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从床幔缝隙漫进来,云琅阖着眼,眉宇间终于释开力竭的疲倦,低低咳了两声,将脸埋进他胸肩。 萧朔伸手,回护住云琅。 明黄圣旨写着开城御敌的圣谕,盖上政事堂的朱红印泥,被交到他手里,还带着未干的墨色。 文德殿内,交出了侍卫司重剑的皇上缓过心神,冰寒杀意牢牢钉在他身上:“你诓朕?” 这朝野的臣子百姓,哪怕人人尽数倒戈,云琅也绝不会与和西夏人联手。 皇上那一刻被唬住了心神,一而再再而三,如何还想不明白:“你还诓了朕什么?大理寺玉英阁,侍卫司谋逆,高继勋……你几时开始谋朝的?” 皇上紧紧攥着白玉国玺,盯着他:“你可知叛人者人恒叛之,凡阴谋鲜血,一旦沾了,再洗不净。” 他接了圣旨虎符,朝宫外走。 “你会与朕一样!” 皇上语气寒鸷冰冷,阴森森死死追上来:“路是血铺的,踩得都是人心人命。你走得愈深,愈只剩你一个,背后皆是无底深渊,不再有回头退路……” 萧朔闭上眼睛,揽住云琅,将他填进怀里。 沉光药力,透支心神百骸,多撑一刻,都是乏进骨子里的疲惫无力。 云琅撑到现在,只为将一腔暖意留给他。 萧朔垂眸,静了良久,吻上云琅眉睫:“我不会再做那些梦。” 云琅在梦里释然,纠着的眉峰舒开了,大大方方回蹭他。 萧朔叫他亲亲热热连挨带蹭,越发怀疑云少将军是偷看了些什么,总归此时问不清,也只得将人愈深抱了,藏进怀里。 他不会再做那些梦。 路是心头血,背后是眼前人。 云少将军一场好梦,花前月下,美景良辰,还等他去赴。 萧朔阖了眼,心底再不剩半点阴霾念头,与云琅偎了,一并彻底放开身心睡熟。 明月朗照,洗净了青石上的血色。活过来的汴梁街头,挑起了第一盏血战西夏荡平敌寇的走马灯。 - 一晃过去数天,初六送穷,初七人日。初九拜天公,五更鼓响过,酒楼重新开张,热闹闹的爆竹遍地红火送岁除,屠苏酒香重新飘到了街头巷尾。 琰王伤势初愈,能见人迎客,终于开了封闭多日的府门。 “京中大体安稳,筛过三遍,揪出十几个西夏探子。” 开封尹一早守在门口,叫老主簿引进来,与萧朔见了礼:“云将军好些了么?” 萧朔拱手同他作礼,点了下头:“卫大人有劳。” 他与云琅闭府养伤,宫里情形又不明朗,京中一应事务尽数落到了开封府。 卫准这些天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忙得焦头烂额,到现在不曾好好睡过一觉,看起来倒比重伤的琰王殿下更憔悴些。 “原本伤得也不重。” 萧朔道:“这些天不入宫,给个说法罢了。” 老主簿这几日已攒了能绕王府三圈的药方,捧了暖身的热屠苏酒送过来,瞄了瞄萧朔,终归咽了话出去忙碌。 “宫中密谈数日,想来已慌了。” 卫准道:“禁军如今尽数落在王爷与云将军手中,宫中势力,就只剩了金吾卫与侍卫司暗卫。” “派去袭杀襄王的暗兵营入了圈套,尽数覆没,襄王不知所踪。集贤阁失火,杨阁老也不见了去向。” 卫准两边不靠,进不去文德殿,也收不着集贤阁的试霜令,只能尽力找自己知道的同他说:“襄阳府给的说法,西夏铁骑袭京,襄王带兵是为护驾平叛……” 萧朔并不意外:“他既举事,不会不留退路。” “如今襄阳黑铁骑也已覆灭,宫中襄王两败俱伤,都已掀不起什么风浪。” 卫准喝了口屠苏酒,压下连轴转的疲惫,长舒口气:“王爷如今作何打算?” 萧朔正要开口,看见主簿才出去片刻便又匆匆进来,搁下茶盏:“有事?” 老主簿点了点头,悄声道:“小侯爷醒了。” 卫准闻言一怔:“云将军――” “稍待。”萧朔起身,“失陪。” 琰王殿下如今虽仍寡言冷淡,却也已不再如当初那般叫人望之生畏。卫准怔了片刻,才意识到萧朔是在同自己说话,忙起身道:“王爷请便。” 此前一战,卫准这几日已听都虞候细说过宫中情形,惊心动魄之余,也难免忧虑。 这般激烈的战事,云琅能挽狂澜于既倒,定然使了些不计后果的办法。 如今看来,只怕这办法的后患,还要甚于萧朔身上可见的伤势。 卫准送萧朔出门,终归忍不住,皱紧了眉。 萧朔出了会客的外堂,回到书房内室,云琅恰好在热腾腾的煎茶香气里睁开了眼睛。 榻上安稳,云琅陷在暖被厚绒里,朝他笑了笑,又合上眼睛。 “难得醒了。”萧朔轻声道,“吃些东西再睡。” 云琅不饿,侧了侧头,往他掌心贴了贴。 朝堂有琰王殿下,民生有开封尹,朔方军如今民心所向,阴谋宵小轻易动不得。 云琅难得当了甩手掌柜,这几日放开心神彻底睡透,此时仍觉倦得全身发懒,只想再好好睡一觉。 萧朔摸了摸他的额头,没触到异样的热度,又仔细探了云琅脉象。 郁结尽散,云琅的脉象已好了不止一丝。不迟不数,不细不洪,稳稳抵着他的指腹,已渐有了妥帖的势头。 萧朔松开手,接过冒着热气的煎茶,吻了吻云琅的眉眼:“好歹吃几口。” 煎茶是府上精心制的,用了糯软香甜的罗田板栗,混着上好的白芝麻,浙杭的橄榄,西岭的核桃,一并炒得酥香磨碎,只香气也撩拨得人睡不踏实。 云琅枕在萧小王爷肩头,将睡意压了压,打了个呵欠:“摸几下。” “……”萧朔莫名:“什么?” “吃几口,摸几下。” 云琅眯了眼睛,上下照萧朔身上扫过一遍,讨价还价:“地方我挑。” 萧朔:“……” 有件事他始终想问,此时再忍不住,扳过云琅胸肩:“你究竟看了些什么?如何学的这些……” 他不提还好,一提起来,云琅一腔怨念二话不说砸在琰王殿下脑袋顶上:“你叫人烧给我看,还来问我?” 萧朔蹙紧眉:“什么?” 云琅仍乏得厉害,没力气同他掰扯,懒懒倦倦阖了眼又要睡回去。 萧朔不知云琅翻扯得是那段旧账,却也顾不上同他计较,横了横心,低声:“……可。” 云琅立时精神了,睁开眼睛灼灼看着他。 萧朔:“……” 云琅靠在软枕上,就着小王爷的手喝了一口煎茶,拿眼睛扫过萧朔左肩:“过来,叫我摸摸。” 萧朔一怔,扶着云琅靠在软枕上,俯下肩头,叫他仔细摸了摸。 云琅细细查过一遍,又喝了口煎茶:“右肋,自己脱衣裳。” 萧朔哑然,眼见云琅又摆出了万花丛中过的风流少侯爷架势,索性也配合着解开衣襟。 虽说不知从何处学了些奇技淫巧,可真到实践处,云琅要看的仍是他伤了的地方。 这些天,云琅卸下心防彻底睡透,也当真听了他的话,一不管府外风云变幻,二不问朝堂风波暗流。 唯独怎么说也不肯听的,还是要看他的伤。 萧朔让少将军从肋间查到背后,连不知多久前闯大理寺玉英阁、叫袖镖在腰后戳得那一道早痊愈的伤痕也细细摸了,一碗煎茶终于喂下去了大半。 萧朔拿过茶水给他漱了漱,替云琅拭去薄汗,揽着人放回软枕:“如何?” “勉勉强强。” 云琅很是入戏,摸了枕头下面藏着的扇子,扇面朝着自己,哗啦一声展开了潇洒摇摇摇摇:“今夜侍寝,绑了给我送进来。” 萧朔有心纵着小王妃,压了压嘴角,垂眸耐心道:“是。” 云琅唰一声合了折扇,流苏辗转,在指间转了两个圈,顺势挑开萧小王爷已解了大半的衣襟。 萧朔难得见云琅这般倜傥架势,不由生出好奇,握住扇骨:“这又是从哪里学的?” “用得着学?” 云琅难得占了先手,折扇一转,绕着萧小王爷手腕煞有介事撩拨:“天赋异禀,无师自通。” 萧朔失笑,正要说话,已叫云琅拿折扇挑了下颌。 这般架势未免太过不成体统,萧朔抬眸要说话,却微微一顿。 云琅眉目清致俊朗,此时半困不困,乏意盘旋,莫名多了几分缱绻温存,搭上这一副颇像回事的架势,竟平白撩得人心头轻滞。 萧朔定定心神,将体统暂且搁在一旁,握了云琅持扇的手,低声道:“今夜侍寝……此时天光还亮。” 云琅充耳不闻,以折扇将萧朔勾过来,仔细回想着图上情形,含了小王爷喉间轻轻一咬。 萧朔一时连天光也寻不见亮了,闭了闭眼,屏息勒住肩背,只将手臂环在云琅背后。 微酥的疼瞬间袭上来,掺着细腻柔软的温存碰触,将人瞬间拢住。 热意氤氲鼓荡,不得挣脱。 云琅靠过来,热乎乎伏在他胸前。 萧朔这几日平白受他撩拨,还要忍耐着不将云少将军亲昏过去,里外煎熬,哑声道:“开封尹在外面。” “我有封手书,在书房放着,叫他带给商恪。” 云琅耳根泛红,一路烧着进衣领:“眼下……先不说这个。” 萧朔用力阖了下眼,堪堪守住清明心神:“说什么?” 云琅手中折扇拦在他背后,仔细想了想,又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萧朔:“……” 云琅拉开些距离,聚精会神找了找,找到一处没咬过的地方,又咬了一口。 萧朔:“?” 云少将军不知从何处学来的本事,前半程撩得人心神动摇,热意蕴着肺腑,若不是开封尹在外头煞风景,他未必能忍得住。 被咬了这些口,就实在干干净净不剩下半点旖念了。 萧朔扶住云琅,抵着额头试过温度,蹙了蹙眉:“怎么了?为何忽然――” 云琅这几日昏昏沉沉,终于找着了报复的机会,拿着折扇照萧小王爷当头狠狠一敲,咣当躺回榻上。 萧朔堪堪伸出手,在他脑后一垫:“没有了?” 云琅闭着眼睛,胡乱捞住萧朔扯过来,照着便是一口。 萧朔不明就里,他原本不通这些,研读话本也是按部就班,没见过云少将军这些旁门左道,压着心念攥了下拳:“不成体系……该有剩下的。” “是有剩下的。”云琅叹息,“那白衣公子将世子揽了,唇舌抵着,肆意玩弄,细细尝遍。” 萧朔叫他这几个字引得心底一跳,低声道:“于是――” “于是,这本配了字画了图、精致难得的《春宫良宵传》就从宫里被抬出来,送到了我面前。” 云琅面无表情:“当着我的面,付之一炬。” 萧朔:“……” “肆意玩弄,细细尝遍,咬到此处。” 云琅长叹,扯着被子蒙到头顶,管杀不管埋地将萧小王爷踹出去:“全烧没了。”
第九十章 开封尹等在外堂, 放心不下云琅伤势,心神不宁徘徊良久,终于等着了回来的琰王。 “王爷。” 开封尹快步过去, 低声道:“云将军情形……” 萧朔:“很好。” 开封尹:“……” 不知为何,琰王去见了一趟云将军, 这些日已淡了的沉闷似乎又回来了几分。 卫准不清楚床榻上的事,想不出一去一回能有什么变故, 只当萧朔如今身兼重责,毕竟谋朝不易,难免性情不可测些:“……是。” “正月十六开朝, 上元夜宫中宴饮。” 卫准收敛心神, 不再多问:“云麾将军是从三品武官,也要奉诏入宫……各方盯牢, 王爷早做准备。” 萧朔正蹙眉出神, 听他提醒, 心神微动:“多谢大人。” 卫准摇了摇头,他来琰王府只是探伤,顺便将朝中情形告知萧朔。此时话说清了, 还要回去敲惊堂木,起身作礼:“王爷好生养伤, 下官告退。” “稍待。” 萧朔起身:“他有封手书,托大人带给昔日故友。” 卫准闻言停步,听到后半句, 却又不觉一怔。 萧朔按云琅所说, 在书架处寻过, 果然找到封信,递给卫准。 卫准问:“写得什么?” “不知。”萧朔道, “传信罢了” 卫准神色有些茫然,双手接过,将信仔细收好。 ……昔日故友。 昔日故友。 “下官……传信,也只能尽力而为。” 卫准立在堂中,反复念了几遍这一句,又按了按袖中信封:“他假作成襄王侍卫,那日一战后,便同襄王一道不知所踪,再没来过。” 素来刻薄冷面的开封尹,此时不知为何,竟勉强笑了下,低声道:“下官设法寻找,也一无所获……” 萧朔淡声道:“办法不对。” 卫准怔住。 “今日初九,该祭玉皇,大相国寺开天公炉,半城人都会去。” 萧朔道:“要祭一夜,有许多人会宿在寺后空场。” 开封府职责所在,每逢这般声势浩大的祭典祀仪,都要不分昼夜巡街坐镇。卫准自然知道这些,只是不知与找人有什么关系,苦笑道:“他不会去。” “有所求,便会去。” 萧朔道:“大人微服私行,在殿后僻静处对月独酌,只管大醉。” 卫准从不曾这般荒唐,闻言几乎错愕,想要开口,迎上萧朔视线,又将话咽回去。 他记起在刑场时,云琅心血来潮攀扯琰王,说得也是“月黑风高、半醉半醒”。此时看着萧朔神情,不知为何,心底竟跟着牵扯一晃:“王爷……曾这么等来过心中故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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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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