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琅点头:“是,我看得出来……” 萧朔将外袍撕成布条,用力打成死结,绕过他,同自己绑在一处。 “我活着。” 萧朔咬牙发狠,把人牢牢捆在背上:“你就永远都别想着,我会把你扔下。” …… 云琅收回心神,轻叹口气。 萧小王爷长大了。 已经不只是攥着人手腕放狠话,知道把人扒了衣服、锁起手脚捆在榻上了。 或许当年拿布条绑他,就是个暗示。 迟早有一天,会到这个地步的。 改不成,逃不脱。 今日这么对他,来日小王爷真的长大成人、同人成了家。入洞房的时候,只怕也会这么对房中人。 云琅身负王妃遗愿,看着萧朔,欲言又止,斟酌着是不是该在房中术上规劝谏言琰王一二。 “没话要说,就回去躺下歇着!” 萧朔被他看得愈发烦躁,沉声:“谁知道那个太医靠不靠得住!你——” “靠得住。”云琅都想替梁太医跳起来打他,“我好很多了。” 萧朔蹙紧眉,将信将疑盯着他。 “真的,不骗你。”云琅想了想,伸手让他把脉,“你摸摸?” 萧朔垂眸看着,眼底阴晴不定,立了半晌,冷声:“袖口掀起来。” 云琅断然摇头:“不。” “……”萧朔一阵恼火:“我不会真扒你的衣服!你整日里究竟都想些什么?这些年——” 云琅这些年饱读话本,对萧朔这个套路十分熟悉,被他戳破,有点不好意思:“咳。” 萧朔却不再说,压着怒意站了一阵,让老主簿叫了人。 云琅不知他要做什么,跟着茫然抬头。 “暖轿过一刻便来。” 萧朔背对着他,淡声道:“你不信我,在我身边不自在,便回小院去住。” “……”云琅想了想刀疤口中烧得断壁残垣的院子:“天当被,地当床吗?” 云琅又不是第一回 睡在萧朔书房,都叫人把东西搬过去了。这会儿忽然被轰走,怎么都颇落面子,不大情愿:“都烧没了,我不睡。” “王府有一排空院。”萧朔不为所动,“布置都是一样的。” 云琅:“……” “原本预计是拿来叫你拆的。” 萧朔道:“未雨绸缪,正好用上。” 云琅磨牙,心说绸你大爷的缪:“我东西都搬来了,要回小院,那些东西也得叫人给我重新搬过去。” 萧朔:“好。” 云琅得寸进尺:“你房里那个珍宝架,我看上了,一并给我搬走。” 萧朔抬眸看他一眼,神色不明。 “这也不舍得?”云琅存心找茬,“偌大个王府,缺一个珍宝架——” 萧朔:“钉在墙上的。” 云琅:“……” 萧朔看他半晌,笑了一声,淡声吩咐:“给小侯爷掰下来。” “……”云琅干咳:“不必。” “偌大个王府,不缺一个珍宝架。” 萧朔从容道:“还要什么?” 云琅张了下嘴,看着萧朔孑然一身立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心里忽然有点软了。 当年端王叔殁在狱中,云琅自此没了资格再多想任何事,奔走搏命,都是为了端王遗愿。 交出禁军虎符,换回来了端王府阖府安稳。 回北疆重整朔方军,打回来了被戎狄吞下的七座城池。 留下证据、暗中安排,设法戳破当年旧事,逼先帝重查端王旧案。 ……每一桩每一件,都顾不上、也容不得考虑萧朔半分。 就连当初,端王征战北疆,随军带的也是他。 萧朔一个人,守着偌大个王府。 云琅忽然生出些良知,不太好意思再赌气,看了萧朔半晌,伸手碰碰他:“欸。” 萧朔抬眸。 “那个……”云琅咳了一声,“点心。” 云琅:“还我吧,我再给你一块。” 萧朔蹙了下眉:“你从我府上,拿了块点心给我。” 云琅心道不止,不很好意思说,含混应了:“唔。” 萧朔早熟透了云琅脾性,依然不曾想到他能理直气壮到这一步,费解地看着他:“现在还要我还你?” “为你好。”云琅难得良心发现,急着催他,“别问了,给我——” 萧朔淡淡道:“不给。” 云琅:“……” “云琅,你记着。”萧朔看着他,沉声,“从今以后,无论你给了我什么,我都不会还你。” “……”云琅讷讷:“我以前给了你东西,时常要回去的吗?” “是。”老主簿藏了良久,终归忍不住,冒出来帮腔,“当初送王爷的马,小侯爷喜欢,第二天自己给骑走了。” 云琅愕然半晌,摸摸心口。 “送王爷的匕首,小侯爷说削铁如泥,拿来扎脚太糟蹋。” 老主簿道:“后来小侯爷上战场前,也顺手摸走了。” 云琅仔细想了想,诧然自省:“对。” “送我们王爷的玉佩,有天小侯爷在街上,看见有售卖菜人的,气不过。” 老主簿:“一把从王爷腰间拽下来,当成银子把人赎了。再要当回来,已叫当铺卖走了。” 云琅从未这般审视过自己,回忆良久,喃喃:“我竟是这种人……” 萧小王爷当真宽容良善。 云琅心情复杂,偏偏那块点心又不能不要回来,咳了一声:“今后……今后不了。” 云琅扯扯他袖子,伸手去够:“只是这块点心——” 萧朔收进袖中,漠然:“不会还你。” 云琅垂着头,心事重重:“哦。” 云琅仁至义尽,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法再劝,只得暂且不提:“那些刺客,叫我来审罢。” 话转得太快,萧朔看他半晌,蹙了下眉:“你审什么?” “这批人下手狠辣,冲的不只是我。” 云琅道:“豢养的死士,只用审戎狄斥候的法子,什么也逼不出来。” “我恰好——”云琅笑笑,“恰好知道些手段。不大见得了光,就不让你看了。” 云琅:“问出来了,自然同你说。” 萧朔眸底簇然一凝,牢牢盯住他。 “别打听。”云琅提前拦住,“放心,事关你性命,我不会儿戏……” 萧朔半分不在乎刺客,看着云琅唇边清淡笑意,神色愈冷,伸手握住他手腕。 云琅怔了下,抬头看他。 萧朔看着云琅淡白唇色,阖了下眼松开手,淡声:“好。” 云琅稍松了口气,把手缩回来,正要叫人扶着上暖轿,忽然听见萧朔在身后问:“疼么?” “倒不很疼。”云琅心神方松,一时不察,顺口道,“只是——” 云琅答了一句,忽然反应过来。站在暖轿边上,看着萧朔眼底压抑戾色,哑然:“王爷。” 萧朔不语,看着云琅在披风下仍瘦削支离的肩背。 军中拼杀征战,教不出来当真狠辣阴毒的审讯手段。 云琅走了一趟御史台狱,同侍卫司照了一日两夜的面,从哪学来的这些,几乎不必多问。 御史中丞说,人从大理寺送来,铁索重镣,一身病伤。 “不是什么大事。”云琅笑笑,“总不会比你那时候更难熬了。” 云琅是真不愿萧朔因为这些事介怀,觍着脸,胡言乱语:“真过意不去,不如对我好点……” 萧朔:“好。” 云琅怔了怔,抬头看他。 萧朔静静站着,难得的既不冷戾也不躁郁,恍惚间几乎又透出些少年时的影子。 萧朔替他紧了紧披风,将手中灯盏搁下,自袖中摸出那块云琅给的点心。 掰了一半,递在云琅唇边。 云琅:“……”
第二十章 智者千虑, 必有一失。 云琅咳了一声,看着萧朔手中的点心,心情有些复杂。 萧小王爷手很稳当, 仍举了点心在他唇边等着, 抬了眸,眼里透出些无声询问。 “不——”云琅干咽了下,“不妥吧?” 云琅退了半分,谦让:“梁太医说,我脾胃虚弱, 不能多吃东西。” “些许无妨。”萧朔道,“我手上有分寸。” 云琅心说你手上有的哪里是分寸,分明是巴豆,盯着点心:“我……现下不想吃。” 萧朔微诧:“你还有不想吃的时候?” 云琅:“……” 若不是牵动气血实在太疼, 云琅现下十分想跳起来, 亲自揍琰王一拳。 萧朔显然不曾看出云少将军的宏愿, 静站了一阵, 又道:“云琅。” 云琅依然盯着点心:“什么事?” “有些事。”萧朔道, “你不说, 我可以暂且不问。” 云琅咳了一声, 暗道你最好永远别问, 回头茅房相见,只当你我兄弟命里有缘。 他不答话, 萧朔也并不在意, 继续说下去:“当初, 父王过世,母妃自尽。” 云琅蹙了下眉,抬起头。 “我混沌懵懂, 不堪托付,将所有担子都架在了你一人肩上。” 萧朔淡声道:“事到如今,你若觉得我可堪同路。该同我说的,到了适当时候,便该同我说。” 萧朔垂眸:“你若仍不信我,觉得我愚鲁驽钝、不堪造就……” 比起人前琰王的性情暴戾,云琅更不愿看他这么妄自菲薄,皱了皱眉,插话:“你——” “我也只能将你绑起来。” 萧朔缓缓道:“想知道什么,便设法逼你说什么了。” 云琅:“……” 云琅木然:“哦。” 萧朔看他神色,笑了一声,将点心收回来,打开纸包放了进去。 云琅愣了下,下意识:“等——” 萧朔将纸包重新裹好:“加了什么东西?” “巴豆。”云琅讪讪道,“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二次给你,你还不肯吃。” 萧朔道:“依你的脾气,倘若这东西没问题,你不止要吃,还要跳起来咬我的手。” 云琅:“……” 萧朔抬眸,好整以暇。 云琅绷了一会儿,终归压不住,低头笑了:“什么跟什么……” 他都打定了主意威武不屈,宁可把点心吞了也不服软,这会儿胸口忽然没来由地酸了下。 有什么仿佛始终坚不可摧的东西,不知不觉松了松,倦怠跟着悄然浸出来。 云琅呼了口气,整整披风:“王爷。” 萧朔看着他。 “没事的话,我回院子了。” 云琅道:“刺客给我送过去,审明白了,都告诉你。” “就别追着满府跑了。” 云琅失笑:“放心,我眼下哪也去不了,还等着梁太医拿针来扎我呢。” 萧朔默然片刻,颔了下首,回身吩咐了玄铁卫。 “还有。”云琅好心嘱咐,“你屋还剩了几块点心,也都别吃了。” “……”萧朔:“加了什么?” “能加的都加了。”云琅不大好意思,轻咳一声,“你也知道,药粉这东西,太容易洒,不很好保存……” 萧朔深吸口气,不同他计较,一点点呼出来。 云琅见好就收,朝他抱了抱拳。 裹紧披风,叫亲兵扶着,一头钻进了暖轿。 - 一夜过去,玄铁卫从别院回到书房,带回了刺客的供词。 “竟审得这么快?” 老主簿拿着数页纸张,有些愕然:“用的什么手段?竟真撬开了嘴,问出这么多……” 玄铁卫眼中仍带余悸,迟疑片刻,俯身跪下。 萧朔坐在窗前,淡声道:“说。” “是。”玄铁卫道,“云公子不准我们看,只叫我们在院外等候。” “我们将人送去前,不信还有更多手段,也用军中法子试过了。” 玄铁卫:“那些刺客硬得很,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玄铁卫道:“我们将人绑起来,送进了云公子的院子。不出两个时辰,在院外,听见里面喊声……” 萧朔:“喊的什么?” 玄铁卫低声:“求死。” 萧朔放下手中供词,静坐了一阵,看向窗外。 “云公子用的……都是当初在御史台狱,侍卫司拿来对付云公子的手段?!” 老主簿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心头一紧:“那些刺客训练有素,都只挺了两个时辰……云公子被审了一日两夜!” 老主簿心头发寒,不敢细想:“得怎么熬过来……” 萧朔垂眸,看着桌案上的几碟点心。 先帝膝下,云小侯爷向来最为受宠,自从被抱进宫按皇子份例娇惯养着,就没再受过半点苦。 他们最相熟那几年,萧朔尚在少年,看云琅的吃穿用度,还一度用君子一箪食、一瓢饮规劝过几次。 把云琅劝烦了,抱着一箪珍馐一瓢美酒,在他面前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 云少将军在沙场上,都金贵得半点委屈受不得。 枪要最好的,马要大宛良驹,马鞍要挑最上等的皮子。 千里奔袭打一场仗,都要叫人把御赐的三个厨子扛在马上带着。 朝中主战议和拉锯、同戎狄和谈的时候,正是大雪封疆。云琅带兵坐镇边境,嫌边境苦寒,一度险些压不住脾气。 要不是先帝千里迢迢赐了至宝白狐裘,勉强把人哄住了,云少将军说不定直接带人去抄了对面老巢。 “王爷。”老主簿缓过神,犹豫半晌,“云公子那边……” “他不说。”萧朔道,“就是不愿叫旁人知道。” 老主簿也明白,只是心里终归堵得慌,低声:“是。” 萧朔手臂垂在身侧,静了良久,缓缓松开攥着的拳,敛净眼底无边冰寒杀意。 云琅审出来这些东西,直接叫玄铁卫给了他,说明刺客口中撬出的东西格外紧要,不能耽搁轻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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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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