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错早知道这个便宜侄子不好糊弄,此时被扫了一眼,后知后觉干咳:“我,我自然清楚,只是──” 萧朔收回视线,淡声道:“一同去给皇祖母请安罢。” 萧错长舒了口气,如逢大赦快步跟上。 日色过半,寺内响起杳杳钟声。 皇后静养处在寺后别院,曲径通幽,极雅致清静。萧朔待通报过,进到堂前,毫不意外在暖榻边见了飞檐走壁的云少侯爷。 云琅极乖,端端正正坐在桌前,正摆弄一套小巧精致的紫砂茶具。 少将军在校场北疆那一身英武锐意,早收得妥妥帖帖。云琅眉眼韶秀,人沁在袅袅茶雾里,举手投足已多出极唬人的从容流畅,只耳后那一片热还未褪尽,听见萧朔进来,当即毫不示弱飞过去黑白分明的眼刀。 萧朔不与他计较,哑然全收了,同皇后行礼:“皇祖母。” 萧错乐颠颠过去添乱:“母后……” “老太傅放你出来了?” 皇后搁了手中书册,照他头顶一敲:“课业背得如何?策论写了几篇?欠先生的板子还了几顿?” 萧错已许久不曾被皇后三省过,后背一僵,讪讪咳道:“儿,儿臣──” 这几个小的,眼睛只要转一转,皇后便清楚一个个心里想得是什么,不动声色朝云琅伸手。 萧错心头大为警惕,眼睁睁看着云琅在一旁递戒尺:“义气呢?!同甘苦!共患难──” 云琅压了压嘴角,事不关己晃到萧朔身后,去萧朔袖子里摸点心匣子。 萧错难得再见皇后一面,尚不及感慨伤怀,先挨了戒尺,抱着左手满脸哭丧:“怎么梦里都逃不掉……” “看你也像在梦里。” 皇后扫他一眼:“你自己不知争气,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以后莫非要处处靠着萧朔云琅帮你不成?” 萧错从来都凭本事自己挨戒尺,很不服气,正要自证清白,却忽然叫这话里的未尽之意引得一晃神。 他立在原地,怔怔想了一刻,又看向一旁的萧朔和云琅。 没经过王府惨变、满门抄斩的萧朔与云琅。 没了琰王这一道压死人的爵位,萧朔如今在朝中任事,一如少时沉静安稳。任凭云少侯爷在袖子里乱摸,沁了笑意低头,将掌心藏着的香糖果子亮过去。 云琅好好做他的少将军,不曾叫奸人伤过筋骨,不曾被阴谋磋磨气血,身形俊拔矫健,远比被萧朔细细调养了三年的那一个更神完气足。 “打疼了?”皇后见萧错愣神,皱了下眉,将刚打的那只手拉过来,“也没用力气,一个两个怎么这般不禁打……” “没有。”萧错倏而回神,抬头道,“母后说得对,儿臣谨守教。” 皇后叫他引得茫然:“什么?” “不能……叫萧朔云琅处处帮我。” 萧错跪下,深深磕了个头:“儿臣定然争气,再不敢荒废了。” “……好。” 皇后只是替蔡太傅教训他乱跑,见萧错忽然这般正经,一时竟有些跟不上,顿了下才道:“既想明白了,就去──” 萧错攥拳:“儿臣去给父皇请个安,便回去读书。” 皇后这一次是真担忧起了萧错,怕是他撞了什么邪,将人搀起,不动声色目视萧朔。 萧朔微微颔首,将云琅向后扯了扯,免得传上。待萧错风风火火出了门,便叫来内侍,替皇后传懿旨,为景王找驱邪的神官去了。
第161章 番外六·火树银花(全文完) 文德殿内,皇上正翻阅百官奏摺,忽然被景王一路撞翻金吾卫,风风火火直闯进来。 金吾卫右将军常纪没拦住人,眼睁睁看着景王殿下扑在御榻前,抱了皇上不由分说放肆大哭。哭到一半,被皇后派来的人三两下绑结实扛走,扔进了观星辰测气运、专治邪祟附身的司天监。 - 萧错被几个老阴阳家围着,撒青盐掸符水折腾了半日,灰溜溜自司天监里钻出来,云边已分明见了暮色。 清明日暮,踏青游人三三两两归家,山上人影也已渐稀。 萧错屏退了随从,钻进松林走到半路,一眼看见路边人影,诧异道:“萧朔?你一个人在这儿,云琅呢?” “在皇祖母处。”萧朔道,“我来,是有话问你。” 萧错愣了愣:“问什么?” 萧朔收回视线,挥退旁侧护卫,示意连胜守在路旁。 天色将晚,林间已有些昏暗。萧错仔细端详他神色,皱了皱眉,低声道:“你──” 萧朔道:“你来的地方,如今世事如何了?” 萧错背后蓦地一凉,愕然瞪圆了眼睛。 他被扣在司天监大半日,自知已露了破绽。只是这种事来得实在离谱,无论如何说不清,此时更语塞支吾:“我,我──” “你不必隐瞒。” 萧朔缓声:“我知你来的地方,端王府遭人陷害,云氏一族尽毁,皇祖父与皇祖母都已不在了。” 萧错愕然抬头,牢牢盯住眼前人影。 这话来得太离奇,萧错心头发慌,磕磕绊绊道:“你,你说什么……我不知道。” 萧朔道:“四年前,云琅莫名生了场大病,病得极昏沉时,曾说过些很古怪的话。” 萧错停住话头,皱起眉:“四年前?那不是──” 萧朔抬眸:“是什么?” 萧错张了张嘴,被他视线扫过,干咽了下。 四年前……云琅才回京。 云琅连伤带病,为解朔方军困境,宁可回京就缚送死。在被送上刑场、又被琰王府光天化日扛回去前,还曾被投进了大理寺那一方进去便出不来的森森地牢。 他今日离奇,阴差阳错,竟来到了这黄粱一梦之中,难保四年前不会机缘巧合,还有别人来过。 萧错低声问:“你见过……云琅?” 萧朔知道他问的是什么,轻颔了下首,道:“我知他过得绝不好,却不知内情。” 萧错扯扯嘴角:“他不肯告诉你。” 萧朔道:“是。” “母后叫我事事听云琅的,他既不叫你知道,我也不能说。” 萧错捡了块干净大石,拍了拍,俯身坐下:“只是……你放心,他如今已尽数养好了。” 萧朔缓声:“尽数养好了?” “自然。” 萧错看他一眼:“什么表情?别忘了,那边也有个萧朔呢。” 萧朔唤过马匹,解开鞍上酒囊,单手抛过去。 萧错接了痛饮几口,长呼口气:“放心,如今朝野都叫他们两个盘顺,政通人和,再没那些腌H糟心事。那两个人如今整日里只尽情坑我,骗我接了方玺,又抢了我的酒楼,虽说还有些事要忙,可也是边忙边养边游玩,惬意逍遥极了。” 萧朔点了点头,垂下视线:“多谢。” “谢什么。”萧错摆摆手,“倒是云琅……来了你这里,竟说回去就回去?我在你这里短短半日,已舍不得走了。” 萧错才扑在父皇膝下嚎啕大哭,叫父皇抱着茫然哄了一场,又喝了皇后背着老太傅送来的酒,此时胸口一片暖涨,自嘲扯扯嘴角:“若不是还有事做……” “他也说,黄粱一梦不可留。” 萧朔道:“还有事要做,还有故人要见。” 萧错怔了下,低头苦笑,没说话。 “他走时问我,血仇累累,那故人还愿不愿见他。” 萧朔道:“他二人如何?” “好极了。”萧错悻悻道,“比你们两个快多了,早过了明路,行了大礼,点了红烛,龙凤胎……” 萧朔蹙眉:“什么?” 萧错一时嘴顺,生生刹住,咳了咳:“没事。” 萧朔见他不愿多说,也不追问,只静默立了一阵,笑了笑:“那很好。” 萧错哑然:“那是自然……你们两个也快些。” 他坐在大青石上,结结实实抻了个懒腰,向山下看去。 路上行人三两归家,旗幡招展,天边淡月已隐约可见。开封府才颁新火,家家户户尽升起袅袅炊烟,有小儿扯着风筝跑在街巷间,一片朗朗笑声。 萧错深吸口气,缓缓呼出来:“若没有那一场伤筋动骨,原来该是这等好光景。” 萧朔回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我也该回去了。”萧错笑笑,起身道,“他二人煎熬心血,如今理当好生些着,我……朕在一日,便替他们两个扛一日。” 萧朔似乎并不意外他那一句自称,并不多说,只拱手作别。 萧错摆了下手,朝来时那条路走回去。 松林如来时悄然浮现一般,随夜色渐渐淡去,萧错走在路上,脚旁忽然被砸了颗飞蝗石。 萧错怔了怔,抬头看去,正见云琅坐在枝间,低头望他。 萧错哑然,拱了拱手:“云将军?” 云琅问:“你那一头,萧朔过得好不好?” 萧错愣了片刻,失笑点头:“好好,好得很。苦尽甘来,早过到一个府里去了,你们两个也抓紧……” 云琅只来问这一句,无端遭他调侃,一时耳后脖颈红透,一袋栗子劈头盖脸砸下去,转眼腾身不见了踪影。 萧错早习惯了他飞来飞去,只继续沿路往回走,走着走着,松影褪尽,眼前林暗花明。 - 再醒过来,人已到了铁塔下。日色西斜,连胜守在一旁,两匹马尚在叨一口蹭一下地交颈厮磨。 云琅与萧朔登上铁塔给先皇太后敬了香,一并下来,身上尚带了淡淡松香气。 萧错攥着那袋平白多出的栗子,定了定神,细看两人。 云琅扫了一眼他手中的布袋,扬了下眉:“醒了?” “醒了。”萧错这才放心,狠狠抻了个懒腰,摸了摸脖颈,“这等好梦,你也真舍得醒……” 云琅接过萧朔手中披风:“为何不舍得?” 萧错一顿,笑道:“……是。” 云琅接了缰绳,与萧朔一并上马。萧错看着这两人背影,忽然忍不住起身,追了两步:“云琅,萧朔!” 云琅勒了缰绳回身:“还有事?” “没什么大事……”萧错踌躇半晌,清清喉咙,“你们两个又去逍遥,隔上三五年,可还回来吧?” 云琅与萧朔对视一眼,都有些哑然。 萧错眼看着这两人越跑越远,很有些隐忧,攥了马缰不放:“我说真的!你们两个──” “醉仙楼在此处。” 萧朔道:“要结算收支盈亏,自然会回来。” 萧错心头大定,咧嘴一乐,也不与他计较:“好好,有我在,别的不敢说,定然亏不了本……” 三人边说便走,眼见下了夷山,又要分道。萧错接了山下金吾卫牵来的御马,一路送到京郊外,终于勒住缰绳,不再向前,只喊了一声:“云琅!” 云琅勒马,循声回头。 京城在他身后,不知哪处先起,耀眼的磷火破开浓深夜色,一片火树银花。 他身旁,萧朔摸出一枚最大的烟花,递到云少将军眼前。 云琅没绷住乐了下,接过来,在手里看了看。 从那一场梦里挣扎着醒来,他躺在大理寺地牢冰冷的青条石上,想着倘若故人难恕、旧事难解,还不如索性去北疆痛痛快快打一仗,将命赔出去,替自己放一树这流光花火。 偏偏梦里那久违的熟悉人影,死死扣着他的手腕,急切嘱他回家的低沉嗓音,仍在耳畔。 催他逼出生志,催他去寻故人。 催他回家去。 “走。”云琅笑道,“泛舟湖上……纵马山巅。” 萧朔静望着他,眼里透出淡淡笑意。 云琅将烟花点着了,扬手将那一道曜白光亮送上去,轻振马缰,直奔眼前平坦的宽阔官道。 萧朔遥遥一拱手,纵马跟上。 两人身后,夜色里焰火正明,映亮了半个汴梁城。 --全文完--
第162章 实体番外 故事之前 萧朔从梦魇里醒过来。 他出了不少冷汗,心神正混沌茫然,忽然听见窗子响动,一道人影挟着月色蹑手蹑脚摸进书房。 萧朔坐起来些,拨亮了烛火。 “你这门太远。”云琅夜探琰王府书房,被人捉了个正着,也不在意,熟门熟路一路摸到萧小王爷床上,“回头和主簿说说,干脆让玄铁卫把窗户破成门算了。” 萧朔要起身,被他囫囵钻进被里,手脚并用牢牢按回去。 萧朔无奈,在云琅背后揽了,轻轻拍一拍,“离我远些,小心过给你病气。” “怕什么。”云琅浑不在意,“我喝了药过来的。” 他没穿外袍,叫风吹了一路,身上却还比萧朔暖些,热乎乎贴上萧朔的胸膛。 “那些大夫怎么看的病。”云琅皱眉,“说你风寒发热要歇息,怎么身上比我还凉?” 萧朔是在推不开他,那只手落在云琅背后,慢慢抚了抚。 胸口安定下来,心底那些未散的余悸,也在这格外真实的一抚里慢慢净了。 萧朔将人抱牢了,缓声道:“不怪太医,原本的确是有些发热……现在不碍事了。” 他只是这几日多熬了些夜,又坐在大开的窗子下面睡了一宿,不慎着了凉,原本也不严重,喝了几剂药,那一点热也就下去得差不多。 萧朔不放心,总担心把病气过给云琅,自己睡在书房,借故把云琅哄回了小院子。 可惜云少将军的腿有自己的主意,才过了半天,就带着少将军熟练地翻窗户进书房上了床。 云琅半信半疑:“真的?” 萧朔点点头。 他本就是叫梦魇醒的,心里安定,踏踏实实抱着怀里的云琅,困乏就又重新找回来。 云琅见他眼皮发沉,笑着轻声道:“少将军喝了什么药?莫不是喝错了?几时起竟这般体贴懂事……”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87 首页 上一页 18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