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少爷带了人,说这门不好,硬要全拆下来。” 家将没能劝住,灰头土脸跪下:“是属下护卫不力,老爷——” 家将愣了下,看着跟在老国公身后的云琅,错愕半晌,慢慢瞪圆了眼睛。 虔国公负着手,扫了一眼遍地狼藉,冷哼一声,一言不发向室内走过去。 云琅一眼瞄见萧朔,蹑手蹑脚要过去,听见背后一声沉叱:“滚过来!” 云琅脚步一顿,老老实实转了回来。 萧朔蹙紧眉,伸手将云琅牢牢拽住,几步上前:“国公。” “多年不见,你倒越来越长本事。” 虔国公扫了两人一眼,面色冷然:“不止知道和老夫对着干,胆子也越发大,已不必认我这个外祖了。” 萧朔不知云琅为何忽然叫他拆门,此时却打定了主意,半句不提,过去俯身跪下:“外祖父。” 云琅贴着边过来,也想跟着跪,被萧朔抬手拦住。 云琅有点着急,想和他说话,弯下腰低声:“等会儿,你听我说——” “此事不该你说。” 萧朔淡声道:“你的亲兵拿来了暖炉厚裘,你先去暖一暖,缓过来再说话。” 云琅欲言又止,徘徊半晌,还是过去抱了暖炉,蹲在了萧朔边上。 “今日之事,怪我不知轻重、与他调侃胡闹,以致一时失了分寸。” 萧朔收回视线:“怪不得云琅冒犯。” 虔国公转回来,负了手看着他:“又是怪你?” 萧朔低声:“是。” “老夫不过闲来无事,沿围墙散心,凭空便从墙上掉下来个人。” 虔国公几乎有些匪夷所思:“莫非是你给扔进来的?!” 萧朔扫了一眼云琅,攥了下拳:“是。” 云琅:“……” 虔国公没想到他竟真敢答应,愕然瞪了萧朔半晌,冷笑:“好,好。” “你就打定了主意,什么事都护着他,是不是?” 虔国公是军伍出身,脾气上来,照四下里一扫,顺手抽了条寸许粗的木棒:“既然找打便跪着!” “外祖父年事已高,动气伤身。” 萧朔跪得平静,将人牢牢护在身后:“您要打要罚,只吩咐便是。” 云琅蹲在边上,按着额头,叹了口气。 这些年祖孙两人便不曾好好说过几句话,一地的家丁都看熟了这等事,不敢劝,心惊胆战悄悄散了,抱着柴草尽力堵上了门。 风雪愈寒。 萧朔垂了眸,仍油盐不进地跪着。 虔国公气得咬了牙,举了棍子便要打,却还不及落在萧朔身上,面前已又多跪了个人影。 云琅跪得郑重,将暖炉搁在一旁,伏在雪地上,给老人家叩了个头。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要给老夫来这套,你也要替他挨揍?” 虔国公面色冷了冷,沉声冷嘲:“真以为老夫会心软——” 云琅膝行两步,低声:“外公。” 虔国公脚步一顿,花白的眉毛死死蹙紧了,冷然挪开视线。 “我不替萧朔挨揍。” 云琅老老实实道:“风雪这般大,太冷了,我想先进去。” 虔国公:“……” 虔国公有些年头没见识过云家小子的不见外,眼看着云琅蹬鼻子上脸,一时竟叫他气乐了:“你倒敢说话,不怕老夫一刀劈了你?” “劈就劈了。”云琅小声,“还能给外公听个响,解解气。” 虔国公张了张嘴,竟不知该怎么接,百思不得其解瞪着他。 云琅总算弄清了这对祖孙怎么吵到了今日,牢牢按着萧小王爷,绝不准他再多说一个字:“您先揍萧朔,我进去喝口茶,暖暖身子就出来。” “不过些许风雪,也好意思说受不住。” 虔国公看了云琅半晌,冷然回身:“你们两个昔日可没这般娇贵,想来这些年——” “这些年,萧朔只身支撑琰王府,背负血仇韬晦转圜,劳心伤神。” 云琅主动接话:“我四处逃命,破庙睡过,山沟滚过,弄来一身伤病,到现在都没好全。” “这般糟蹋下来,都不如少时那般康健。” 云琅轻叹:“自然也不能履围墙如平地,视风雪作等闲……” 虔国公在墙边蹲了小半个时辰,亲眼看着云琅从围墙外如履平地飞进来,掉在的地上。 他有些年没见过这般信口开河的,看着云琅,一时竟不知该从何驳斥起:“你——” “我翻进来,都费了很大力气。” 云琅唏嘘:“可惜偏偏无人看见,没人能替我作证。” 云琅看向右边:“家将大哥,您看见我进来了吗?” 家将防卫不力,面露愧色:“回国公爷,属下未曾看见。” “可惜。”云琅叹了口气,看向左面,“这位家丁大哥,您看见我进来了吗?” 家丁只听见了声音,有些愣怔,摇了摇头:“不曾……” 云琅点了点头,扼腕惋惜:“他们都没看见。” “自然……您是堂堂国公,开府仪同三司。” 云琅:“也是绝不会大雪天里用敛息术避开自家护卫,蹲在自家猎庄墙角,偷听我们在外面说话的。” 云琅诚诚恳恳:“也不会因为不小心惊动了护卫,引得一群人四处搜寻,不得不躲在了柴垛后面。” 云琅:“故而,您也绝不会看见我进来。” 虔国公:“……” 虔国公怒从心中起:“混小子,莫以为老夫真不敢揍你!你——” 云琅要说话,不留神呛了口冷风,一迭声咳起来。 他如今身形单薄,瘦得衣物都有些空荡。这阵咳嗽缓不下来,力气不济,单手撑在了雪地上。 云琅面色苍白,压着咳意,努力朝他壮烈笑了笑:“您放心揍,我绝不跑,叫您揍过瘾……” 虔国公巴掌举得老高:“……” 萧朔再忍不住,抬了头,想要将他拦在身后。 云琅跪在雪地里,摇摇欲坠的,不着痕迹把人一脚踹回去:“不瞒您,如今我二人在朝中步步维艰,原本也累得快撑不下去了。” “前阵子,萧朔已找好了块风水好的墓地,只等着什么时候有幸一块儿丢了性命,埋下去一了百了。” 云琅垂眉低声:“您将我们揍散架了,便就此撒手,什么都不用再管……” “胡说八道!”虔国公再听不下去,怒气攻心,“才几岁的黄口小儿,就满口生死之事!” “不就是朝堂里那些破事!叫人欺负到头了,觉得心灰意冷了?” 虔国公气得双目圆瞪:“一个两个的有骨气,只知闷头钻挠,不知道借外头的助力,不知道去找人帮忙!现在跑来喊委屈,早些年——” 云琅撑着雪地,慢慢跪坐下来,低了头。 虔国公咬紧了牙关,死死盯着他。 云琅还想再没边没沿地哄老人家几句,将此事轻轻揭过,话到嘴边,攥住了袖子里的木头小兔子,竟没能说得出。 云琅坐了一阵,跪伏下来。 他阖了眼,额头静抵着冰凉的雪地,不再出声。 虔国公眼底通红,胸口起伏几次,冷着脸色转过身。 云琅终于在心底松了口气,阖了眼,将眼中热意慢慢敛回去,回手摸索几下,扯了扯萧朔的袖子。 萧朔拧紧了眉,将他从雪地上扶起来。 云琅按着约好的,没再不管不顾倒在萧朔面前,朝他笑了下,轻声道:“没事。” 萧朔握住他的腕脉,将人护进怀里:“少说话。” “外公好歹也曾是禁军统领,在朝中待过这么些年。虽说当时悲愤交加,受人蛊惑,过了这些年,早全都想明白了。” 云琅靠着他,指指点点:“还不是你,半句好听的话也不会说,每年照例来气人找打。” 萧朔肩背无声绷了下,垂了视线:“是我的过失。” “也不怪你,你一个人支撑着琰王府,众矢之的。处处都死盯着你,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云琅大声嘟囔:“你不敢与外公走得太近,是怕他日你出了事,再牵连虔国公府。” 萧朔不欲他再多说,拿过暖炉放在云琅怀里,又用厚裘将人裹严。 云琅这会儿是真冷了,咳了两声,压了压气息:“外祖父没有服软,也不是想见你又不好意思见,故而今日,也并没躲在墙内,悄悄探听我们在墙外的动静。” 云琅靠在萧朔怀里,字正腔圆,好心强调:“家丁大哥们找了半日,也并非因为外公偷听见了我说你吐血,一时紧张,踩翻了一处柴垛……” 虔国公再听不下去,大步走过来疾言厉色:“老夫听得见!” 云琅心安理得,把萧朔推出来:“揍他。” 虔国公:“……” 虔国公看着萧朔,一时甚至有些想不通,今日为何不在见着云琅的第一眼便将这小子攒了手脚捆上扔出去。 好不容易缓和了两边气氛,云琅来回看了看,抓紧时间扯萧朔,无声做口型:“快,说几句好听的,叫外公心疼……” 萧朔抱着他,阖了下眼:“外祖父。” 虔国公已被云琅气得不知该怎么生气,回头看着萧朔,虎了脸沉声:“干什么?” 萧朔低声:“您……疼疼云琅。” 虔国公:“……” 云琅:“……” 云琅就少说了一个字,快被他愁死了:“叫外公心疼你……” “您疼疼他。”萧朔闭上眼睛,“求您……替母亲对他说,不要叫他再难过了。” 云琅话说到一半,愣了愣,转过头。 虔国公慢慢拧紧了眉毛,看着云琅茫然无措的神色,静立半晌,沉声道:“先进去。” 萧朔膝行两步:“外祖父——” “进去!没看见他冻成什么样了?” 虔国公狠瞪一眼,咬牙道:“去熬姜汤,拿虎骨酒过来。” 家丁回过神,忙送着两人进了会客的外堂,又依言跑去准备。 虔国公冷眼旁观,看着萧朔小心将云琅安放在榻上。他立了半晌,走过去,半俯了身牢牢盯着云琅。 云琅刚把老人家蹲墙角的事抖落干净,一时有些心虚,咳了咳:“外……” “乱叫什么。”虔国公寒声道,“谁是你外公?” 云琅微怔。 当初两人年纪都还小,成天跟在王妃身后到处乱跑。他看着萧朔有这么多亲眷长辈,很是眼热,也跟着乱叫。 除了爹娘没叫在一块儿,什么都是跟着萧朔叫的。 后来出了事,云琅其实自知,已早不该再这般觍着脸张口。 他摩挲了下袖子里的小木雕,垂眸静了片刻,尽力笑了笑,从容道:“国——” “当初老夫的孙女要许给你。”虔国公冷然瞪着他,“你为何不要?!” 云琅:“……” 萧朔手臂一紧,倏而抬头。 云琅一时不察入了套,干咽了下,讷讷:“前人……前人说的,戎狄未灭,不让成家。” “定亲你也不要!” 虔国公这口气憋了好些年:“叫你相看相看你都不肯,前人说了戎狄不灭不让看小姑娘吗?!” 虔国公只这一个宝贝女儿,便宜了端王,剩下几个儿子都不成器,唯独长子生的闺女看着水灵,很肖似端王妃的性子。 虔国公看着云琅长大,当初不由分说,在一群要嫁自家女儿孙女的老臣里硬抢来了云琅的生辰八字。 结果云琅从头至尾,不要说相看,连面都没朝,拎着枪就火急火燎去了北疆。 虔国公森然盯着他:“亦或是……你眼界太高,嫌弃老夫的孙女,觉得配不上?” “定然不是!”云琅矢口否认,“您老的孙女,定然极像王妃,岂能用嫌弃二字!” 云琅越说越义愤,拍腿而起:“谁嫌弃,我便去揍他!” 萧朔被他一巴掌拍在腿上,蹙了蹙眉,低声道:“我家表妹,要去也是我去,你添什么乱?” “你妹妹,不就是我妹妹。”云琅大包大揽胡言乱语,“有什么不一样。” 萧朔听他说了这一句,脸色反倒好看了些,揉了揉被云小侯爷一巴掌拍麻了的腿,垂了视线,又不说话了。 虔国公看着这个闷葫芦一样的外孙就生气,看云琅便更气,含怒翻旧账:“我听说先帝亲自叫人问你,你竟然还信誓旦旦说,是端王妃偷着给你挑好了……” 云琅缩了下脖子,一阵心虚。 他当时对这些实在没兴趣,烦得很,又被追得没完没了。索性两头堵实,对着先帝信誓旦旦说端王妃给挑好了,对上端王,又一口咬定先皇后那儿有了属意的人家。 两边又不能对峙,都以为他这儿已大致定下了,一拖二拖,就这么给糊弄了过去。 云琅不知虔国公家的小孙女现在如何了,生怕还未许配旧事重提,硬着头皮嘴硬:“王妃,王妃的确给我挑好了啊。” 虔国公冷眼看着他编:“挑谁了?” 云琅一时已想不起当时都挑了什么人,戳了戳萧朔,示意他尽快帮自己想一个。 虔国公看着两人眉来眼去,扫了一眼萧朔,沉声:“你替他说,你母妃给他相看的是哪一个。” 萧朔攥了下拳,摇了摇头,没有做声。 云琅一时气结:“你——” “少扯他。”虔国公牢牢按着云琅的脑袋,“哪个?快说!” 云琅咬牙切齿,想不通这般要紧的时候,萧小王爷为何竟半句话不帮自己说,一阵赌气:“他。” 虔国公愕然:“谁?” “就他。” 云琅豁出去了,摸出那块玉佩,硬着头皮编:“这就是定亲的纳礼。” 虔国公扫了一眼,眼睛彻底瞪圆了。 云琅根本不知道这块玉佩是干什么的,又有些什么名堂。事急从权,他横了横心,靠着这些年看过的话本,磕磕绊绊胡编乱造:“您看这双鱼,其实是同心结。这里的刻花,是子孙满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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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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