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显佑见了商恪的令牌,心中方寸已乱。眼看那金人统制听了这一句,看向自己的视线里杀意暴涨,更觉喉间泛寒,怔坐在座椅上。 金人统制阴沉沉盯着他:“你还有何说法,莫非他说得都是真的不成?” “统制明察……不论他如何巧言伪饰,此时当真不便出城。” 杨显佑攥了掌心冷汗,低声道:“朔方军以逸待劳,近来又有马匹补充,拐子马……拐子马不是对手,此时出城自寻死路。这几人是中原奸细……” “你才像是中原奸细。铁浮屠在城内根本施展不开,朔方军早将壕沟填平了!” 刀疤始终在萧朔身后侍立,此时闷声粗气开口:“再不来救,真要等中原大军合围吗?” “铁浮屠在城内施展不开,可中原人却也灭不了他们。” 杨显佑低声:“中原禁军战力羸弱,声势浩大,只能充数而已。只要沉住气,等——等襄王援兵到,胜负未可知……” 萧朔缓声道:“杨阁老心里不是清楚,襄王援兵到不了了么?” 杨显佑打了个激灵,终归语塞,停住话头。 “王爷说,既然两家合谋,就该有诚意,免得旁人拿此事来作伪周旋。” 萧朔同金人统制拱手:“我们的援兵到不了了,只能拼死助铁浮屠一搏。襄王再三思虑,决心据实以告。是战是退,贵军自行决断。” “好,襄王痛快!”那金人统制狠狠将金杯往地上一摔,“这才有些枭雄气派!” 杨显佑瘫坐在一旁,脸色彻底灰败下来。 襄王之谋,驱虎吞狼。他本想尽力以所谓援兵拖住金人,让铁浮屠与朔方军拼杀消磨,两败俱伤,却不想萧朔的胆子竟当真这般大。 朔方军敢在此时引拐子马出城,定然还有后手……是什么后手? 这两个人究竟还有多少谋划,藏在如今这场湍流之下,化成嶙峋暗礁,等着将他们撞得粉身碎骨? 断骨去爪,铁棘寒冰,能驯服最凶狠的猛兽,为何就驯不出一个真正忠心的手下来? 杨显佑迎上萧朔视线,恍惚见了那日的大理寺地牢。 地牢里,云琅被铁索捆缚浸在冰水中,气息已奄,只剩心口一点热气。 那双眼睛里早已没有生志,疲累平静得近乎释然,可点漆深墨似的瞳底深处,仍有一点光烁烁不灭。 他那时还不清楚这一点光是什么,如今才隐约明白了,却已全然来不及。 …… 杨显佑的目光艰难动了动,他看向萧朔,又看了看他腰间那柄来自殿前司的无锋重剑。 大战在即,胜负一念。 他知今日已无生路,也早知手上沾得累累忠良鲜血人命,难求善终。只是谋划一生,若能叫这柄剑斩杀,倒也死得不像个笑话—— 这个念头才在脑海里盘旋一瞬,他颈间已狠狠一凉。 疼痛后知后觉泛上来,杨显佑瘫在椅子里,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看着金人腰间弯刀上的淋漓血色。 萧朔单手按在剑柄上,眸底寒得无波无澜,全无要出鞘的意思。 力气飞速消逝,周身彻底冷透,寂静黑暗迎面侵下来。 杨显佑身子一歪,栽倒下来,睁着眼睛没了声息。 “我不知你来路,也不知你们两个谁说得是真话,只是实在厌恶这老狗……你好歹算个好样的,今日替你杀了他,算是见面礼。” 金人统制刀尖滴血,盯着萧朔:“若你胆敢骗我,与他也是一个下场,明白么?” 萧朔落下视线,平静拱手。 金人统制擦净弯刀:“襄王可说了,几时出战?” “日暮前。”萧朔道,“城中尚需些时间整兵。” “好。”金人统制盯着他,“你们身份不明,须得留在此处,派人看守。” 萧朔点了点头。 “总算还像些样子……襄王有你这样的手下,我才信他能夺中原天下。” 金人统制收回视线,将弯刀回鞘,大步出门,“留下一队守城,剩下的即刻召齐披甲,日暮前随我出城袭击朔方军,解救主城!” 外面立时有人应声,快步跑着去传令。 金人尚武,不消片刻,窗外兵戈甲胄声四起,马蹄已踏得地面跟着微微颤动。 今日云也宁静,日头像被这冲天杀气所激,移得飞快。 眼看未时已过,申时尚未过完,不知何处开始起风。原本放晴的天色猝不及防阴沉下来,窗外竹片磕碰愈急,冰凉透骨的劲风扫过窗棂,竟像是卷来了隐隐的潮气湿意。 日光尚未落尽,厚重的阴云已层层叠叠压上来。 “少将军当真不曾说错……雨要来了。” 白源将吓昏过去的庞辖拎到一旁,走近了低声道:“殿下,金人出兵了,我们动手么?” 萧朔立在窗前,覆住右腕间云琅那一副袖箭护腕。 护腕的玉质微凉,莹润通透,贴在掌心。 萧朔将那一块玉按得温了,收回手,扣合腕甲:“等。” “是。”白源应了一句,又忍不住低声问,“等什么?” 窗外劲风愈凉,萧朔按上剑柄,静了一刻:“人心。” 白源微怔。 应城城墙之上,已然一片慌乱。 连斟看着出城的拐子马,心头焦灼:“谁叫他们出城的?为何没拦住他们,文曲在干什么?!” “不清楚。”他身旁,暗探瑟瑟跪在地上,“我们本想入城探查,却被朔州城守门的兵士拦了……” “他们拦你们做什么!” 连斟寒声:“你不曾亮出王爷信物?” 暗探苦着脸:“亮了,只是不准进……” “文曲疯了?”连斟愕然,“只是政见不同,熬过这一段,又不是不准他回京施展他的本事——” 话说到一半,连斟脸色忽然彻底惨白下来。 文曲老成持重,是襄王多年心腹,纵然再不满退守北疆的安置,也不会这般不知轻重。 杨显佑不会不知轻重……可如今的朔州城,却不准有襄王信物的人进了。 朔州城内早已无平民百姓,金兵的拐子马几乎倾巢出了城。 如今在朔州城里的,倘若不是金兵,也不是文曲…… 不是金兵!不是文曲! “快!”连斟目眦欲裂,转身扑回去,“将城中青壮聚集起来守城,将他们的妻儿父母绑了,压上城头!” 他急得火燎房顶,抓了人去禀报襄王,正要去安排兵马,忽然听见城外隐约传来的声响:“什么声音?!” “埙声。” 暗探脸色也苍白:“阴山里来的,怕是有几十只、几百只,风朝我们这里刮……” 埙几乎是北疆最易得的乐器,用陶土烧也行,石头、骨头也一样能做,一只手就能拿过来,幼童玩耍间也能轻易学得会吹奏。 陶埙清越,石埙萧瑟,骨埙呜咽凄凉,散入卷地劲风。 “《秦风》。” 暗探颤声道:“《无衣》……” 坎坷传了千年的古曲,埙声散在风里,春雷在压城云层间轰隆滚动。 埙声,接着又汇进人声。沙哑低沉的人声,像是泣血,却又苍劲得仿佛没有任何东西能压得住。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 与子同仇。 应城内,被仓促捆缚驱赶的百姓踉跄着,跌在地上,跌进由霖雨前这场风送进来的厚重古谣里。 退让,退让,退让。 退无可退,还在忍,还在忍。 忍到流离失所,忍到国破家亡,忍到连反抗也不会,将命交到人家手里! 一样要死。 一样要死! 筋骨单薄的少年人低声嘶吼,在埙声里红了眼睛,死命撞开凶神恶煞的官兵:“刀来!” 官兵脸色骤变,正要厉声呵斥,已被破旧的镰刀狠狠没入胸口。 有人冲上来,用拳头去砸,用牙齿去咬,狠狠撕去他身上佩刀,抛给方才高喊的少年。 其余卫兵尚不及反应,要拔刀压制时,已被赤手空拳扑上来的人群彻底淹没。 埙声高昂凄厉,竟仿佛响遏行云的号角,缭开冲天战意。 雁门关下,白磷火石刺破阴沉天色,承雷令炸开胸中淤滞的悲愤积郁,人人倏然抬头,牢牢盯住那一片熟悉的亮芒。 明光驻霜刃,流云动风雷。 拐子马已尽数出城列阵,金人统制遥遥看见那一道火光,心头骤寒,下意识便要传令回撤。 拨马回头时,朔州城头之上,已不见了金军大旗。
第一百四十五章 雁门关外, 一支金人大军正直奔应城,片刻不停地策马疾行。 “快……再快!” 庞谢狠狠挥鞭,将马催得血痕累累,仍不敢停下:“再快些!” 风卷来隐约血的气味, 混着悲凉苍劲的《无衣》古战曲, 吹过雁门关, 吹得他彻骨生寒。 ……哪怕再拖一日! 再多拖延一日,他搬来的救兵便能赶得及从容布阵。侵略如火, 这一支铁浮屠最擅正面冲锋,若能赶到, 定能解得应城之围。 偏偏应城就在眼前,竟还是打起来了! 庞谢心中焦灼,死死咬着牙关, 同金人主将高声催促:“绝不可驻马!还来得及, 你们的王帐铁骑,你们的皇长子都在应城里……” 金人主将脸色一样难看, 握紧马缰, 点了点头。 白草口虽然险峻, 却是奔应城最近的一条路。斥候已再三探查, 只在此处发觉了一队往宁武去的蹄印,未见伏兵,只要加紧通过,就还来得及赶到应州城下。 铁浮屠在疾驰间变队, 浩浩荡荡涌入白草口。主将举起腰刀, 正要下令疾行过关,瞳孔忽然狠狠一缩。 庞谢见他迟疑,急回头问道:“怎么了?!” 他没有听见回应, 也已用不着回应。 庞谢攥着缰绳,视线盯在阴沉半空,胸口像是破了个窟窿,心向下探不见底地坠沉下去。 磷火的亮芒,像是被雷声召来的凌空电闪,行在密不透风的压城黑云中,曜得人眼前一片茫茫白光。 战马凄厉长嘶,踏地生尘。 原本尚在疾驰的铁浮屠,第一次不等主将下令,竟叫恐惧挟上心头,不由自主勒紧了手中缰绳。 “白磷火……承雷令。” 金人主将低声道:“你不曾对我们说,此行会碰上云骑。” 庞谢定定看着仍一片平静的山坡,耳畔嗡鸣,冷汗顺着额角淌下来。 没人会想碰上云骑。 大军已入白草口,内阔外狭,退无可退。 赤色焰纹的浮屠旗叫劲风一卷,帜尾抽过庞谢脸颊,火辣辣一道血痕。 庞辖打了个激灵,倏而醒过来,嘶声高喊:“不可耽搁!快冲过去——” 压着他的话音,看不出半分异样的经冬枯木,残破的古城砖石,竟都像是叫半空里绽开的春雷惊动,劈头迎面砸滚下来。 金军久经战阵,不用主将下令便向前死催战马,冲向宽阔的白草谷口。 铁浮屠铠甲厚重坚实,人马隐皆在铠甲之下,等闲箭雨甚至不用盾牌抵挡。可再坚固的铠甲,也不可能阻得住眼前天然的滚木礌石。 战马凄厉长嘶,踏着滚地碎石亡命飞奔。 身后不断有铁浮屠被从天而降的木石砸翻,铠甲沉重,一旦摔倒便再难站得起来。后军彼此践踏,又有更多栽倒的滚作一团,却已无人再有半分余力多顾,只不顾一切向前狂飙。 “他们的人不可能多!” 庞谢死死抱着马颈,生怕铁浮屠心生退意,在一片乱局里嘶声道:“他们没有马,铠甲刀兵都是破的,不会是当年的云骑!冲过去,不要回头!” 金人主将胸口起伏,头也不回,向前催马。 不必他说,此时也早没了回头的余地。 重甲骑兵一旦开始狂奔,越是停下,越会自乱阵脚,更何况是这等狭窄山路。 前骑若停,后队撞上来,只有死路一条。 金人主将无暇应他,策马疾驰间,视线不断扫过两侧的茅草古道。 常年行军,并非不曾遇到这等避不开的峡谷险地。可明明已派出三队精锐斥候,反复勘查,竟半个人也没能发觉,甚至连这些滚木礌石都不曾查探出端倪。 甚至直到此时,他们已挨过一遭这几乎像是凭空掉下来的重木石头,竟还是看不出这些可怖至极的中原人究竟藏在了什么地方…… 金人主将呼吸忽然滞了滞,看着眼前宽阔谷地,心底彻底沉透。 按照常理,他们被伏击惨重,那些不知藏在何处的伏兵正该趁机倾巢攻出,将他们杀个措手不及。 铁浮屠最不怕的就是这个,倚仗坚不可摧的百斤甲胄与剽悍战马,一旦狂飙起来,不论撞上什么都能借着这一股势头浩浩荡荡一碾而过。 可前方的宽阔谷底,竟空荡荡得不见半道人影! 纵然知道仍危机重重,眼前的一片平静,却仍带有了足以致命的可怕蛊惑。夺命逃出了那一片噩梦般的谷底,哪怕骑手不收缰,马也会不由自主放缓,想要在这一片平坦宽阔的谷地上停一停、歇一口气。 铁浮屠最大的优势,就在这一停一歇里,荡然无存。 此时下令已再来不及,金人主将看着开始放缓的前军,脊背一片冰凉。 五年前,云骑就已彻底销声匿迹。铁浮屠是近几年才在草原上征伐的悍勇之师,不曾同这支北疆部族口耳相传的天兵有过任何一次交手。 骑兵冲锋大抵相似,金兵着意藏锋,只有短兵相接,才能体会到如山的灭顶威压。西夏人的铁鹞子就是栽在了这一处,想要伏击铁浮屠,却反正面迎击被一举彻底冲散,碾灭在了贺兰山的山坳峡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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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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