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将军。” 完颜绍收弓,下马过去,目光在他身上缓缓一扫:“你该知道我发响箭约主将会面,是为了什么。” 云琅笑了笑:“为了什么?” 完颜绍眼底掠过森寒杀意:“你当真以为,只凭你这几千轻骑兵,凭着些许地利,能扛得住我数万大军绞杀?” “朔州与应城如今是你的了。”完颜绍道,“你用计谋将城内的拐子马调出来,趁虚而入夺了朔州城,又引得应城平民暴动,破了应城城门,很聪明。” 完颜绍嗓音低哑,目光悬在云琅颈间,缓缓道:“可你太自信了……聪明反被聪明误,如今你已自寻死路,竟还不知么?” 云琅扬眉,持枪笑道:“有劳阁下指教。” 完颜绍见他冥顽,眼底墨色愈深了深,沉声道:“你冒险将轻骑兵带出大半,剩下的给了岳渠布防。岳渠所部与我等激战,眼下已无战力,不可能再同拐子马激战一场。” “朔方军军力空虚,镇戎军徒有其表,供我军拐子马绞杀而已……这是其一。” “你纵走了庞谢,此人狠辣远胜庞辖,有他在,云州城已等同于襄王囊中之物。为了朔州与应城,丢了一个根基厚实的云州,顾此失彼,再无退路,这是其二。” “其三……” 完颜绍眼里拂过冰冷嘲讽:“我胞弟是襄王黄道使,他会为了杀我,调来山字军。” 一旁金人主将听得愕然,豁地回头:“大皇子——” “为了夺嫡争储,去做人家的狗,还做着有朝一日当上头狼的美梦。” 完颜绍眼底不带温度,将蔑然隐去了,看向云琅:“可他到底还是条狗,在咬死我之前,他会先奉那个人的令,来杀了你。” “风林火山,四支铁浮屠,倾我举国之力,合围你这一支残破云骑。” 完颜绍缓缓道:“云琅,我敬你是英雄,也知你不会为我所用。你若在此自裁,我保你部下人人全尸安葬,马革裹尸金棺送你回乡。来日攻破汴梁,我会将你们中原皇帝的头颅放在你坟前,祭你英灵。” 云琅哑然,横枪马前,拭净枪尖血迹。 完颜绍眯了下眼睛,神色冷下来:“你不信?” “信。”云琅道,“只是可惜。” 完颜绍看着他:“可惜什么?” 云琅摸出一枚承雷令,随手迎风引燃了,让磷火升上夜空。 云琅将枪细细擦净,撕下根布条,握牢枪杆,将枪与手绑在一处:“其一。” 其一? 完颜绍怔了怔,心头陡然沉下来,正要回头,脚下地皮忽然狠狠一颤。 又一颤。 连环的轰鸣,由他身后的云朔之地山摇地动悍然震响,绵延不停。 纵然已隔出数十里路,竟也清晰得仿佛就在耳畔,震得人胸口阵阵发麻。 完颜绍目光倏凝:“你还有火药?!那装了火药的帐子不是唯一一顶!?” 完颜绍手颤了下,脑中嗡鸣一声,浑身的血几乎都冰凉下来。 数十声震响,数十顶装了火药的帐篷! 冲杀的拐子马! 胆子多大的疯子,才能在几十顶能撕碎地皮上一切物事的营帐里穿梭,将拐子马尽数诱进去?!这几十拨火药炸下来,拐子马又还能剩下多少—— 云琅没有给完颜绍留下细想的时间,咬住布条,使力在手腕处系牢,抬头望他:“其二。” 完颜绍瞳孔剧烈收缩,来不及开口,仓促回头。 云、应、朔三城,彼此掎角应和升起狼烟,浓滚烟柱直冲天际。 一团黑乎乎的物事被抛在完颜绍脚下,低头叫火光一映,竟是庞谢惊恐狰狞、死不瞑目的人头。 “老严没来得及,庞辖亲手杀的。” 刀疤攥着腰刀,身上鲜血纵横,勒马停在云琅身后,咧嘴一乐:“那家伙满脑子升官发财往上爬,庞谢要他叛国,却死活不肯了。哭着在城头上喊,说他没出息,说他做梦都想当大官,可想当的是中原的官,不是金人的狗……” 完颜绍肩背狠狠一悸。 云琅笑了笑,空着的左手解下酒囊,朝刀疤抛过去。 云滚雷鸣,万籁俱寂。 豁亮电闪自滚雷里刺出来,风卷谷地,豆大的雨滴终于无边无际砸在天地间,拂开一片沁人心脾的清新水汽。 憋了数日的暴雨,一落便像是将天捅了个窟窿,倾盆将雨水径直倒落下来。 雨越下越大,云琅阖眼静数,压着最后一道白练似的雪亮电闪,睁开眼睛。 云琅:“其三。” 雷声轰鸣,与雁门关遥遥相对的宁武古城,山字旗被暴雨狠狠淋透卷折,坠进一片泥泞。 洪水卷着砂石,从上游挖开的堤坝呼啸着掠砸下来,狠狠淹没了抢渡干枯河床的铁浮屠。 黑压压的禁军沉默着,寸步不退,死死拦在通往雁门关的古道上。 景王发着抖,用力推开要劝自己回后军避战的亲随,登上战车边沿。 他让卫兵将自己捆在了最前列的战车上,浑身已被淋得湿透,只拿过纸笔银子的双手叫雨水砸得青白,颤巍巍死死握牢了面前的弩机。 云朔城前,岳渠所部人人灌下一碗烈酒,将碗在地上狠狠摔碎,逼出最后一分力气,与步兵合在一处,挡牢了要去驰援雁门关的拐子马。 隆隆战鼓骤然轰响,压过了雨声,压过了雷鸣,漫过山野谷地。 完颜绍在战鼓声里晃了晃,死死扯着马缰回身,盯住身后高地。 萧朔持剑勒马,身后染血的云字大旗穿透雨色,一片曜目的飒白灿烈。 云琅视线穿过雨幕,与他的目光在莽莽夜色里相撞,化开既甘且烫的笑意。 云琅横枪:“我中原生民在后,寸步不退,寸土不让。” “今日一战,为后世开太平。” 云琅:“列阵,开战。”
第一百四十七章 雁门关内, 铺开了本朝最惨烈的一场大战。 完颜绍抹去脸上雨水,翻身上马,牛角号声凄厉长鸣, 三色战旗飞快汇在一处。 战旗搅动, 铁浮屠喊杀声震彻了白草口。 黑水靺鞨生性狂猛好战,完颜部落统一各族反辽建国,短短数年就将契丹人尽数驱逐。党项人自不量力, 硬要以铁鹞子对阵金人, 铁浮屠一战立威, 从此纵横北疆,再不曾遇到过对手。 今日只是措手不及,中了埋伏, 精锐战力却还在。 铁浮屠兵力远在朔方铁骑之上, 除了一支被禁军死死挡在宁武的山字军, 余下三支铁骑合围, 哪怕一人换一人, 也远远足够将这些螳臂当车的中原兵碾死在这雁门关前! 完颜绍具装披甲,接过副将手中长戟,一骑当先,冲入了车悬阵首位。 铁浮屠从未吃过这般血亏, 人人叫郁气憋闷得发狂,高声嘶吼喊杀,浩浩荡荡扑向势单力薄的云骑。 云琅身后,战旗豁开铺天雨帘。 铮声清亮激越, 马声嘶鸣, 朔方轻骑没有按常理正面应战, 反倒瞬息散开, 列开了个更加古怪的阵势。 三骑一战,成锥形突进,掩护协同格杀。每三支三骑锥又有一人策马呼应驰援,十骑聚成中等锥形,再扩再联,彼此侧翼呼应。 三十一百,三百一千,以主帅为锥尖那一点,凝成一柄尖锐锋矢,径直豁进了扑杀过来的铁浮屠腹心。 铁浮屠盔甲厚重,论起防御几乎无人能挡,却势必要牺牲灵活机变。被这古怪战法一冲,一人便要应对一支三骑小队,加上暴雨浇得铁甲打滑,才一碰面,前军就已纷纷身不由己坠马。 完颜绍扫过阵中情形,脸色微变,手中长戟狠狠横劈:“不可单打独斗,策应御敌!” 铁浮屠早惯了各自为战,听见主帅吩咐,忙三三两两靠拢。 云骑却根本不给他们这个机会,锥尖在随着云琅扎入敌阵后,便自动分散,三支三骑锥并一个什长各自为战,看到聚团的铁浮屠,便立即出手狠狠打散,有一支三骑锥被围,却立即有剩余两支疾驰援救。 这些铁骑竟根本不管坠马的铁浮屠死活,只管将人击落马下,全不恋战拨马便走,直插向下一处兵团。 完颜绍不知云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本能知道这中原的白虎将绝不可能忽然吃斋念佛发了善心,心头正疑云重重,却又听得身旁副将颤声高喊:“大皇子……快看!” 完颜绍听见这一声喊,心下陡沉,视线朝雨幕里电转般扫过去。 那面云字大旗仍在原地,朔方军的步战营竟不击鼓、不展旗,悄无声息地下了山,不知何时漫进了这一片战阵! “快救!”完颜绍倏然醒悟,高声喝道,“落马自保!防备——” 他的话还未喊完,这些仿佛是随着夜雨鬼魅一般混入战局的步兵已亮出腰刀,将那些被沉重盔甲坠着跌落的铁浮屠按翻在地上,毫不留情地举刀沿甲缝狠狠扎了下去! 雨水转眼变成了血泊,又被更瓢泼的暴雨冲散,只留下了冰冷的尸身。 这些步兵盔甲黢黑,甚至依然衔着潜行才用的苇叶,除了拔刀时才偶尔折出的寒光,几乎彻底隐在了夜色里。 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在这样的激战间,根本无人能够察觉。 不……有人能够察觉。 那些骑兵像是根本不必细看参战步兵的位置,却总能将击落的铁浮屠砸在同伴最方便扑上去的地方。步兵也绝不会放一支骑兵尖锥落单,除了手持腰刀的,还有不少人手中拿了重斧大锤,全不管人,只随骑兵配合步战,寻了机会便狠狠重击马首。 马头有铠甲包裹,能挡劈砍割刺,却根本抵不住这样的重锤。一时不知多少战马哀嘶着倒地,将背上铁浮屠也一并重重摔在了地上。 铁浮屠恨红了眼,要来砍杀屠戮这些自寻死路的步兵,却才一策马,就叫几组三骑锥牢牢围死,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步兵再度隐入黑沉夜雨。 雨势愈大,冰冷雨水砸得人睁不开眼。无边雨幕濯洗着雁门关与宁武城,漫灌过白草口,濯净破碎血肉刀兵寒光,弥漫血雾里,劈开滚石雷鸣相伴的曜白电闪。 不是雷电。 完颜绍血染战甲,死命拼杀,余光里扫见那道飒白身影旁侧,始终稳稳坠了一道墨色劲骑相随。 云琅领核心锋矢阵骑冲杀,将铁浮屠大军彻底搅散割裂,硬生生将大军在这谷内尽数切碎。 锥形锋矢,主帅一点压力最大。云琅分明已浑身浴血,却全不顾防备,只管放手拼杀,手中银枪矫若游龙,带出一蓬蓬迸飞血光。 云琅身侧,墨色劲骑将他护得密不透风。火字军主将眼看部下死伤大半,红了眼杀过去,被那墨骑不闪不避正面迎上,交错须臾间,手中利剑已寻到细微不合身的铠甲缝隙,撬开护心镜,冰冷剑锋径直送入了主将胸口。 火字军主将瞪大了眼睛,温热鲜血自甲胄内漫出来,坠在马下。 “大皇子!” 一骑斥候浑身淋漓鲜血,滚进谷口:“山字军,山字军——” 完颜绍眼底骤然冰寒:“山字军如何了?!” “山字军败了!” 那斥候怆哭出声:“中原人阴险!楼烦关的漯水河谷今年开化得早,他们在上游事先筑了堤坝,我军渡河时受了重创,又被他禁军与镇戎军趁乱合围……” 完颜绍尚未开口,身旁副将已眦目急声:“禁军与镇戎军那般羸弱!二皇子如何败的?!” 斥候打着颤,不敢出声。 完颜绍握住手中长戟,重甲长兵竭力拼杀一夜,他的手已隐隐发颤,勉力稳住了沉声道:“不必说了……你只告诉我,他答应了中原人什么条件。” 斥候哽声:“大皇子……” 完颜绍嗓音忽厉:“说!” “二皇子应了与中原讲和,与中原合灭大辽。” 斥候瑟瑟发抖:“辽地乌古敌烈统军司以南,皆归中原……” 完颜绍阖眼,哑声问:“可称臣,可纳贡?” 斥候再答不出半句话,伏在马上,嚎啕大哭。 完颜绍晃了晃,以戟支地,生生呛出一口乌血。 偏将与斥候大惊,急扑上去相扶:“大皇子!” 完颜绍将几人用力推开,策马上前,朝阵中厉声:“云琅!” 这一声喊已近乎凄厉,铁浮屠听得出主帅声音,心中剧震,不由跟着缓缓停下拼杀。 云琅枪尖已叫血色染透,空着的手在身旁墨骑臂间上一扶,稳住身形,勒马朝他看过来。 “我从应城出来,不止带了兵马,还给你带了人。” 完颜绍狠狠扬手,几个捆作一团的人被拖扯出来,推搡到帅旗下:“襄王和他的走狗,命都给你。放我一马,让我带千人回去宰了那败军窃国之贼,你可答应!” 雁门关内一片死寂,完颜绍眼底尽是血色,越过战阵盯住云琅。 云琅静了片刻,收回视线。 完颜绍脸上血色愈淡,他的嗓音有些嘶哑,慢慢道:“要给你们中原的皇帝和朝堂,给你们的子民看,你如今的战果已足够了。” “不止。”云琅道,“还有人在看。” 完颜绍瞳孔微缩:“谁,北疆部族?你放心,今日一战后,五十年内,不会再有人敢轻叩你中原边关……” 云琅:“不止。” 完颜绍停下话头,眉峰蹙紧。 “佑和二十九年,飞狐口一战,我军死一万九千三百二十七人,伤者无数。” 云琅:“佑和三十年五月,偏头关遇袭,死三千六百九十八人。” 完颜绍呼吸滞了滞,瞳底杀意渐渐敛去,阖了眼。 “佑和三十年冬月。” 云琅仍在继续说:“宁武失陷。守将死战不退被俘,自剖腹间伤处,断肠殉国。” “祐和三十一年,汜水关一战,死五千六百九十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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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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