愈加深重,只消看上一眼,我的心就又多了一道伤疤。 血滴下来的声音,梁朔也不会听见。 梁朔忽而笑了,道,天家不谈情,别妄想激怒我。 他在撒谎。 他肩膀一直在抖动着,虽然幅度很小,但我知道。 阿白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怎会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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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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