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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让我还他清誉

作者:三千大梦叙平生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5-03 18:00:02

  当年是他们这些人一手造出的端王府血案,相关的人死的死、散的散。炙手可热的权力一步步被拿在手里,偶尔回头时,心中也一闪念发虚,担心来日败露,担心被人复仇,担心苍天有眼报应不爽。
  可事做得越来越多、越来越狠,那些心虚也越来越消弭淡化,连入梦也不再有了。
  后来留下的困于高墙深府,远逃的遁入山野荒川,看似诸事已定。
  谁也不曾想到,这诸业诸孽,竟还都会返还回来。
  庞甘勉强撑着书架站立,看着窗外枯白寒月。
  屋内有隔风暖墙,他站在原地,冷意却顺着脊梁骨缠上来,心中一分分彻底寒透。
  宿命难逃。
  宫中逐利,襄王求权,太师府保皇后与两个嫡出皇子,竟还要掺一脚没影子的争储。
  ……
  这些从死地里趟出来的对手,却分明个个无所顾忌无所求,不论规矩不讲章法。
  凡事都能抛舍,诸般皆无禁忌。宁肯将自己淬成一柄寒泉剑,只为亲手将他们尽数诛灭了。
  -
  琰王府内,月色清皎。
  云琅被琰王殿下扛回榻上,看着一地得而复失而复得的飞蝗石,心情有些复杂:“宿命难逃……”
  命中有石。
  躲不开,逃不掉。
  萧朔看着他,并不搭话,倒了一盏参茶递过去。
  云琅接过,抿了一口,到底琢磨不透萧小王爷这个甚野的路子:“你到底是怎么想到报官的?开封尹竟也陪着你演,你是给他吃了什么药?”
  “不然如何?”
  萧朔道:“你不准我烧太师府的铺子。我若硬烧,你又要说我叛逆,去买《教子经》。”
  云琅膝处一痛,伸手揉了揉。
  ……
  萧小王爷记仇的本事,当真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云琅念天地之悠悠,满腔感慨,喝了口参茶:“小王爷,是我做的每一件事,你都要这般日日记着,念叨个没完吗?”
  萧朔拿过云琅怀里的包袱,搁在榻边:“我能知道的事,自然会记得。”
  云琅一怔,竟隐约觉得他这句话里仍有话,抬头看了看萧朔。
  萧朔神色平静,转开话头:“我不曾给开封尹吃药。”
  “我点兵回来,将诸事安置妥当,只等明日出征,回府见你已去了太师府。”
  萧朔道:“我按你所说,在太师府外暗中布置车马,却无意撞破了潜行的襄王死士。”
  “多亏你撞破。”
  云琅扯扯嘴角:“你是如何说动开封尹的?”
  萧朔道:“我对他说,商恪有伤,又兼心事郁结气血瘀滞,有性命之忧,今夜却被你一并拐去了太师府涉险。”
  云琅:“……”
  云琅:“?”
  “开封尹听罢,呆坐一刻,忽然冲进通判房内,将通判死命摇醒。”
  萧朔道:“我也才知道,开封府虽然秉公执法,编出一个全然合律法又不讲道理的案子,竟也只要一炷香的工夫。”
  云琅一时竟不知该质问哪一句,按着胸口,稍觉欣慰:“你还知道不讲理……”
  “我讲理做什么?”
  萧朔平静道:“道理无用,我要的是你。”
  云琅今夜总觉他话中有话,听见这一句,更不知该如何接,蹙了蹙眉抬头。
  萧朔静了一刻,伸手解开包袱,拿出那一枚琰王府印,递在云琅面前。
  “给我做什么?”
  云琅愣了半晌,把印推回去,笑了下:“拿去收好,省得回头再丢。若叫天英给设法偷了,就没今日这么好找了……”
  “琰王印。”萧朔道,“浩荡百川。”
  云琅话头一顿,身侧的手微微攥了下。
  “这枚印送来时,右角便有一处裂痕。”
  萧朔垂眸,将印放在一旁:“先帝同我说,是玉质天然有裂,太过细微,刻时未曾发觉,沾了印泥才渗出裂痕……只这一枚,叫我将就着用。”
  云琅就知道他多半听见了这几句,攥了攥拳,低声道:“先帝好生小气——”
  萧朔问:“疼么?”
  云琅眼底倏而一颤,静坐良久,侧过头笑了笑。
  放在以前,他绝不会承认这个。
  哪怕是当初叫景王提起了先皇后,参知政事还了玉麒麟,萧朔再设法问,也总要插科打诨糊弄过去。
  朝堂权谋纷争,步步皆是有形刀剑,萧朔不容分说,已拦在了他身前。
  无形的、往心上割的刀子,但凡他能挡上一挡,便分毫不想叫萧小王爷受。
  ……
  云琅坐在榻上,看着地上的飞蝗石飞蝗石与飞蝗石,没绷住乐了下,闭了闭眼睛。
  当年。
  当年端王殁后,萧朔受封琰王。云琅困在文德殿里养伤,不由分说,硬抢了刻琰王府大印的差事。
  他其实不会刻什么印,凭着手上练暗器磨出的功夫准头,临时抱佛脚,埋头学了几日。
  说印是他刻的,其实大头也都是将作监玉雕匠人的功劳。云琅只下手刻了那四个字,还不慎刻坏了几回。玉印尺寸不能改动,无法修平重来,备用的羊脂白玉糟蹋到只剩一块,终于出了一方成品。
  那些天里,云琅一个人坐在榻上,对着一方印,不眠不休刻了整整三日,刻出最后一个“川”字。
  云琅将纸递出去,同先帝交代这四个字的出处时,写了“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以表旷达豪迈、吞吐风云之意。
  可这一首词按声韵词律,其实本不该这么断,浩荡百川该是前一句的收尾。
  原本完整的那一句,云琅写了数次,终归作废,付之一炬。
  ……
  萧朔慢慢道:“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
  云琅想要笑笑,终归无以为继,抵着胸口隐痛处低低呼了口气。
  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浩荡百川流。
  你该见我胸中冰雪。
  你该知我……不辞冰雪。
  不辞冰雪,敢热君心。
  六年前,少年云琅坐在榻上,对着那一方终于刻好的白玉印,生生呛出心头血,一头栽倒。
  白玉印磕在地上,撞裂了条缝,浸在血里,被他恍惚着抱紧,死死抱在胸口。
  萧朔坐在他身前,身影隔住烛火,一动不动,静覆在云琅身上。
  云琅阖着眼,低声抱怨:“疼。”
  作者有话要说:爱大家《水调歌头·和马叔度游月波楼》辛弃疾客子久不到,好景为君留。西楼着意吟赏,何必问更筹?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浩荡百川流。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
  《蝶恋花·辛苦最怜天上月》纳兰容若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第一百零四章
  萧朔俯身, 慢慢吻云琅的眉宇。
  少将军学会了说疼,肩背反倒绷得比平日更紧。萧朔伸出手,抱着云琅, 放缓力道将他平放在榻上。
  云琅躺下, 睁开眼睛看着萧朔。
  萧朔将手覆在他心口,透过衣料,察觉出夜露侵出的凉意。
  即便屋里已备了暖炉暖榻, 榻上也密密实实垫着深绒厚裘,云琅躺在他的掌下,身上依然凉得暖和不过来。
  像在文德殿的榻下,浸在血里的那一块羊脂白玉印。
  玉与血本不相合,深宫内那一枚玉玺沾了多少人的血,仍剔透润泽, 看不出半点腥风血雨、剑影刀光。
  一方印生生渗出血痕, 云琅一个人在冰冷榻下昏着, 不知躺了多久。
  或许昏到先帝先后回来,或许昏到了老太傅来探望。
  或许就昏在塌下, 所有人都忙着替朝堂之事善后, 焦头烂额,各方奔波,无暇再回内殿。
  一直到被少侯爷强行屏退的太医们终于再坐不住,忧心忡忡悬心吊胆, 壮着胆子推开殿门。
  ……
  云琅静躺着, 迎上萧朔眼底光影。
  他猜得到萧朔在想什么, 小王爷向来聪明,脑子又快,放任这样想下去, 要不了多久就能猜得到最接近真相的可能。
  他肯疼,却不是为了这个。
  云琅抬手,去握萧朔袍袖,想要打断他的念头。
  才握住萧朔袍服的布料,微凉微烫的柔软碰触也逐着那只手的去向,栖落在冷得青白的指节间。
  云琅呼吸微滞,胸肩轻轻一悸。
  萧朔垂眸,细细吻着他的指节,触碰过每一道早全然愈合、淡得彻底看不见了的,被刻刀划出的细小伤口。
  亲吻覆落的温热同微凉气流搀在一处,绕指盘桓,将热意一点点传过来,沿每一个指节向上。
  掌心的薄薄剑茧,锋利瘦削的腕骨,微微搏动着的、筋骨下蛰着的血脉。
  云琅侧了侧头,不知来由的热意悄然自胸底炙烤起来,难耐地屈了下手指。
  萧朔察觉,稍稍向后撤开,静深目光落在云琅的眼睛里。
  云琅:“萧朔。”
  云少将军的嗓音比平时哑,又像是灼着某种不易觉察的微微热度。冰凉指腹与掌心贴在他腕间,稍稍施力,略一犹豫,又慢慢放开。
  放到一半,萧朔忽然伸手,将他整个抱起来。
  云琅被揽进劲韧胸口,裹在覆落的融融暖意里,打了个颤,微微一怔:“怎——”
  萧朔单手利落解了衣物,一只手牢牢护在云琅背后,将他整个焐在怀间,一并躺下。
  近于激烈的心跳无声应和,砰砰撞在胸膛上,撞在另一处胸口,激起一般无二的应和。
  云琅呼吸微促,肩背腰身反倒一点点放松,紧绷着的线条软化下来,落进萧朔襟怀胸肩。
  “我会守着,一直守着。”
  萧朔收拢手臂,嗓音暗哑:“不会再丢。”
  云琅熬过胸口那一阵尖锐痛楚,扯扯嘴角,又扯了扯小王爷的嘴角:“一直守着像什么话。”
  出征在即,明日点将发兵,他的先锋官要披挂带前锋军,不该在这时候英雄气短。
  云琅反抱住他,在萧朔背后慢慢顺抚,身上手心一点点暖和起来:“都过去了,你我不是好好的?如今——”
  他话说到一半,心念微动,忽然抬手将萧朔用力向下一护。
  萧朔反应竟比他更快些,将云琅牢牢护进怀间,顺势翻了个身,握了云琅右腕,扣动他腕间袖箭机簧。
  一排泛着精铁寒光的短弩擦着榻沿,齐刷刷狠狠扎在地上。
  袖箭破窗而出,窗外闷哼一声,紧随着便传来了玄铁卫的围捕声。
  云琅心中一凛,披衣便要起身,才一动,却叫萧朔拦回怀间。
  “府上应对刺客,如今已能自主。”
  萧朔道:“你我要去北疆,叫他们自己应对一次,免得来日慌乱。”
  “别的刺客也就罢了,这一拨怕不好对付,我还是去看看。”
  云琅总归不放心,低声道:“老庞甘早没了这个血性,开封尹将天英锁了,他那群手下只怕是兵分两路,一路去开封府劫牢,一路冲咱们来了。”
  玄铁卫固然训练有素,对付刺客也已熟得不能再熟。可要对上襄王手下千挑万选的顶尖刺客死士,只怕还不是对手。
  云琅想着书房外那个小花园的好景致,心疼得忍不住倒吸口气,咬了咬牙。
  ……
  这一架既然早晚要打,还不如在太师府打完,省得将人引回府来,平白糟蹋东西。
  云琅挽了袖口,正准备出去助玄铁卫一臂之力,却又叫萧朔拦回了榻上。
  “怎么了?”
  云琅皱了眉,低声道:“你不要太小看他们,这些人身法诡异奇特,最擅纵跃腾挪,一旦叫他们往上走,我应对起来都有些吃力。”
  云琅去太师府抢印,已在房顶上同这些人周旋过一次,都险些吃了这诡异身法的亏:“玄铁卫不熟这个,难免要落下风……”
  “不妨事。”萧朔道,“府上做过些准备。”
  云琅一愣:“什么准备,我怎么不知道?”
  萧朔静了片刻,将云少将军伸手抱回榻上,遮了眼睛。
  云琅:“?”
  但凡凶险,两人都想替对方一肩担着,彼此有瞒着的事,撞上时心虚些,原本也是难免的。
  只是……今日的萧小王爷,未免已心虚过了头。
  云琅隐约猜出定然有事不对,叫萧朔遮着视线,凝神听外面情形,暗暗运力右手,在萧朔背后穴位上不轻不重一按。
  萧朔肩臂一麻,力道不自控地懈下来,蹙紧眉:“云琅——”
  云琅撑起身,正要说话,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呼哨。
  人影纷纷拔地而起,直奔房顶。
  殿檐错落,处处都可隐匿,这些人一旦上了房顶,便要比在地上难对付百倍。
  云琅面色微沉,顾不上哄手麻的萧小王爷,便要出去帮忙。
  萧朔叫他按了穴道,拦之不及,眼看云琅披衣起身,将窗子利落推开,窗外府中,刺客个个身法诡异奇绝,已轻而易举甩脱了玄铁卫,跃上房顶。
  ……
  跃上房顶,被一张硕大的补兔网迎头直落,结结实实罩了下来。
  玄铁卫蓄势以待,齐刷刷扑上来,将刺客掀翻在地,捆得结结实实。
  云琅:“……”
  “小王爷。”
  云琅眼看那张大到丧心病狂的网,心情一时很是幽微难言:“我能问问,你做这张网,一开始是准备拿来网什么的吗?”
  萧朔静了片刻,将少将军从暖榻上抱起来,拿披风细细裹了,抱进内室。
  “晚了。”
  云琅叫他气乐了,任由萧朔抱着,按了胸口痛心疾首:“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破网。”
  萧朔:“……”
  “醉里挑灯看网。”
  云琅:“梦回吹网连营。”
  萧朔:“……”
  云琅虽说惯了高来高去,也无非只是着急时容易上房些、害羞时容易上房些、气急败坏时容易上房些……无论如何想不明白怎么就值得小王爷煞费苦心,往房顶上藏一张这么大的网。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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