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朔并不看云琅,继续道:“应当不止。他生性多疑,只这样不够。” “你应当是应了他,带着这些秘密死在北疆。” 萧朔道:“如今你既活着回来,其实就已算是背誓了,是不是?” “……萧朔。” 云琅哑然:“你若实在心中不痛快,出来打一架……” “你当初立的什么誓。”萧朔神色漠然,偏了下头,“是万箭穿心,还是马革裹尸?” 云琅肩背微绷了下,张了张嘴,无声垂眸。 萧朔看着他,眸底一片冷戾,择人而噬的凶兽像是随时都能撞破出来:“你走之前,把证据留给了先皇后,是吗?” 云琅扯了下嘴角:“是。” “先帝急召你回来,不是因为不信任你。” 萧朔:“是因为你再打下去,就会把这条命生生耗死在战场上。” 云琅站得累了,倚在他窗边:“是。” “先皇后选在那个时候引发旧案,是因为一旦开始彻查旧案,无论你是不是愿意,都必须回来。” 萧朔:“有些事,只有你回来了才能继续,才能还我一个交代。” “都是过去的事了。”云琅抬头,“王爷——” “除此之外,没有第二件事,能把你从战场逼回来。” 萧朔缓声:“我也不能。” 云琅眸底轻颤了下,侧过身,看向廊间雪亮月色。 他的脸色已比来时更不好,整个人淡得能消融进月影里,却又摸索了下,去握萧朔的衣袖。 “如今,北疆战事若起。”萧朔道,“无论京中如何,无论你身子养到何等程度,你还是会——” 云琅笑笑:“我还是会去。” 老主簿再忍不住,失声道:“小侯爷!” “我还是会去。”云琅静静道,“萧朔,我不为忠君报国,不为建功立业。” “我出身贵胄,自幼钟鸣鼎食,受民生供养。” 云琅靠着窗棂,慢慢给他数:“燕云十三城,后面便是冀州。冀州有五万户,在册二十六万八千三百七十二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居乐业……” “这些话。”萧朔道,“你当初为何不同我说?” 云琅微怔。 “云琅。”萧朔看他半晌,轻轻笑了一声,“你到现在,依然觉得我会逼你选一条路,是不是?” 云琅张了张嘴,没出声,立稳身形抬头。 “你从没想过带上我。” 萧朔看着窗外,语气极淡:“如今……我也懒得再让你改这个破毛病。” “从今日起,我探听到的所有消息。兵部的,枢密院的,北疆的。”萧朔道,“一律给你。” “征战沙场、克敌制胜,我天生愚鲁,学不会。” 萧朔:“可驻兵死守,拦着后方的废物自毁长城。就算是条狗拴着馒头,也该会了。” “……”云琅干咳一声,讷讷道,“倒也不必这般……” “云琅。”萧朔缓声,“那日你说,你我肝胆相照。” 云琅自己几乎都已不记得,怔了下,隐约想起来当时被参汤所惑,一时竟口不择言:“我——” “既然肝胆相照,我便与你交句实底。” 萧朔抬眸:“你若举兵,我必随之。” 云琅终归没能拦住他这句话,胸口悸了下,肩背一点点绷紧,垂下视线。 “生死而已。”萧朔道,“你来挑。” 萧朔:“同归,共赴。”
第二十六章 萧朔说完了话, 便自窗前支起身。 云琅仍握着他衣袖,倏而回神,正要松开手, 却见萧朔已褪下了身上外袍。 不等云琅反应, 仍透着温温热意的外袍已翻转过来,覆在了冻得发木的肩背上。 “你——” 云琅出声,才觉嗓音哑得过分,清了两次,低头扯扯嘴角:“走, 先去书房。” “今日不去。”萧朔道,“进来。” “不是同你胡闹。”云琅笑笑,“你既……我说不过你。” 云琅方才不自觉摒了呼吸,眼下胸肺间阵阵隐痛, 咳了一声:“也下不去狠心, 真动手揍到你回心转意。” 萧朔脱了外袍, 右腕戴着的袖箭机关便全无遮挡的亮出来, 抬眸扫过云琅身上大穴。 “……”云琅眼看着萧小王爷要把自己钉在树上, 眼疾手快, 伸手按住:“不必。” 萧朔立在窗前, 眸色仍漠然得不冷不热, 在云琅眼底一掠,依然纹丝不动伸手等他。 “总得商量一二。” 云琅呼了口气, 将被萧朔一番话搅起的无数念头压下去, 稍撑起身:“你也知道, 方才你说的,该是最简单的办法。” “的确简单。”萧朔神色平淡,“少将军选共死?容我一月, 打点好府中上下,遣散仆从——” “我没力气,少同我抬杠。” 云琅懒得跟他吵,径自堵回去:“你既要换法子,总该想办法商量。” 如今在朝中,云琅寻摸了整整三日,能找着几个旧部已是极限。 云氏一门尽皆倾覆,当初镇远侯留下的旧人,都和昔日六皇子一派关系匪浅,半个都不能用。 端王当初平反得利落,萧朔的情形比他稍好些。可能搜罗出来的,却也无非都是些被贬谪冷落的闲官,派不上多大用场。 “听见你叫人给我抄朝中局势了。” 云琅倚着窗子,扯扯萧朔:“别费事了,拿过来我看。” 萧朔蹙眉,看了他一阵,回身将那封密信拿了,连盏热参茶一并搁在云琅手边。 “枢密院架空了兵部,三司抵了户部,中书门下这两年,也把吏部的事干得差不多了。” 云琅展开,大略扫了几眼,摸过茶盏喝了一口:“刑部明面上还和御史台、大理寺共掌刑狱,实际用途,大抵也就剩一个把我捞出来……” 云琅喝了两口,觉得不对,低头看了看:“你怎么也喝起参茶了?” “那日没喝够。”萧朔拿了盏灯,搁在窗边,“刚刚吹凉,只喝了一口,便有人——” “……”云琅耳后蓦地一烫,磨着牙瞪他:“萧朔!” 萧朔不等他问候自家伯父,像是没见云琅在窗外摩拳擦掌,自顾自转身,进了内室。 “这几天,王爷在偏殿日日都备着参茶。” 老主簿忙快步过来,小声同云琅解释:“虽不喝,也拿小炉隔水温着。” 老主簿瞄了瞄内室,悄声道:“一日没动,隔天便倒了再换一壶,都是新的。” 云琅还没从面红耳赤中缓过来,咬牙切齿:“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是京郊那几座庄子平日里采制,挑好了送来的参片。” 老主簿忙保证:“不劳烦农夫。” 云琅:“……” “玄铁卫困在京城施展不开,平日操练,也会去庄子上。” 老主簿暗中揣摩,只道云公子这些年实在颠沛,看这些东西也自然金贵珍惜:“不少是他们采回来的,不花银子,您——” “……知道了。”云琅按着额头,“农夫不饿。” “是是。”老主簿连连点头,“您先进来吗?” 云琅同萧朔说了这小半日的话,都已看上信了,人还在偏殿窗外。 老主簿看着王爷亲自挪到窗边的一应物事,既犹豫要不要再端个火盆过去,又仍惦着把云公子请进来:“夜间风寒,外面着凉便不好了。” 云琅原本可进可不进,无非只是身上太乏,一时翻不动窗户,才在外头磨蹭了这一阵。 偏偏萧朔哪壶不开提哪壶,云小侯爷被激起了脾气,也较上了劲:“我不。” 老主簿满腔愁结,一时几乎想带人把王府的各处窗户也拆了。 “你方才说,玄铁卫会去庄子上。” 云琅从好胜心里脱身出来,稍一沉吟:“京郊那几座庄子,他可还去么?” “王爷不去。”老主簿摇摇头,迟疑了下,低声道,“当初——” “我知道。”云琅道,“他不愿意去。” 当初端王蒙难,府上家小恰在温泉庄子上过冬,并不在京中。才会有赶回不及、盗匪截杀的一应后续。 云琅曾听过去支援的亲兵说过,萧小王爷提着剑,一身淋漓血色,仍死死护在王妃身前。 这等地方……如今,萧朔自然是不会再愿意去的。 “他不去,有人会去。” 云琅道:“那几处庄子,可有人来往?” “倒是有。”老主簿想了想,点头,“都是进不来王府的,又想疏通咱们王爷的门路,去庄子上设法走动……” “咱们萧小王爷。”云琅问,“有什么门路可疏通?” 老主簿微怔,没能立时答得上来。 “找个靠得住的心腹,去仔细盘查一遍,尤其走动人情送的那些东西。” 云琅道:“看有没有什么不合礼制的,私占贪吞的,夺权谋逆的……” 老主簿听得骇然:“云公子!” “怕什么,谋逆这顶帽子都栽了几个人了。”云琅不以为意,“都是他们用滥了的手段,没什么可避讳的。” 老主簿此前尚不觉得,眼下听云琅说起,只觉背后发凉,忙道:“是。” “有些事。”云琅边说,边看那封密信,“我知道他不想理会,不爱管,也不爱听……” “云公子,切不可如此说。” 老主簿连连摆手:“端王向来不涉这些,王爷又远离中枢,纵然将府上看得严,却总有疏漏。” “幸好有您懂得这些,帮着提醒。”老主簿道,“不然纵是这些最寻常滥用的阴诡手段,也未必全提防得住。” 云琅扯扯嘴角:“我原本也——” 老主簿刚要去叫人,听见他说话:“什么?” “没什么。”云琅笑笑,“阴差阳错……倒也很好。” 既然已打定了主意,自然该做的都要做,该懂的都要懂,也没什么了不得的。 到了这时候再闹些别别扭扭的架势,他自己看了都牙酸。 云琅拿起热参茶,几口喝净了,递回去:“再来一杯。” 老主簿忙替他续了一杯,悄悄看他神色:“云公子……” 方才一时不察,老主簿虽是无心失言,却也隐约觉得自己怕是说错了话,一阵后悔:“不是,不是说您擅阴诡……” “知道,不矫情这个。” 云琅打点起精神,拿过灯油,将那封密信点着烧了:“如今情形,与过往不同。他——” 云琅:“……” 云琅看着屋内:“他……” 老主簿不解:“怎么了?” 云琅抬手,揉了揉眼睛:“与过往不同。” 老主簿还在凝神静听,眼看着云琅反应,有所察觉,跟着回头:“……” 老主簿站在窗前,心情有些复杂:“王爷。” “愣着做什么?”萧朔从容道,“替少将军披上。” 老主簿心说云少将军只怕不很愿意身披棉被站在窗外,甚至不敢问王爷从哪寻摸出来的一床绣了大花凤凰的被子,讷讷:“只怕不妥,云公子风雅……” “他风雅他的,我吩咐我的。” 萧朔颔首:“来人,窗外风寒,把暖榻给云少将军抬出去。” 老主簿:“……” 云琅:“……” 云琅实在丢不起这个人,盯了半晌萧小王爷怀里的棉被,咬牙撑着窗棂,纵身翻了进来。 他在外头站久了,其实不觉得冷。屋内温暖,透进周身的寒意反而衬得尤为明显,不自觉打了个激灵。 云琅不想服软,压着咳意,扶着桌沿站直了:“有什么,当我不敢进来?你——” 萧朔不同他废话,走过去,把那一床棉被径直撂进了云琅怀里。 云琅不及反应,险些被棉被压了个跟头,咬牙探出个头:“自己的东西,自己抱。” “我知道。”萧朔点点头,“你自抱你的,我自抱我的。” 云琅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愣愣眨了下眼睛。 萧朔握住他手腕,连人带被打横抄起,在老主簿惊恐瞪圆了眼睛的注视里,径直进了卧房。 老主簿:“……” 事出突然,老主簿一时不知该进该退。站在内室门外,听着屋里分明拳脚较量的动静:“王爷……” 屋内,萧朔似是闷哼了一声,淡淡道:“外面候着。” 老主簿叹息:“是。” “我与云公子。”萧朔一句话被打断了几次,“秉烛夜谈,商议朝中局势。” 老主簿愿意信:“是。” “屏退闲杂人等。”萧朔隔着门,向下说完,“如无要事,不必回禀。” “是。”老主簿自觉将自己也一并屏退,想了想,临走又多嘱咐,“王爷,参茶还在外屋温着,炉火未灭……” 静了片刻,萧朔才在门内不耐烦道:“知道了。” 老主簿不敢多留,屏退一应闲杂的仆从侍者,只留玄铁卫守在屋外,悄悄出了偏殿。 - 卧房内,云琅胸口散乱起伏,跌坐在榻上,霍霍磨牙瞪着萧朔。 “我只想将你抱进来。” 萧朔立在一丈远处:“你的反应,叫我觉得我是要拿棉被捂死你。” 云琅就很想用棉被捂死举止无度的萧小王爷:“我走不动路?你平白乱抱什么,很顺手么?” 萧朔看了一阵自己臂弯,缓声道:“在坑里,你便耍赖,叫我抱你上来。” 云琅:“……” “在榻前。”萧朔道,“你也说委屈,叫我——” 云琅恼羞成怒:“闭嘴。” 萧朔此时脾气倒比在外间时好些,并不同他针锋相对,垂了眸不再开口。 云琅从耳后一路滚热进领口,手脚几乎都放不利落,撑着榻沿稳了稳。 彼时在坑里,他是想起萧朔竟一直在府里等他,被望友石的萧朔一时惑乱了心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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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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