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朔迎上云琅视线,察觉到顶上日光归于通透,才松开一臂:“由开封至朔州,函谷关并不是最顺的一条路。” 秦岭以北河道复杂,地势破碎,不便行军,故而历来出兵朔北都要先向西转道,过函谷关再往北。 可襄王若要隐匿行踪逃去朔州,却不必走这一折。 京城直插北疆边关,进了太行山脉,再要缉捕便难上加难。 “开封到朔州固然不是。” 云琅这些年将国土跑了几趟,心中早有数,在萧朔腕处一按,顺势向上循至肘弯: “襄阳到朔州呢?” 萧朔眸底微动,低声道:“他留在襄阳的私兵?” “朔州城与雁门关还未夺回来,朔方军进不去,并不奇怪。” 云琅道:“可景谏上次回京,却说如今朔方军驻扎在云州,不是与国土连接最近的应城。” 景谏昔日曾是朔方军参军,受云琅牵连回京受审,被萧朔暗中救下,便隐匿了身份留在琰王府别院。 此次他往北疆,是行沙里逐金之法分化草原部落,不便亮出身份,只远远打听了些消息,也并不尽然清楚如今朔方情形。 云琅始终在思虑这一处蹊跷,只是不曾与萧朔提过:“应城驻军,守将是谁?” “骁骑尉,连斟。” 萧朔稍一沉吟:“你怀疑他是襄王的人?” 云琅反复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心底微微沉了沉,点点头。 连斟,连斟……廉贞。 北斗第五星,化气为囚,对中央五宫,应天禽位。 商恪给他的名单已尽力详细,却仍难以尽全。襄王狡兔三窟,手下黄道使彼此皆不见面,除了杨显佑,剩下的人都不能知晓所有同僚的身份。 名单里,天禽、天芮、天蓬三处空着,没能填进人名。 商恪追查这些年,唯一受襄王所限没能涉足的地方,就只有北疆。 “与虎谋皮,襄王做惯了的事。” 云琅道:“他如今大抵是想……以应城为根基,将朔方军送出去当人情,换来助力,再与襄阳私兵合在一处,自北边南下直夺腹心。” 云琅琢磨半天,没忍住笑了:“你我难得溜出来办点私事,竟将这个撞破了,也不知是天公作美还是不作美……” “应城下是飞狐口。” 萧朔伸手揽住云琅腰背,扶他坐稳:“若叫他会兵一处,引外敌长驱直下,京城无险可守——” “这倒不怕。”云琅摆摆手,“撞得这么巧,还想会兵一处……做他的春秋大梦。” 萧朔心念微动,扣住云琅手腕,低声道:“我去。” 云琅已去包袱里摸索,翻出梁太医特意塞的膏药,闻言一怔,迎上萧朔视线。 “我既是你的先锋官,总该替你打一场仗。” 萧朔按住云琅的手,起身道:“你召集亲兵的焰火,可带出来了?” “承雷令……虽说带出来了。” 云琅怔了一刻,察觉到手背上覆着萧朔掌心温温热意,慢慢道:“用法却不同。我若不教你,你也不知怎么是召集,怎么是遣散,怎么是包抄剿灭不留活口……” 萧朔问:“如何用?” 云琅看了萧朔良久,将手轻轻攥了,握住包袱里那一把白磷火承雷令。 他自然知道,萧朔这些年定然极有进益,不会再如少时将端王叔气得火冒三丈那般,连只兔子也逮不到。 也知道……萧朔的性情,不会有半分恣意任性。若事无把握,绝不会轻举妄动。 他带萧小王爷出来,抢来这先锋官的令牌,就该知道,萧朔不会只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只身一人拼杀。 “我若仍不放心呢?” 云琅扯了下嘴角,低声道:“偏不告诉你,就非要自己去召集亲兵,将这群襄王的爪牙在这片深山老林里包饺子……” 萧朔平静道:“我便再行一次。” 云琅:“……” 云琅万万想不到他有变成这样的一天,一时很是想念当初恪守礼数、君子端方的小王爷,按着胸口:“你怎么——” 萧朔伸手,将云琅轻轻一揽,在眉心吻了吻。 云琅像是被覆落下来的体温烫了烫,胸口轻轻起伏了下,闭了闭眼睛。 “逞口舌之利罢了,此时不是胡闹的时候,你若一定要去,我也不敢拦你。” 萧朔道:“只是……我想你信我一次。” “只一次。” 萧朔静看着他:“叫我做你的剑,护在你身前。” 云琅压了压胸口滚热,扯扯嘴角,低声道:“我不爱用剑,你下回讲好听话哄我,也换个别的……” 萧朔笑了笑,伸手摸摸云琅发顶,温声道:“我喜欢剑,你学一学,来日教我。” 他罕有这样笑的时候,云琅抬头看着,一晃神,几乎又见了少年时的萧朔。 因为一人担了两人闯的祸,叫端王叔劈头盖脸训过,一瘸一拐回来。 见了垂头丧气打蔫的小云琅,便努力慢慢走得稳当,走到他面前同他笑,将袖子里藏着的点心放在掌心,递在他眼前。 云琅扯扯嘴角,轻呼口气,攥了满满一把承雷令递过去:“附耳过来。” 萧朔接了白磷火的焰令,迎上云琅视线,坐回石床上,安静附耳。 云琅自己靠过来,半边肩膀暖乎乎挨着萧朔,逐一教了承雷令的用法,右手揽过萧朔左肋,轻轻一按:“别忘了,你这铠甲不太合身,胸甲该束得紧些。” 萧朔垂眸,看着云琅覆在自己肋间的手掌,压住心念,点了点头。 云琅下了床,将铠甲捡起来,有条不紊替他披挂妥当,将护心镜比量了下,把自己的那一面换过去。 萧朔由他折腾,轻声问:“你这一面更坚固些?” “没有。”云琅埋头替换,“我的更好看。” 萧朔:“……” 云琅抬头看他一眼,没绷住乐出来,在护心镜上敲了敲:“往后便换过来,你要带兵,就用这个。” 这一面护心镜,随着他已有七八年,贴身护着心胸肺腑,再寒凉也叫心头血焐得暖热。 小王爷要护着他,他甘之如饴,这面护心镜换上来,也能护着萧朔。 云琅系紧束甲丝绦,抬头看过去。 光线扰动,这次的人影比上次更紧密,兵戈割碎日影,无知无觉地自山洞顶上快速经过。 襄阳的私兵,绕过数个戒严关口,隐匿踪迹,悄悄钻入人迹罕至的密林,只等沿小路摸索至应城汇拢。 萧朔由着云琅束好盔甲,接过云琅递过来的承雷令与佩剑,解开黑马,出了山洞。 作者有话要说:我们小王爷,站着能打仗,坐着能镇国,躺下能日少将军。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不出一刻, 山林中已隐隐传来金铁交鸣声。 白马拴在洞口,敏锐察觉到随风飘进来的淡淡血腥气,有些焦灼, 踏着四蹄不住回头。 云琅抚着白马的颈子, 伸出手,接了几滴石崖上蓄的雨水:“等一等便回来了。” 马不解人意,侧头看着他, 叼住云琅兜鍪上的红缨扯了扯。 “急什么?你家老黑也不会有事。” 云琅叫它扯得无奈,摸了把嫩黍粒喂过去:“我比你还急,不也没冲出去添乱?” 洞外喊杀声愈烈,云琅深吸口气,缓缓呼出来,从马嘴里扯出自己的衣袖展平。 两人少年时, 他曾随口说过, 叫萧小王爷替他养匹马, 将来好带着上战场。 小王爷书读得好,马也养得妥当, 只是惯得实在太过无法无天。 若是没有黑马时时管教, 一路到北疆,还不知道要嚼没他几只袖子。 “襄王要召集封地私兵,定然不敢光明正大。” 云琅盘膝坐在洞口,攒出来十成耐心, 对着身边的白马讲道理:“既然要避人耳目, 随身不能带显眼兵器, 最多刀剑匕首防身,战力天然就会有所折扣。” “这深山老林里面,人影树影混在一处。以少击多, 敌明我暗,最适合设伏,” 云琅静听着远处喊杀声,单手理着白马鬃毛,慢慢道:“小王爷找到我的亲兵后,应当会先将包围的圈子撒下去,再派小股放风筝,不断袭扰,一击即走。” 白马打了个响鼻,晃晃脑袋,看着云琅。 “听懂了?” 云琅拍拍它的颈子:“襄王府的精兵,定然训练有素。知道取舍,不会在敌我不明时恋战,只求尽快避让脱身。只要风筝放的得当,只靠小股兵力,就能将他们赶到一处,再借山间地利草木流水作势,以少围多,一举包个饺子……” 云琅抬头,看向洞外一处安安静静的草丛:“是不是?” 草丛微微动了下,像是叫风扫了扫,转眼看时,又迅速归于一片看不出异样的平常。 云琅懒得废话,飞蝗石携劲风砸过去,砸出了道捂着脑袋窜出来人影。 刀疤站在草丛里,小心翼翼瞄着云琅。 少将军看着无恙,行动也自如,气色看着比往日甚至还好些。 刀疤在草丛里摸了摸,拾回飞蝗石,犹豫一阵,还是轻手轻脚走过来,放回云琅手边。 云琅不看他,循着喊杀声朝丛林深处望过去:“小王爷叫你来的?” “……是。” 刀疤硬着头皮道:“少将军——” “少什么将军。” 云琅淡声道:“他叫你来找我,你就真来了?出征前我是怎么下的令?” 刀疤怕云琅发火,却更怕他这样看不出喜怒神色,打了个激灵,埋头低声:“少将军说,凡事以琰王殿下为先。若有危险,先护着琰王殿下,左右前后护持,断不可有失……” 刀疤咽了咽,急声道:“只是——” 云琅:“只是什么?” 刀疤再不敢说半个字,单膝跪下来。 琰王殿下此时正在山林中,带了人围剿襄王的私兵。 于啃惯了硬骨头的朔方军看来,固然不算什么大仗,可在少将军这里,无疑已不容得丝毫马虎慢待。 连将军带着大军走函谷关,琰王身边没有玄铁卫护持,刀剑无眼,再怎么也难保全然无事。 少将军人在山洞里守着,将仗交给琰王殿下去打,看似稳坐,心里无疑已快急疯了。 “怎么就急疯了?” 云琅看不惯他这个脸色,皱了眉,一手仍把玩着马缰:“我便不能运筹帷幄?小王爷打他的仗,我跟着急什么?” 刀疤瞄了瞄云琅身上的全副披挂,又看了看云琅另一只手牢牢攥着的虎头亮银枪,一时仍有些担心少将军坐不住跳起来,持枪纵马杀出山洞,去将襄王私兵直接剿干净。 少将军有多看重琰王,众人心里都明净。刀疤知道云琅心里焦灼,不敢顶嘴,尽力回想着老主簿教过的好听话:“是。少将军运筹帷幄之中,琰王殿下决胜千……千步之外。” 刀疤仔细数了数来时的路,发觉千步也说得多了,又改口:“六百七十五步之外。” 云琅莫名扫他一眼,到底绷不住,摇头笑了一声。 刀疤一阵惊喜:“少将军不生属下的气了?” “生你什么气。” 云琅微哂,将攥温了的枪杆松开,揉揉脖颈:“我担心小王爷,心里烦,没忍住撒火罢了。” 刀疤既然能追来,带的亲兵无疑都是朔方军,剿惯了戎狄的长刀铁骑。有萧小王爷调度运筹,借地势对付襄王这些私兵并不费力。 萧朔既然会叫刀疤来山洞找他,显然也是因为战局并不紧迫,不想叫他心中太过担忧。 …… 关心则乱。 云琅深吸口气,将胸中盘踞的焦灼慢慢清干净,闭了闭眼,收起刀疤捡回来的飞蝗石,握在掌心。 虽说琰王府的存货还有不少,分量太沉,带出来的却毕竟有限。 能节省时,还是要省着些用。 “仗打得如何了?” 云琅将飞蝗石收进袖中,重新握回枪杆:“小王爷如何排兵布阵的?” “少将军不是都知道了吗?” 刀疤愣了愣:“我们按着王爷说的,小股再三袭扰……那些襄阳兵急着赶路,加上我们隐在林间看不清,摸不透有多少人,只一味要退让躲避,叫我们尽数赶进了一条狭长山谷里头。” “王爷说我们已露过面了,再短兵相接,叫那些人认出来,就会猜出我们兵力其实有限,故而不必再多参战,只在后方压阵即可。” 刀疤依言复述了一遍,看看云琅,有小心到:“王爷又说,少将军一个人在山洞里,没人陪着说话,心中定然烦闷,叫我回来看看。” 他蹲在草丛里,听见云琅同马耐心闲聊,一丝不差地讲着琰王的排兵布阵,还以为琰王殿下临走时同少将军商议过。 这几年间,云琅四处逃亡,身边无人跟随,也不知这样同马匹野兔、草木石头说了多少话。 刀疤想着方才见的情形,看着云琅,心中更是难过:“当初少将军带着我们打仗,夜里无聊了,都要抓十几个人陪着吃酒聊天……” “打住。” 云琅一阵头疼:“这个你们也跟王爷说了?” 刀疤迟疑了下,点点头:“我们怕琰王夜里同少将军一处睡觉,规矩太多,不陪少将军喝酒说话。” “我们两个夜里——” 云琅话头一顿,耳根不由自主烫了烫,咬咬牙:“不用喝酒说话。” 刀疤犹豫了半晌,皱皱眉,小心劝道:“琰王殿下已够顺着少将军的了,的确不能再在少将军睡不着的时候,起来给少将军唱曲子听……” 云琅眼前黑了黑: “这个同琰王殿下说了吗?” 刀疤迟疑着瞄他,点了点头。 过去那些年在北疆打仗,少将军还未及冠,第一次随端王爷打仗,才不过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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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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