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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让我还他清誉

作者:三千大梦叙平生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5-03 18:00:02

  老主簿曾对他说,王爷一个人,来过许多次这处破城隍庙。
  每一块乱石、每一株残桩,甚至城隍庙里每条砖石缝隙,萧朔都找过。
  可云琅除了一滩血,什么也没留下。
  萧朔去的时候,已隔了些时日,那滩血深黑着覆在城隍案桌与地下的青石板上,冰冷干涸,碰不到半点肺腑间的热意。
  从城隍庙回去,萧朔开始有了第一场醒不过来的梦魇。
  “他说的对。”
  云琅睁开眼睛,握了枪起身:“都能养好,没什么可怕的。”
  连胜越发云里雾里:“什么?”
  “有些伤好了,有些还没好,沉在不察觉的地方,遗憾余悸,夜夜入梦。”
  云琅道:“我要同小王爷一道去养伤。”
  他向来尽力避讳叫萧朔知道这五年间的任何事,也尽力不让萧朔重走他走过的任何一个地方,可越是这样避讳隐瞒,反而越叫人牵肠挂肚,难得解脱。
  可这些年云琅走过的地方,分明也有好的。
  有往人怀里撞的兔子,能煎茶的柔嫩新叶,有会顶着通缉令冒险开门,给他递一张饼子、捧一碗热汤的淳朴山民。
  有山高水阔,有朝霞日色,有温柔得像是王妃揽着胸背拍抚的风。
  朔州城边,就有一处断崖,风景好得他一瞬想要记下来,等来世投在寻常人家,去琰王府敲敲门,将琰王拐出京城去看一看。
  ……不必等来世。
  “我若随军,不用到朔州城下,敌军自然会警惕提防。”
  云琅:“到时攻城,难免麻烦。”
  连胜不解:“既如此,为何不一开始便隐匿踪迹,低调急行军?”
  “隐匿踪迹,低调急行军,与我往日用兵有何不同?”
  云琅哑然:“他们的斥候眼睛极毒,禁军如今练的不够,隐匿踪迹瞒不住他们,只会叫他们起疑。”
  “反倒是……闹得人尽皆知,他们派出的斥候在军中却见不到我,会怀疑我伤势未复强行迎敌平叛,此时已无力再战。”
  云琅走到林边,看了看情形:“京中闹得沸沸扬扬,只是虚张声势,仗我名号。”
  连胜闻言恍然,看着云琅,心底却又一揪:“可少将军伤势的确也未复……”
  “故而要借这一路再养养伤。”
  云琅主意已决:“我们两个单独走,不随军,朔州城下见。”
  连胜怔了怔,不惊反喜,起身追了两步:“少将军要和殿下私奔吗?!”
  云琅:“……”
  云琅:“兵分两路,一明一暗。”
  少将军与王爷要兵分两路,不走明道,暗中私奔,带王爷去沿途侍寝。
  连胜明白,欣然点头:“是。”
  云琅隐约觉得他脸上的欣然不很对劲,看了连胜一眼,接过刀疤牵过来的马:“军中主将,就挑个我们走后官衔最高的,日日戳在马上撑场面就行了。”
  连胜俯身:“是。”
  云琅不再多说,策马直奔城隍庙,去寻小王爷兵分两路了。
  连胜回身,询问身后将校:“如今军中,论官衔最高的是哪个?”
  “本朝重文抑武,文官无论职权,一律比同级武官高。”
  韩从文是兵部尚书嫡子,自幼耳濡目染,垂首禀道:“故而论起官衔,也是文官高些。”
  “我知道。”
  连胜点点头:“只说哪个最高就是了。”
  “从军文职由枢密院派发,王爷与云将军出兵时,未经枢密院,军中文职混乱。”
  韩从文道:“很多职位……尚且空缺。”
  “如何这般麻烦?”
  连胜皱紧眉:“不管这些,现今军中文武职位,有人的一并算上,哪个最高?”
  韩从文:“景王。”
  连胜:“……”
  树林之后,喊杀声渐消,已能听见禁军看见云少将军亲自施展身手的欢喜呼声。
  连胜立在原地,进退两难,深吸口气。
  转回头,去辎重营的押运粮草的车里找人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永兴军路, 河中府。
  巍峨秦岭沉默在暮色里,两骑骏马一前一后飚过,踏在雪上, 溅开一片扑面的清凉雪粉。
  云琅抹了把眉睫间的淋漓汗水, 勒了缰绳,堪堪收住跑得畅快的白马,回头等萧朔追上来。
  萧朔跟上, 勒马与他并辔:“到了什么地方?”
  “秦岭。”
  云琅抬袖拭了汗,解下水囊灌了两口,抛过去:“翻过去,就进崤山了。”
  山路陡峭,稍不留意就要坠落山涧。萧朔始终守在道路外侧,不能彻底放开了跑, 这些天跑下来, 终归还是较云琅慢出了几个马身。
  黑马不争胜, 过来蹭蹭白马的颈子,贴一贴云琅掌心, 温驯地打了个响鼻。
  云琅扒拉开不满顶撞的白马, 揉了一通黑马的鬃毛,喂过去一把甜玉米粒。
  前朝的都城就在永兴南路,到如今仍置京兆府辖诸县,关中平坦沃野千里, 历代相传的天府之土。
  崤山险峻, 多高山绝谷, 守在关中平原边界,与函谷关共成天堑,是兵家必争的要塞。
  两人随军走到第三天, 在城隍庙将别有用心的尾巴一并了结,便不曾再跟着大军,只管放开缰绳痛快策马。渴了饿了就着山泉吞干粮,困了找棵树,席地幕天倒头便睡,竟反倒比京城暖榻更踏实得多。
  萧朔喝了两口水,细看着云琅气色。
  这样几天几夜的纵马疾驰,极耗费体力,对云琅来说并不轻松。
  可云少将军除了脸色苍白些,铠甲披挂稳坐马上,一双眼睛却亮得透彻分明,笑意满蕴在眼底,一晃便能漾出来。
  云琅叫他盯个不停,有些好奇,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什么好看?”
  两马并行,萧朔探身,将水囊系回云琅身侧。
  他如今已很清楚该怎么治云将军,不急不缓,垂眸慢慢道:“你。”
  云琅张了张嘴,耳后蓦地一烫,红通通自马背上泄了气,闭上嘴老老实实滑下来。
  “梁太医说,郁气盘踞,不亚于病伤磨人,如今看来的确不错。”
  萧朔与他一并下马,将两匹马缰绳系在一处:“若早知这样跑一跑,便能叫你心胸舒畅,我年前就该陪你出来跑马。”
  “你早出来,我也未必跑得动。”
  云琅扯了下嘴角,摇摇头:“再说了,跑马固然畅快,值得高兴得也不是这个……”
  萧朔问:“是什么?”
  云琅抬头,看着萧小王爷当真等着铭记于心的专注神色,没绷住乐,以牙还牙:“你。”
  萧朔脚步微顿,抬起视线看他,眸底映住云琅身影。
  “此天此地,此景此人。”
  云琅将缰绳从他手中抽了,随手扔出去,由黑马带着白马闲逛吃草:“你只看我心胸舒畅了?小王爷,我带你出来是散心的。”
  这些年,守京城的是萧朔,守着家等他回来的是萧朔。
  繁花锦簇无间深渊,最该扯断禁锢砸了笼子,出来好好透透气散散心的是萧朔。
  他四海为家,从天涯海角回来,见了好的东西,想给萧朔看。
  云琅有意叫他舒心,将萧小王爷拉过来,一并站在山脊上。
  隆冬才尽,春寒尚且料峭,秦岭北面尚有积雪,南坡已覆了满满当当的苍翠叶色。
  目力所能及处,经冬霜雪,一片郁郁葱葱生机勃勃。
  “《括地志》里说过,当年文王避风雨就在东崤山。幽深可荫,谷深坡陡,来往行人畏惧,不敢轻入。”
  云琅拢住萧朔的手,一本正经地背了半段,侧头朝他笑了笑:“在这种地方扎个营,住上十天半月,远比京城逍遥……”
  “佑和二十八年,你自北疆回转,遇守关驻军追击,坠落山谷。”
  萧朔问:“就是此处?”
  云琅一僵,气急败坏:“这么好的气氛,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萧朔垂下视线,看着两人脚下的陡峭悬涧。
  “你以为我掉下去,摔在石头上摔碎了,又自己把自己凄凄惨惨地拼起来,哭着在石头上刻到此一游?”
  云琅戳过去一排眼刀,呼哨一声示意黑马跟上,扯了萧朔的手,朝一处看似险绝的断径过去。
  萧朔不问,只由他扯着,踩过及腰高的丛生杂草,一路向下。
  “你那时在宫中,叫先帝押着拔毒,还没来得及派人出来找我吧?”
  云琅拽着他,一路念念叨叨:“早同你说了,侍卫司那些消息就信不得。十条有七条是我放出去的假消息,剩下三条是他们连假消息都没找着,硬着头皮回去编的……”
  “函谷关守军是我的旧部,替我遮掩了踪迹,说我坠崖不知所踪,其实在崖底帮我偷着盖了木屋,让我养了大半个月的伤。”
  云琅站定,回手来拉萧朔:“有句话我不曾骗你。我这个脾气,从来不像有些人那样自讨苦吃,能过得多舒服就多舒服。”
  萧朔借了他的力跟上,抬起视线:“你这个脾气,话里若不损我一句,夜里都睡不安稳。”
  云琅乐得头晕,叫萧朔反扶了堪堪站稳,扶了把身旁古树,扯着他转过几个急弯:“莫非我说得不对?整日自苦,就该板板你这毛病……到了。”
  这条路看似险峻,脚下却意外的稳当。只是叫草盖得半分也看不出来,又九折萦回,若非事先走过,绝发现不了。
  不止两人下来得顺利,黑马叼着白马的缰绳,不用人牵,竟也跟着一路跌跌撞撞顺了下来。
  “可惜急着赶路,此处不是养伤处了……天色晚了,住一宿再走。”
  云琅绕木屋转了几圈,尚算满意,点了点头:“这里有条近路,沿洛水河谷过去,不必翻山过函谷关,一路能直插到朔州城外。”
  云琅绕着国境跑了几个圈,后来几次偷着回北疆查看边防,都是走的这一条路。
  萧朔将马拴在青草茂盛处,走到木屋前细看了看。
  虽然难寻,又隐在谷底河畔,木屋前后却不见荒草,并不显得多萧索荒败。
  萧朔将栅栏推开,看过门窗:“此处还有人来?”
  “函谷关守军。”
  云琅熟门熟路揭开井盖,打了桶水洗脸:“前些年不是总有我在逃亡路上丧命的消息?他们一听说我死了,就来这里哭祭烧纸,打扫干净喊魂兮归来。”
  云琅屈指算了算:“五年来,大概哭祭了十七八次。”
  萧朔:“……”
  “去岁年底,我还想来住几天再走,来得不巧,正赶上那一拨流言传到函谷关。”
  云琅现在想起当时情形,还感慨良多:“他们烧过纸,磕了一个头,喊完魂兮归来,我刚好跳下来……”
  “……”萧朔:“之后呢?”
  “我归来了。”
  云琅唏嘘:“函谷关守军险些当场送走好几个。”
  萧朔咳了一声,深吸口气扶了栅门,堪堪侧过头。
  云琅压了笑,绕着小王爷团团转了几个圈,总算在他眼底也看见了笑影,襟怀大慰:“笑得真好,再笑一个。”
  事关云琅生死,萧朔本不愿在这种事上这般不端正。尽力压了几次,扫见在眼前晃来晃去的云少将军,终归还是没能压得住,扶着额低了头。
  云琅就喜欢看这个,嘴角大大扬起来,伸手将人抱了,在萧朔嘴角轻轻一咬。
  萧朔抬手,揽护住他腰背,低声道:“别闹——”
  云琅却不抬头,不顾铠甲硌着,手臂牢牢圈在萧朔背后,用力抱了抱。
  萧朔力道稍顿了片刻,将云琅头盔摘下来,连束发的发带也一并解了,掌心覆着云琅脑后,轻轻揉了揉汗湿的黑发。
  “你知道我为何忽然急着回京?”
  云琅埋在他颈间,低声道:“就是那日,我忽然发觉……很想将这件事讲给你听。”
  一个人打仗,一个人逃命,一个人咬碎了牙和血吞裹紧伤口跌跌撞撞挣命,撑一撑就过去了,都没那么难熬。
  云琅躲着追兵也躲了萧朔这些年,遇上件开心的、能笑破肚子的事,第一桩反应,竟还是笑得边跺脚抹泪边回头,伸手去扯萧小王爷的袖子。
  “我回头,没摸见你的袖子。”
  云琅轻声:“忽然想见你,想得要命,想得一刻也再站不住。”
  萧朔胸口狠狠一扯,热意沸顶,将云琅死死揽住。
  “屋后有个山洞,往深走,里面有处地热涌泉。”
  云琅在他颈间贴了帖:“不大,没你府上那个舒服,胜在顶上有条裂隙,可透进来些夜色。”
  云琅还想说些话,听着萧朔胸口传来的有力心跳,却忽然不想说了,只笑一笑:“去泡泡,解解乏。”
  萧朔俯身,将云琅抱起来。
  云琅的甲是轻甲,却也有些分量。他不由一愣,堪堪扶住萧朔肩膀:“做什么?我如今又没伤没病——”
  “你累了。”
  萧朔吻了吻他润着湿气的眉睫:“歇一歇。”
  云琅话头稍顿,抬头望了萧小王爷一阵,明润眼底慢慢熨过些暖热,指了个方向,阖眼埋在萧朔肩头。
  秦岭地势险峻,南北分明,南侧显然比北坡暖和得多。
  幽深莽林里,回响着空谷间清脆的鸟啼虫鸣。
  地热涌泉藏在山洞深处,萧朔将云琅抱进去,放在一处平坦些的石台上,稳稳揽着,替他解甲。
  几日前,城隍庙那一场仗,追击的暗兵营与值守禁军撞在一处,越厮杀心越寒。
  值守的禁军原属侍卫司骑军,追袭的是出身侍卫司的暗兵营。禁军顾念昔日同袍之情,处处留手,却险些被暗兵营寻了空子,吃了大亏。
  萧朔带人赶到时,侍卫司的骑兵校官腿上受了伤,瞪着暗兵营的狼头刀,目眦欲裂,嘶声喝问:“为什么?!为什么……”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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