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想,又伸手扯了扯萧朔。 萧朔被他扯着,坐回榻上。 攒着的怒气泄去泰半,萧朔转回来,摆正桌案,眸色重归平静淡漠:“还要什么?” “下不下棋?”云琅问,“我听他们说,你近来钻研棋道,颇有小成。” 萧朔蹙了下眉,看着他。 “不耗心力,随手落子而已。” 云琅保证:“连下三盘,把我放出去,一样能跑能跳。” 萧朔不知他又搞什么名堂,抬了眸,看着云琅舒舒服服暖暖和和靠在榻前,没有立时出声。 云琅靠得舒服,打了个哈欠,也不等他回话,自伸手去拿棋盘。 “我先落子。”萧朔静了片刻,沉声道,“不会让你。” 萧小王爷的棋盘还在老地方,云琅熟练摸出来,大方点头:“你执白。” 萧朔看了他一阵,垂了视线,将棋盘摆正。 府中清净,月上中天。 廊下灯火昏黄摇曳,书房窗户合着,窗下爆开烛花,落子有声。 老主簿悄悄进来送了几趟东西,欣慰地看着云公子气色尚佳,倚座凭窗随手落子,悄悄送过去了一盏参茶。 “如今京中的情形,你当比我清楚。” 云琅自觉已把人哄得差不多,打量着萧朔神色,似是随意道:“侍卫司,枢密院,大理寺,太师府……” “沆瀣一气。”萧朔看他一眼,“枢密院谋兵,大理寺谋权,侍卫司谋一家做大,掌控禁军。” 云琅微讶,抬头看他。 “……”萧朔垂眸落子,尽力不去因为云琅身上不知哪来的和蔼欣慰发怒:“想说什么,直说就是。” “我在外头跑久了,朝堂之事,捕风捉影知道些。” 云琅松了口气,道:“今日谋权,昨日党争,一脉相承罢了。” 大理寺与御史台共管刑狱,长此以往,连主审裁夺的职分也一点点从开封尹挪过去,彻底凑齐了生杀予夺之权。 兵部与枢密院,原本一个内掌禁军、一个外执募兵。 近些年禁军疲软、不堪一战,倒是当年已被打残的朔方军,经端王与他两代整肃,渐成中坚。 侍卫司同殿前司的恩怨也由来已久,高继勋贪生怕死、急功近利,倒是最好对付的一个。 权也势也,起初还是倾轧夺权,不知什么时候起……就成了党争。 争朝争野,争战争和。 争那一个九五之尊。 云琅胸口又有些发闷,不再多想,呼了口气:“这些先不论……我想同你说的,是太师府。” 萧朔抬眸。 “老庞甘努力了大半辈子,熬了三朝,熬走了两位皇上。” 云琅索性不拽词了,直白同他说:“总算把闺女嫁成了皇后,直上青云,位封一品太师。” 云琅沉吟了下,总结:“很……不容易。” “……”萧朔:“我该给他捏捏肩吗?” “倒是不用。”云琅摆手,“当年,他是朝臣中最早投诚贤王的一个,也是唯一将全副身家都压上、孤注一掷押宝的一个。” “如今来看。”萧朔冷笑,“倒是赌赢了。” 云琅扯了下嘴角,没接话:“所以,凡是他说的话,做的事——” “都是皇帝的意思。” 萧朔彻底不耐烦:“所以呢?” 云琅还没排比完:“开的铺子……” 萧朔:“……” “对。”云琅点头,“都是皇上的意思。” 平白就砸了,不论怎么说,总归有些不合适。 皇上远在深宫,未必会立时做出什么明面上的反应,但终归是记下了一笔。 若是等到将来清算,这一笔,又不知道要怎么划账,才能满足他们那位九五之尊的胃口。 云琅拿不准萧朔如今脾气,稍一沉吟,继续道:“你平日行事,多多少少,总归避讳一二……” 萧朔原本捻着一粒白子,坐了片刻,忽然想明白了,笑了一声,随手将棋子扔了回去。 云琅轻蹙了下眉。 “你要对我说。”萧朔道,“庞甘的一举一动,背后都是皇帝支持,甚至干脆就是在替他做事。” 萧朔看着云琅,语气平静:“我烧他的铺子,就是打了皇上的脸,损了皇上的利益。早晚要被划账清算,是不是?” 云琅看了他一阵,放下手中的棋子,坐正了抬头。 “我知……”云琅静了下,捻了捻衣角,缓声道,“琰王府如今已被各方盯死,一旦涉足朝政,只怕又会一朝倾覆。诸般动作,极为受限。” 云琅还没买到《教子经》,凭着直觉,尽力措辞:“但也……总有谋划。同我说了,多少能帮你,不至……” 萧朔起身:“云琅。” 云琅停下话头,抬了目光。 “你今日来找我。”萧朔静静道,“原来就为了这个?” 云琅看着他,心说不然我为什么不在院子里好好玩我的诸葛小连弩,隐约觉得萧朔神态不很对,干咽了下,没应声。 萧朔垂眸,看着桌上棋局。 云琅随军征战,两个人就不曾再对过弈,回头看时,竟已过了七八年。 离云琅最后一次深夜跑来找他,不由分说扯着他胡扯,也已有六七年。 一时恍惚。 他几乎真以为,云琅只是比过去身子弱了,翻不动日日开着的窗子,难得走了门…… “你以为。”萧朔缓声道,“我留玄铁卫在你院外,是怕他们将此事告知与你?” 云琅张了下嘴,没出声。 “是。”萧朔笑了一声,“你自然该这么想。” 萧朔不看他,垂在身侧的手有些颤,强压了不发怒,轻声:“可惜……云小侯爷运筹帷幄、料事如神,这次却猜错了。” “我可没有这般替你着想。” 萧朔冷嘲:“我是怕你又胡言乱语,编来一堆故事骗我。其实和那些人狼狈为奸,沆瀣一气,来探我的虚实,故而令玄铁卫戒备你……” 老主簿听得愕然:“王爷!您明明——” “这些日子。”萧朔道,“我也不过是同你演戏,放松你的警惕。” 萧朔寒声:“毕竟云氏一族,素来——” 萧朔顿了下,看着云琅,没有继续往下说。 云琅撑着手臂,低头苦笑了下:“素来什么?” 萧朔静看他半晌,漠然转过身,走到书架前。 老主簿急得团团转,一会儿看看云琅,一会儿看看萧朔,焦灼低声:“云公子……” “萧朔。”云琅轻声,“若是我有力气,眼下应当把你抡起来,镶在你正看的那个书架上。” 老主簿:“……” 萧朔仍背对着他,不以为意:“求之不得。” “是我糟蹋了你的心意。”云琅闭上眼睛,坐了片刻,“我睡着的时候,你来过了?” 云琅一时不察,没想到这一层,撑着下榻起身:“你留下玄铁卫,拦着人不准进,并无他意,只想让我睡个好觉。” “是我误会了。” 云琅胸口又有些疼,稳了稳,轻声:“不仅没领情,来找你,还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萧朔眸底晦暗不明,转过身来,冷冷看着他。 云琅吸了口气,慢慢呼出来。 云琅闭了闭眼睛,压下翻覆气血,缓了缓。 “就因为这个。”云小侯爷睁开眼睛,“你就跟我发脾气?” 萧朔:“……” 老主簿:“……” “王爷!”老主簿眼前一黑,扑过去抱萧朔的腿,“云公子罪不至死——” “动手就动手!”云琅彻底豁出去了,一把掀了棋盘,“打一架!” “你照顾我,又遮遮掩掩的叫我猜,我猜错了,又不是多大的事!” 云琅吼他:“我猜错了,你好好告诉我不就行了,能怎么样!非得撂狠话,把疤翻出来撕烂?当初割袍断义,没断够是不是!” 老主簿一条命被吼没了大半条:“……” 萧朔站在原地,却并没像老主簿担心的那样过去立时掐死云琅,只是身形凛冽几乎锋利,沉默得冷硬如铁。 “来来,我这儿还有。” 云琅咬牙,几步过去,扯了袖子往他手里塞:“割!再断个百八十回!” 萧朔肩背绷了绷,垂了眸,静静看着云琅气得发抖的手。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砸的上一个珍宝架,都是当初攒了送给我的宝贝!” 云琅:“你砸它干什么啊!?给我啊!” 云琅那时根本什么也顾不上,自投罗网,却也不曾想到琰王府里有人往死里砸了一屋子的东西。 云琅越想越心疼,越心疼越来气:“你——” “我以为。”萧朔轻声,“你不会被捉,侍卫司奈何不了你。” “侍卫司当然奈何不了我!”云琅磨牙,“那帮废物——” “只这一次,我没派人跟着你。”萧朔像是没听见他的话,继续道,“我以为,你回京城,是……” 萧朔侧头,看着合上的窗户,没再说下去。 他静静站了一阵,又道:“那三日,我都睡在了书房。” 云琅怔了下,看着他。 “直到那时,我才知道。” 萧朔:“你回京城,并非寻人,而是寻死。” 云琅无声蹙了下眉,看着他,胸口起伏几次,把血气硬咽回去。 萧朔立在烛影里,隔了一阵,眼底情绪渐归平淡漠然,抬眸:“云琅。” 云琅扶着桌沿,慢慢站直。 “我与当年,已无半点相似之处。” 萧朔慢慢道:“脾气性情,处事手段,心志秉性。” “而你。”萧朔看着他,“往后,若再要试探我,也不必故作往日之态。” “……”云琅一阵气结:“我不是试探你,我——” 萧朔不说话,静静等着他说完。 云琅站了半晌,本能觉得同萧朔讨论子女叛逆教养之事不很合适,掐头去尾:“只是……想叫你高兴点。” 萧朔神色复杂:“于是你就来随手跟我下棋,赢了我二十三目?” “我哪知道你练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么个臭棋篓子!” 云琅冤枉死了:“我不过是走了走神,再看就来不及了!” 云琅想不通:“我回过神就把棋盘掀了,你什么时候数的……” 萧朔不想同他多说这个:“总归。” 云琅皱眉。 “你不必同我讲理。” 萧朔道:“我本就是个行事荒唐,悖逆无度的王爷。” 云琅自忖当年自己已够不讲理,如今竟然半点比不上这一句的气势,心服口服:“哦。” “今日之事。”萧朔道,“该你反省。” 云琅:“……” 云琅有点想把王爷钉墙上:“我怎么反省?” “就在此处反省。”萧朔道,“想不清楚,不必出门了。” 云琅:“?” 萧朔不同他再多废话,叫来玄铁卫守在门外廊下,拂袖出了书房。 云琅把窗临望,看着萧小王爷没入夜色,心情复杂:“玄铁卫。” 窗外甲兵磕碰,有人快步过来:“云公子。” “萧朔小时候,读书太用功,常常误了睡觉的时辰。” 云琅靠着窗沿:“王妃疼他,叫人改了这间书房,同后面厢房连在一起,加了道暗门。” 玄铁卫道:“是。” “从那以后。”云琅道,“这么多年,他都是在书房读书,夜间便去厢房歇息。” 玄铁卫道:“不错。” “所以我每次掉他窗外陷坑里,只要放声大喊。”云琅,“他就会闻声出来。” “那么浅的坑。”玄铁卫耿直道,“但凡会些轻功,一蹦就上来了。” “这倒不重要。”云琅不想提这个,看着窗外,“现在你们王爷把我关在这儿……反省。” 云琅问:“他去哪睡?” “此事不消云公子多管。” 玄铁卫尽职尽责,如实转达:“王爷说了,整个王府都是他的,无处不可去,大不了天当被、地当床。” 云琅:“……” 云琅心情复杂:“这般……威风吗。” “正是。”玄铁卫道,“云公子还有吩咐?” “没有了。”云琅按着额头,关上窗子,“守着吧。” 玄铁卫应声行礼,回了值守位置。 云琅深吸口气,裹着薄裘靠在榻上,自袖子里摸了摸,翻出个格外小巧精致的檀木九连环。 将还热着的参茶一口一口喝净,随手摆弄着,闭上了眼睛。
第二十三章 琰王行事悖逆, 荒唐无度。 深更半夜,外袍也不曾穿,只身出了自己的书房。 老主簿抱着外袍披风, 领着原本守在书房的下人, 不敢出声,埋着头在后面悄悄跟着。 萧朔被追得烦了,神色愈沉了些:“跟着我做什么?” “王爷。”老主簿忙跟着停下,“夜深了,天寒露重, 您——” 萧朔垂眸,视线落在廊间积雪上。 他心中烦乱,眸底冷意更甚,静立了一阵, 挥手屏退了下人。 老主簿不敢多话, 低头候在一旁。 “他在府外。”萧朔道, “立了三日三夜。” “什——”老主簿怔了下, 反应过来, “您说云公子?” 当初端王出事, 宫中不准重查旧案, 滔天冤屈如石沉大海。 先皇心中愧疚, 恩宠数不尽地降下来,赐爵加冠、兴建王府, 竟转瞬将府中深冤血仇冲淡了大半。 萧朔受了封, 袭了爵, 不再折腾得所有人不得安生。 闭门不出的那些日子里,老主簿唯一拿不准、去禀过王爷的,就是云小侯爷的拜帖。 可惜帖子送进了琰王府, 整整三日,终归不曾得来半点回音。 “您那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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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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