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万万想不到萧小王爷带着一身冷冽煞气同人做交易、教人讲笑话是个什么情形,更想不明白萧朔究竟哪儿来的这些工夫,竟还能在繁忙公事里挤出时间来听这个。 “我记得——” 云琅心情复杂:“出来之前,咱们依稀仿佛是在谋朝篡位……” 萧朔点点头,缓声道:“所以你也总要容我缓口气,做些喜欢的事。” 云琅一怔,看着萧朔无波无澜的平静神色,心底按不住地牵扯着,慢慢回握住了萧朔的手。 临近边塞,又是萧条空旷的军镇,饭菜做得分量十足。 一大盆炒茭白、两只涂满了蜂蜜的兔腿,一盘热腾腾的蒸饼,几乎已将桌子挤得满满当当。 萧朔单手持了竹筷,有条不紊将蒸得雪白绵软的蒸饼分开些,细致夹了撕下来的肥嫩兔腿肉,又添了些炒得脆嫩的茭白。 两人已净过手,萧朔夹好了一张蒸饼,递过去。 云琅笑了笑:“怎么连这个也……” 汴梁多风雅,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一样吃食能做出百种精巧花样。 一张蒸饼囫囵夹满肉菜,热腾腾吃下去,痛快淋漓省时省事,是军中才有的粗犷吃法。 叫开酒楼的景王看了,定然要痛心疾首,顿足大叫成何体统。 云琅看着萧小王爷有条不紊的熟练架势,胸口悄然叫热流烫过,伸手接了蒸饼,低头细细吃了。 萧朔自己也依样夹了一张,他一只手仍牢牢握着云琅的手,将暖意一点点分过去。 单手来做这些事,虽然慢些,他却始终做得细致耐心,不曾放开云琅那只手半分。 吃到一半,云琅的体温忽然靠上来,坠得肩臂上力道跟着微微一沉。 萧朔侧过视线,看着靠在肩头的云少将军。 云琅兀自撑了一路,此时再熬不住,倦意上来,阖眼靠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 萧朔静看了一阵,放开云琅那只手,想要揽他上楼歇息,才一松手,云琅却又倏地睁开眼睛。 萧朔在云琅眼底看见雪亮刀光,若还有体力,云琅甚至会顺势跳起来,横刀牢牢拦在他身前。 “无事。” 萧朔握回他那只手,轻声道:“我们在客栈,觉得累了,我们上楼歇息。” 云琅脸色微微泛白,将惊醒这一刻的心悸挨过去,缓了口气,撑着手臂坐直。 萧朔伸手,想要将他揽起来,被云琅按住手臂:“扶我一把就行。” 萧朔并不坚持,点点头,那只手在中途换了方向,给云琅借了借力。 “是有些吓着了,还余悸着,得缓两天。” 云琅按按额头,他握着萧朔手臂,手上力道收了收,低声道:“小王爷命大福大,吉人自有天相,是不是?” 萧朔静看他一刻,并不反驳,微微点了点头。 云琅稍稍松了口气,朝他笑了笑,撑起身,同萧朔一并上了楼。 客栈的天字号房是给来往贵人预备的,收拾得舒适妥当,尽力学了中原的精致典雅,在房里也备了茶具与屏风熏香。 两人出门在外,总不好仍要一间房。云琅看着萧朔回房歇息,自己才去了榻上,和衣囫囵躺下。 睡意同疲乏一并漫上,裹着人坠入静寂,睡到半夜,梦境里又叫汹涌的泥石流没顶淹上来。 格外真实的梦境,逼仄的冰冷泥浆裹着巨石,死死压着他,呛进口鼻。 灭顶之灾。 云琅躺在榻上,咬牙醒不过来,额头泛起涔涔冷汗。 泥浆中裹挟着无数沉重石块,他想要在一片混沌视野里找见萧朔,却无论如何也找寻不见,胸口的一腔血快要被冰冷沉重的洪水压得爆开。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萧朔会有性命之危。 此前虽然也数次经过风险,可总能靠两人合力设法寻出一条出路,只有这一次,逼到眼前的天灾压得人透不过气。 若非小王爷福大命大,吉人天相。 …… 云琅在梦里昏沉,没顶的湍流将他卷进更深的黑暗里,身上的力气彻底竭了,只剩下恍惚的混沌与冰冷。 然后,一只手忽然扯住了他。 那只手暖的发烫,牢牢攥着他的手,将他从水底拖出来,抱着放平在石岸上。 墨色的身影模糊晃动,解开叫水泡透了的湿淋淋衣物,裹着他冰凉的胸肩,尽力叫他回暖,试他的心脉气息。 掌心热意覆在胸口,寸寸碾过,温热的唇覆上来,往他口中送进清新气流,一点点地厮磨。 ……不对。 救人命的度气,哪里还用得着厮磨。 云琅隐约觉出不对劲,叫沛然温暖裹着,轻而易举挣脱了噩梦醒过来,睁开眼睛,看着大半夜不睡觉跑来自己这间房、上了自己的榻,解了衣物亲他的萧小王爷。 “小王爷……” 云琅开口,才察觉自己嗓子竟然沙哑的厉害:“你在做什么?” 榻前灯烛昏暗,萧朔黑彻眸底映着他的身影,静了一刻,低声答了个什么字。 云琅没听清,想不出哪个单字能答这句话:“什么?” 萧朔撑坐起来,伸出手,将从噩梦里挣脱出来的少将军裹进怀间:“侍寝。” …… 云琅伏在琰王殿下胸口,攒了会儿力气,伸手探进去摸了摸,终于确认了这不是又一场离奇旖旎的梦境。 端王叔英灵在上……小王爷半夜摸到他床上,脱他的衣服,来给他侍寝了。 云少将军按按自己的心口,代入话本,一时有些不知是不是该支棱起来,将萧小王爷也亲翻在榻上,颠鸾倒凤一回。 不待再攒出力气,萧朔已将他彻底抱起来,叫云琅靠进怀里,解开衣物一并裹了,贴在胸口。 云琅隐约觉得不对:“这个…… 也是侍寝的流程吗?” 萧朔探过手,点了点头:“投怀送抱。” 云琅总觉得好像投反了,不等提出异议,已被小王爷摸得闷哼一声,不由自主一软。 “慢着。” 云琅闭了眼睛,抬手去攥萧朔的袖子,耳后滚热:“我还是觉得不对……” 萧朔问:“还冷么?” 云琅一怔,睁开眼睛。 萧朔贴了贴他的额头,大抵是觉得仍发凉,又将云琅往怀里更深地裹进来,慢慢拍抚着脊背。 背上力道轻缓沉静,一下接着一下,将他胸口残余的寒意与余悸一道,无声驱散。 “你这样的噩梦,前些年里,我每夜都要做七八个。” 萧朔垂眸,看着仍愣怔的云少将军:“将心比心,你也该涨涨记性,日后少再吓我。” 云琅冤枉透顶:“我几时吓你——” 萧朔低头,吻住云琅的声音,臂上力道无遮无拦地尽力收紧。 云琅胸口与他的心跳一撞,眼底倏地烫了烫,抬手使足力气,牢牢回抱住萧朔。 不知过了多久,萧朔才终于稍稍撤开,垂眸看着轻喘低咳的少将军,学着他的架势,在云琅唇畔咬了下。 云琅隐约吃痛,反倒忍不住一乐:“这个学的倒快……” “我本非吉人,天不相我。” 萧朔轻声道:“度我的是你,护我的也是你。” 萧朔抬眸,不闪不避望着他:“你将我从死地引出来,分我福祉,解我苦厄,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天道命数。” 云琅愣了一刻,低声道:“胡说什么……” “故而。”萧朔道,“你若辗转难眠,只有听曲子才能睡着,我也该来给你唱。” 云琅:“……” 云琅压了压澎湃心神,讷讷:“哦。” 萧朔垂眸:“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 云琅也没主意,靠在萧朔肩头,尽力想了想:“关雎吧?蒹葭也行。” 萧小王爷敢作敢当:“不会。” 云琅搜肠刮肚:“阳春白雪?下里巴人?高山流水十面埋伏凤求凰……” 萧朔平日里从不听曲,一首也不知道,轻轻摇头。 “这也不会那也不会。” 云琅险些叫他气乐了:“叫我点什么?你会唱的,自给我唱一遍就是了。” 萧朔静坐一刻,将云少将军揽了,贴在耳畔,慢慢缓声唱了个柔和轻缓、极能驱散噩梦安抚人心的调子。 …… 少将军的卧房外,亲兵们屏息凝神蹲守,暗自兴奋击掌时,却见房门推开,云琅披着衣物走了出来。 “少将军!” 刀疤一愣:“琰王殿下不是进去给少将军唱曲儿了?” 云琅按着额头,彻底没了心思考虑什么余悸,深吸口气:“是。” “可是唱得不好听?” 刀疤有些担忧:“我们这儿有埙,若是王爷不会吹,我们去扛张琴来……” 云琅摇摇头:“不是这件事。” 刀疤不解:“那是什么事?” “小王爷这次出门。” 云琅问:“是不是带了《教子经》?” 此事是琰王殿下与云琅亲兵们的秘密,刀疤不想竟没能守住,心下一虚,含混道:“大概,大概带了……少将军如何知道的?” 云琅心情复杂,扶了额头,接过亲兵倒来的一盏凉茶喝了:“听令。” 刀疤心头一凛,忙单膝点地:“少将军吩咐。” “给我找齐十张小姑娘跳舞弹琴唱的曲,夹进《教子经》,告诉小王爷,这是勘误后的最新版。” 云琅阴恻恻:“《教子经》里三岁往下的童谣,有一页算一页,都撕了烧干净,我一首也不想再听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军令难违。 亲兵们赤胆忠心, 按少将军的吩咐,暗中偷走了琰王殿下珍藏的《教子经》。 “查探过了,酒楼是干净的, 老板当初还做过朝廷的官。” 刀疤出去细查过一圈, 给云琅送热米酒,低声道:“来往的鱼龙混杂,我们不便深摸……没查出有襄王的人, 不过有北面来的探子。” 云琅一时还没能从童谣里缓过神,索性与萧小王爷换了客房,披衣坐在榻上,接过酒碗。 “到了这个地方,北面来人,也不奇怪。” 刀疤道:“只是有些蹊跷。” 云琅喝了口热米酒, 烫得吸了口气:“什么蹊跷?” “除了我们, 还有人盯着这些探子。” 刀疤皱紧了眉, 低声道:“北面也不太平,辽人金人互相看不顺眼, 蒙古又虎视眈眈, 我们原以为是这几家互相盯着,却又不像……” 云琅吹了几次,不得其法,将米酒放在一旁晾了:“这倒不蹊跷。” 刀疤愣了愣:“怎么不蹊跷了?” “你方才说, 这家酒楼的老板做过朝廷的官。” 云琅笑了笑:“说对了一半……他其实没受过朝廷敕封。北疆格局时时变动, 回报京中太麻烦, 戍边的王爷有任人做事的职权,曾叫他管过几年云中郡州军事。” 代管府事,有职无权, 任事而已。 若是做得出众,回报朝中知晓,自然能转任知县。若是做错了事,一朝贬谪褫夺,仍是布衣白身。 刀疤隐隐听着“云中”两个字耳熟,怔了一刻,忽然反应过来:“云中太守严离?那个有名的镇边太守,说是治军严明,手下的守军顿顿给肉吃,辽金都很忌惮的那个……” “都记的些什么。” 云琅想不通,拿过米酒喝了两口:“我不给你们肉吃了?” 刀疤忙用力摇头:“自然给!少将军比他治军严明得多了。” 云骑只要能保证绝不误事,时时有人警戒敌军、时时上马能战,能跟着少将军爬冰卧雪千里追袭,剩下的便再没了规矩。 不要说吃肉,只要有量,酒都是放开来当水喝的。 军法官次次来都气得火冒三丈,举着毛笔要给这些人扣粮饷,后来不知不觉被灌醉了几次,怀里揣着烤羊迷迷糊糊走了,也再没真罚过。 北疆的日子简直不能更快活,刀疤摸摸脑袋,咧嘴嘿然一笑,却又旋即转念,皱起了眉。 云中紧邻边境,常与朔方军打交道,后来的事他们都清楚。 “属下记得……少将军打燕云那一年,他因为疏忽,报上去的杀敌数目比实际多了几个,就叫朝廷给削职为民了。” 刀疤道:“他胸中怨愤不平,还曾再三申辩……” 云琅抬手,按了下脖颈:“哪来的疏忽?枢密院趁火打劫,设法排挤端王叔的旧部,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罢了。” “这个属下不懂。” 刀疤皱紧了眉:“属下只记得,他那时申辩无门,曾来求少将军替他给朝中递书,却被少将军给拒了。” 云琅慢慢揉着颈后,没说话,又抿了口米酒。 刀疤想了半天,心头一紧,掏出把亮银勺子,扑过去就去试云琅那一坛米酒。 “干什么?” 云琅叫他吓了一跳,抱住了自己的酒坛子:“这东西你们又是哪弄来的?” “老主簿给的,说能试毒。” 刀疤担心得不成:“少将军快试试!这家老板既然同少将军有仇,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说不定便会偷偷下毒……” “真下毒,早来不及了。” 云琅失笑:“他虽然恨我,却不是这么不正大光明的脾气。” 刀疤不很放心,仍紧攥着手里的银勺子,试图找机会出手,在少将军的酒坛里搅上一搅。 “景参军是不是快回来了?回头托他过去,帮我给严太守赔个礼就行了。” 云琅看了刀疤一眼,将米酒坛子抱得远了些:“朝中这几年风波不定,下面任官混乱。如今云中郡是朔方军代守着,等朔方军走了,还得有人回去镇守,他还得回去做事……” 刀疤听着云琅的话,苦思半晌,脑子灵光一瞬,忽然想通了些:“少将军当初是故意不帮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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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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