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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花青离之广漠狼图

作者:月裹鸿声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5-02 18:00:03

  这是战时的装束!
  青离心中一惊,上去扯住他便问:“你跟谁打仗?”
  “亦思马因。”达延匆匆答道。
  青离松口气,亦思马因是上任可汗的太师,也是设计逼死达延父亲的人,这属于部落纠纷。
  “册封的事要缓一缓了,你别心急,”达延略停下来补上一句,便又远去。青离点着头,这个,她绝对不急。
  北国的春天像不值得信任的男人,前些天眼见草绿花开,四月头,却猛然袭来一股狂暴的倒春寒。
  夹着雪砂的北风怒吼了两天一夜还多,仿佛满身白毛的千年妖物,到今天傍晚前才慢慢平息下去。但牧民的牲畜已经大片大片地冻死,母羊用鼻尖拱着冰冷的羊羔,发出咩咩的哀叫。
  同时,战争也打响了。
  部落的军队离开营盘,冲上前线去厮杀,于是不断有伤员被送回来。
  女人们看着死去的牲畜与呻吟着的男人,微不可闻的啜泣被撕碎在风里,一如那些羊儿。但至少,她们安心了,不像没有看到丈夫或者儿子的女人们,心里怀着希望却也怀着恐慌,因为没有回来的,除了尚能征战的勇士,还有血肉模糊的尸体。
  探子回报,前方战事惨烈异常,前日两军战于草原之上,亦思马因联合右翼土默特部与兀良哈部,兵力超出达延一倍之多,达延却凭着勇猛与威望,部下个个以一当十,暂时取得了微弱的胜势,迫使敌军撤退到图尔根河之后。两军隔河扎寨,对垒相望。
  在风雪肆虐的这段时间,双方都不敢妄动,各自坚守。
  “那边有何动静?”满都海问那探子,当然这不是原话,而是其其格翻译给青离听的。
  自达延外出征战后,满都海便常常把青离邀到自己的帐中。按说可敦邀请一个已经被默认、等待册封的公主,并不令人奇怪,但青离却总是感觉,可敦是想把自己放在她的视野之中。
  “好像没什么特异,”还是其其格的同步翻译,“唯有今日下午风雪小了时,看见许多敌方的人去抬盐,有些怪。”
  抬盐?青离想起某日看到的有趣事情:蒙古平民从干涸的咸水湖底直接用斧子砍下大块的盐,中间穿孔,用细绳抬回,可用于与汉人的交易,也可供自己食用。
  “是么?许是他们这几日正好跟明国有边市吧。”满都海答道。
  说着,她站起身,向帐外踱去。残余的北风呜咽着,风里也许就夹着新丧的亡魂,浓厚的黑云压低了天顶,月光与星光都一丝也透不过来。满都海伸出手去,果然五根手指一根也瞧不见。
  “今夜是劫营的好天时。”她笑了笑说。
  劫营?不是隔着条河吗?怎么劫?
  青离在心中打了好几个问号。不过这谜题迅速被她解开了: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中,图尔根河一定会再次上冻,变成冬天一般,走人跑马都没问题。
  可,有哪里不对。
  青离仔细整理一下脑中的信息,突然跳将起来:“可敦!叫达延万万不能去劫营!”
  可是,说晚了……
  达延回来的时候,完全是个血葫芦。整个人半伏在马上,衣甲稀烂,袍摆的碎缕下挂出尺许长的鲜红冰凌,与半瞎的大黑马肚子上挂下的血冰条丁丁当当地相碰。他背上带着两支羽箭,早看不出是什么颜色,随着他剧烈的喘息一起一伏。侍女忙得扶他下来放到榻上,那一身衣甲皆被大片的红冰冻在身上,向火烤了许久,才解得下来。
  青离也随着众人拥入大帐,看见达延背朝上趴在榻上,身边一群人忙乱着。侍女从外头打雪进来,给他擦拭身上的血迹,滴滴答答流得满盆都是刺目的红水。那些血迹大部分是别人的,但他自己亦损伤不少,等擦过两三遍,古铜的肌肤上二三十道血口便狰狞地显露出来。所中之箭被剪去箭杆,留下极短的一截在肩胛下微微颤动,汩汩冒着赤红。
  两个穿白袍的人来了,据说是大夫。他们将刀把上刻有太阳和月亮的蒙古刀在火撑上烧红,迅速割开达延背后的皮肉,在焦臭的白烟中,将两个勾在肉里的箭头生生撬出,然后拿草木和牛粪烧成的灰大把大把地洒在伤口上止血。 如果是在砍木头、凿石头之类,青离一定会称赞他们的动作麻利,不过用在一个清醒着的大活人身上,多少让她的眼皮有些发抖。
  不过达延的反应还真像一块木头或石头,几乎连哼都不哼一声。
  两个大夫施工完毕后告退了,却见鄂如苏一瘸一拐地进来。他伤得比达延略轻,不过一只眼上肿起一个小孩拳头大小的血泡,挤得本来就窄长的眼睛几乎瞧不见了。
  达延见他进来,挣扎着坐起身,脸色铁青地问话。青离猜想,对话内容大约是关于折损了多少人马。
  果然,达延的脸色一路沉下去,用伤少些的左臂使劲拉扯头发,好像是在给自己上刑。不过慢慢的,他看鄂如苏比比划划地说着,眼上的血核桃随着一跳一跳,大概觉得太滑稽了,嘴角竟又泛起了一丝笑意。
  然后达延勾勾手指,把鄂如苏叫到跟前,拿起还未完全冷却的匕首,在他眼睛的血泡上哧地一划。微烫的液体立刻欢快地流出来,肿胀也迅速消退。
  鄂如苏能重新睁开眼睛了,他惬意地转转眼珠,咧开嘴笑着拜谢自己的大汗,全不介意血流得半个脸都是。
  青离看得发呆,原来在蒙古,人人都是大夫,也人人都是蒙古大夫……
  这场惨败导致达延带领着部众,一路向哈特和林溃退,男人、女人们卷起蒙古包,牵上大些的孩子,背起嗷嗷的婴儿,将他们的家搬上牛背。一切迅捷又无声,全无平日要搬家到水草丰美之处时的那种热闹,也并没有太多的悲戚与哀啼,但一种暗夜般的压抑在空气中不绝涌动。
  这对有些人是不幸,但对有些人或许是幸运。
  在一个没人顾得上青离的夜里,她开始了第二次逃亡。
  
  离情·别叙
  
  (或许每一个女人的心底都想做一回祸水因为那证明,有人足够在乎你……)
  北风吹袭。一弯可怜的月亮在云层中隐隐现现,整个大地被白雪覆盖,仿佛又回到腊月寒冬。青离立在一个高坡顶尖的大白石上,月光斜笼着身体,显出大理石一般的光泽。
  她对面的人黑袍白马,一双狼眼直直盯着她,里面却说不上是愤怒还是悲伤。
  青离也直盯回去,也许是她不够小心,也许是他恰好留了意,竟又一路追来。
  “去哪里?”达延看着她的眼睛问。
  “回明国。”
  “回明国哪里?你不是说家人都没了么?”
  青离一怔,这问题倒确实问住她了。
  飞花楼?已经没有了姐姐,甚至没有了小沐;沈家?云舒被她伤得还不够深么。
  所以沉默了许久后,青离答道:“这跟你没关系,别阻着我。”
  “我不想拦你……不然,也不会一个人来。”
  这答案倒是出乎青离的预料,细看一下,果然只有他一个人,一个重伤未愈的人。
  但她依然不敢放松,手死死地按着腰间的刀柄。
  “阿爸的样子……我已记不得了……”达延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这样一句,眼神落向空茫的天空。“但不知怎么,你的样子,我却记得特别清楚……”他没理会青离的迷惑,自顾自说下去。
  “一个在么么手上……穿着小白皮袄……一个在察合手上。”
  青离反应过来,达延这是在说小时的事,么么是蒙语口语,娘亲的意思,察合是人名,大概是乳娘之类。
  “我想看一下你们,可没人理……抱得很高,跳啊跳也看不到脸……”
  “你一只手垂下来,特别小,很胖,在我眼前不停地晃啊晃……”
  “么么在跟个汉人说话,我听不懂,但心里明白,今后都看不到你们了,所以我赶紧把那狼牙绑在你垂下来的手上……”
  “汉人将你俩包在黑边的袍子里,走了。”
  “么么蹲下来亲我一下……脸在光的背后,看不清楚……然后也转身走了……一次都没回头。”
  这些断断续续的话却交织出一幅如在眼前的画面,青离的鼻子突然一酸,那种最后一个亲人也挽留不住的无助,没人比她更明白。
  “那时,我想……长大就好了,长成山一样高的男人,就能看到你的脸,也不会让人把你带走……却原来……”达延拾起头苦涩地笑笑,后半句终于说不下去了。
  “你想走就走吧,我保护不了在乎的女人,但不会要她陪葬。”他最终落下这句话,拨转马头,向大队的方向回行。
  云层此时撇开月亮,极淡的黑影在雪地上拉得细长,马蹄印的间距渐渐由细碎到慢慢放开。青离看着达延的背影,突然想起来,她心里还有一个解不开的疙瘩,于是扯开嗓子大吼了一声:“回来!”
  出于意外,达延的身影一激灵,扭回头疑惑地看她。
  “我有话问你!”不知怎的,青离说话像有些气冲冲的,“你把我许给哪个王爷领主了?”
  达延先是一愣,而后笑起来,是这两日里难得的灿烂:“你不知道为何要打仗么?”站在高处的青离迟疑地摇摇头。 “亦思马因来下聘,被我臭骂了回去。”达延看着她,眯起狼眼答。
  青离呆住了,心里五味杂陈,好像烟花一样喷出来。
  原来是这样,他并没有把她送给别人。而且,如此说,这场战争还是因她而_起……
  尸横遍野,血染江河,被多少人诅咒的战争是因她而起的!
  她应该低下头去深深惶恐,实际上,她也确有内疚,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满溢的幸福……
  或许每一个女人的心底都想做一回祸水,因为那证明,有人足够在乎你……
  达延回转来,很近地打量青离。她是那种在月光下比日光下好看数倍的女子,白日过于苍白的肌肤此时显出象牙般的质感,煞气过重的眼也被中和得略有些温柔,月光更放大了她那独有的冷澈,此时她立在高处,长发海浪一样翻飞。美得那么不可一世。
  “那老贼与我是大仇,我怎会把这么好的妹妹嫁给他!”达延过来拉住青离冰冷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叹息道。白马仿佛也明白主人的心意,恋恋不舍地去叼青离的袍襟。
  他要的是妹妹,不是蒙古公主,这就够了,这足够让青离做一个令她自己都惊讶的决定。
  “喂,知道柳不恕么?”青离看着达延,突然道。达延显得有些奇怪,摇摇头。
  “你会知道的。”青离把手抽回,在身上一阵乱掏,实在没有信封,便掏出张白纸递给他,“写上你想杀之人的名字,折起来给我。这人三个月之内,便会从世界上消失。”
  五千两,她不打算要了,反正这强盗的银子也都是抢的。
  “我不信萨满,”达延古怪地看着青离。
  “我可比你们的萨满灵多了,”青离诡异地笑,“你写了。我就不走了。”
  于是,达延的眼睛里顿时闪出光来,咬破尾指,认真地用血写下亦思马因的名字给她。青离快活地笑着,接过来收进怀里,自言自语道:“刺人者诛,刺国者诸侯!”
  就像她看不懂蒙古字,达延也在纳闷什么“猪”和“猪猴”,但他也跟着快活地笑起来,因为青离已从石头上跳了下来,与他并马而行。
  达延原来的黑马盲了,此刻胯下的白马是匹年轻牝马,似乎与青离的小栗马情谊深厚,走着走着总上去耳鬓厮磨,青离开始还吆喝硬拉,后来也不管了,整个人就随之跟白马的主人蹭来蹭去。
  并行间,她眯起眼睛看达延,觉得自己并没有昏头,而是看得很清楚:每颗心的深处,都有最期待、最渴求的东西,化作一个妖媚的幻影,睥睨而蛊惑地勾引着自己的主人。
  当人以为自己爱上什么人,其实是爱上了心中的幻影。不然,世上何来“原来你是这样的人”、“我当初怎么没看清楚”的说辞?
  从小在世上全无一个血亲,妻子的身份更像恩人,被宠妃无情地背叛过……达延心中的幻影,无疑是一个可以放胆地单纯去爱的人。而妹妹,大约是这幻影可以在现实中存在的一种最好形式。
  如果拿着狼牙的是云舒,那么里头便会扯上汗位权力的纠纷。可就是如此的巧,出现的是她。一个突如其来、娇弱纤细、倔强聪敏、仙姿殊色的女子。
  于是便有三分惊喜、五分保护、三分征服以及一分因不能得而倍加诱惑的情欲,织成一片十二分的迷恋。
  但幻影就是幻影,当他最终知道一切的真相,迷恋会变成什么呢?
  青离笑了,为何自己已经看得如此清楚,却还是选择绕进去?
  不过,她不管了,高高昂起头,铿锵的诗句抑扬顿挫地从喉间飞出: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达延默默地歪头看她半晌,轻声道:“不懂,但是好听。”
  青离笑着,他不会明白,这是多么幸福的诗句啊!
  看前头,满以为会落在什么家国、大义,不想末句转起,为着的却只是你一个……这个理由就足够了。
  于是她越发地得意起来,声嘶力竭地像狼对着月亮一般长啸,天高野旷,清脆的女声传得极远: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谋·退敌
  
  (愿今生今世,不须与这女人为敌……)
  黄昏蒙蒙地笼罩着一片水草贫瘠之地,达延困囿在金顶的大帐中走来走去,脑中还翻腾着白天帐篷里激烈的争论。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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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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