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后我会记住。”萧朔道,“醒来第一件要紧事,便是见你。” 云琅被萧小王爷一记戳心,没能出声,面红耳赤往萧朔的寝衣布料里埋了埋。 萧朔拥着他,烛影下身形不动,气息拂在云琅颈间。 温暖轻缓,浸着融融体温,像是将周遭一切尽数隔绝干净。 云琅陷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宁静里,微微打了个颤,想要不着痕迹沉稳掩饰过去,却已被萧朔抬手护住肩背:“你睡不实,是因为没有内劲护体,还是我不曾醒?” 云琅一愣,咳了一声,转了转眼睛飞快盘算:“是因为——” “那便是都有。”萧朔道,“我不曾醒,你心中不安。你没有内劲护体,便不敢睡在榻上,在梁间反倒安心些。” 云琅颇不自在,兀自嘴硬:“谁说的?我就爱睡梁上。你没听说过?江湖上正经的武林高人,半夜还睡绳子上呢。” “是我疏忽,差了这一句。”萧朔道,“下次我会同梁太医说,无论如何,将你我安排在一处。” “还要什么下次?一次就够了。” 云琅不以为然:“咱们两个行此下策,是因为手上什么把柄也没有,虽有高位,却无实地。再来一回,你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萧朔静了片刻,抬起视线,迎上云琅目光。 “如今实地已成。” 云琅道:“你拿捏稳了侍卫司,也有了正经的朝臣助力。玉英阁里的东西咱们拿了,两方博弈,中间的平衡交接处咱们占了,将来你在御前周旋,我同襄王转圜,都有倚仗。” 云琅看着萧朔,半开玩笑:“萧小王爷可是被磋磨得没了这个心气,路走得越顺,胜仗打得越多,反倒心里越虚?” 萧朔平静道:“自然不是。” “当真不是?”云琅绕着圈看他,“叫我看看,小王爷——” “你不必设法试探我。”萧朔握着他的手,覆上云琅掌心冷汗,“你担心我,便大大方方说出来。” 云琅一顿,肩背僵了下,没说出话。 萧朔道:“我知你这些天,不怕我计谋不妥,不怕我周旋不开,唯独怕我屡经世事磋磨,所护之人护不住,所做之事做不成,折了心志。” “人之常情,其实不必掩饰。” 萧朔焐着云琅的手,察觉着他掌心慢慢转暖:“你当初打仗,父王看着放心,其实也辗转反侧,几次夜里实在睡不着,揍我解闷。只怕你万一初战折戟,一旦打了败仗,会损毁了你的锐气。” 萧朔抚上云琅后颈:“你担心我,自可明说。” “同你说什么?是我自己担心,又不是你叫人担心。” 云琅闷着头:“我自己胡思乱想,觉得担心,是我自己的事。” 萧朔听着他绕来绕去,不禁哑然,轻声道:“你担心我,还不干我的事?” 云琅咬牙:“不干。” 萧朔怔了怔,抬眸看他。 “我这叫关心则乱。”云琅难得较真,“我觉得担心,和萧小王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心志如何、性情什么样,都没关系。” 云琅说得极慢,耳廓滚热,一个字一个字慢慢道:“至于……萧朔这个人。不摧不折,外有峰峦岿然,内有静水流深。” 云琅:“我要同他求百年,不是因为过往之事、故人情分,不是因为如今形势所迫,相濡以沫。” “我知他信他。”云琅抬头,不闪不避迎上萧朔视线,“见他风骨,心向往之。” “求同进,求同退,求寸步不离。” 云琅道:“求推心置腹,求披肝沥胆。” 云琅朝他一笑:“琰王殿下,过个明路。” 萧朔肩背猛然一悸,迎上云少将军清冽眸色。 他胸口激烈起伏了几次,眼底至胸口一路发烫,滚热炽烈,驱散了最后一丝盘踞阴云。 萧朔伸臂,揽过云琅头颈,吻得极尽郑重,近于虔诚。 云琅还不满意,尽力侧了侧头,含混:“回话——” 萧朔阖眼:“求之不得。” 云琅像是被他这四个字烫了下,微微一颤,闭上眼睛。 萧朔找到他的手,交拢着细细握实。 一吻终了,两人气息都有些不平。 云琅一样浑身滚热,强压了几次心跳,别过头平了平气。 他坐在萧朔腿上,最后一点志气已全交代了出去,再开口已磕磕绊绊:“现在……你自行反省一下。” 萧朔敛去眼底涩意,清了清喉咙:“什么?” “刚才是不是有什么地方糊弄我。”云琅道,“我觉得不对劲。” 萧朔:“……” 云琅摸索着身上,凝神品了品。 虽说经萧朔一番折腾,此时经脉筋骨都舒服了不少,但总归不是那一回事。 云少将军虽然未经人事,又在该有人引导的时候去忙了别的,可总见过战马打架,并不全然懵懂:“虽说每句都对得上,但定然哪里出了岔子……你是不是趁我不懂,设法哄我了?” 萧朔身形微顿,静了片刻:“是。” “真哄我了?!”云琅刚剖白完心迹,一阵心痛,“哄了多少?从哪儿开始哄的?” 云琅向来自诩饱读话本,一朝让萧小王爷坑了个结实,扯着他袖子:“不行,从哪儿开始不对的?快告诉我……” 萧朔拗不过他,默然一阵,贴在云琅耳畔说了实话。 云琅:“……” 萧朔:“……” - 老主簿正在外间收拾,看着王爷披衣出门,一阵愕然:“这是怎么了?!” “我与少将军剖白心迹。” 萧朔坐在桌前,低声道:“说好了从此要彼此坦诚,肝胆相照。” “这不是极好的事?”老主簿匪夷所思,“您这是怎么——” “于是我便与他坦诚,说了实话。” 萧朔道:“除开最后,其实都不对。” 老主簿没听懂,茫然一阵,试探道:“于是您便又要来外间睡了吗?” “只是今日。”萧朔蹙了蹙眉,莫名很不喜欢老主簿这个语气,“我明日照回内室去。” 老主簿心说那可不,每个今日您都这么说。他看看王爷神色,不敢顶嘴,点头:“是是。” “那些话本。”萧朔道,“给小侯爷送去,小侯爷要看。” “怎么是给小侯爷?” 老主簿操心道:“小侯爷看了,您看什么?恕老仆直言,您学会了,大抵要比小侯爷学会更要紧些……” 萧朔皱了皱眉:“我自然也会看,他看是要——” 老主簿忧心忡忡:“要做什么?” “无事。”萧朔静了片刻,不再多提此事,“还有木头么?同刻刀拿过来。” 老主簿为难:“有归有,您已给小侯爷刻了一套生肖加一只猫,还刻了一整套的战车,下次再哄,怕是没什么可雕的了……” 萧朔蹙紧眉:“那要怎么办?” 两人吵了架,他自幼也只会给云琅雕东西、买点心。如今云少将军的胃口叫府上如愿以偿地养刁了,对点心也已不很在意。 萧朔此番自知行径孟浪,有心赔礼,更不知该如何着手。 老主簿看了看室内,悄声道:“若是有机会同小侯爷说说话,可会好些?” “他不同我说话。”萧朔道,“也不想见我。” 老主簿心说好家伙,又向屋里望了望:“小侯爷如今走上一两步,要不要紧?” 萧朔摇摇头:“我替他理过脉,稍许活动无碍。” “好。”老主簿年纪大了,见多识广,沉稳点头,“您先坐稳。” 萧朔不知他要做什么,莫名坐回桌前。 老主簿酝酿一阵,瞄了瞄两边路线,挪走了中间隔着的木箱书桌。 萧朔蹙眉:“做什么?” “有些碍事。”老主簿道,“清一清,方便小侯爷冲过来。” 萧朔越发莫名:“什么——” 老主簿深吸口气,放声急呼:“王爷!快来人!王爷吐血了,喷泉一样冒哇!止不住,快拿盆来……” 萧朔:“……” 萧朔叫他赧得几乎动怒,咬牙沉声:“胡闹什么?!吐血几时还要盆了,谁会信?噤声——” 话才说到一半,内室的门砰一声打开,云小侯爷已一头撞了出来。 撞得太急,没能刹住,一溜烟顺腿飘上了床边暖榻,气力方竭,一屁股坐在了王爷腿上。 老主簿笑吟吟功成身退,轻手轻脚走出书房,替两位小主人严严实实合了门。
第六十五章 烛影轻摇, 月色宜人。 少将军只穿了寝衣,脸色通红,坐在据说喷泉一样冒血的萧小王爷腿上, 咬牙切齿:“好家伙……” 萧朔堪堪抬手, 将他揽住。 老主簿事了拂衣走得急,竟没了人证。萧朔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顿了下,低声道:“我——” 云琅:“喷泉一样,噗嗤噗嗤咕嘟咕嘟吐血。” 萧朔:“……” 他有心纠正云琅, 老主簿原话并没说得这般形象。迎上云少将军黑白分明的眼刀,将话咽回去:“没有。” 云琅这般轻易被诓了出来,很是记仇:“好大一桶,一尺宽一尺深。” 萧朔:“……” 云琅万万想不到萧小王爷学得这么快, 痛心疾首:“一桶复一桶, 一缸……唔!” 云琅没了音, 错愕睁圆了眼睛。 萧朔素来说不过他, 低头吻住了云少将军的满腔怨气, 手臂使力, 将云琅向怀里揽了揽。 云琅被他亲了几次, 仍缓不过来, 轰的一声,整个人便又烫了一层。 外间不比内室, 没到半点声音都被毡毯融净的静谧安宁, 窗户虽销得牢, 仍能听见外面的风雪声。 风雪呼啸,灯在檐下轻晃,时而有玄铁卫巡逻, 踏雪踩过。 在这里做这种事,莫名便添了层难以名状的天知地知。 萧朔只为叫云琅消气,察觉到臂间身体微僵,向后撤开,轻声道:“不喜欢?” 云琅清了清喉咙,讷讷:“……喜欢。” “只你我。”萧朔道,“不会有人来打扰。” 云琅自然清楚,挪了个舒服的姿势,朝脸上扇了扇风:“知道。” 萧朔静看他一阵,拿过薄裘将两人一并裹了,摸了摸云琅的额头。 室内有暖榻,其实不冷,云琅身上却仍凉得厉害。 脸上热意稍许褪去,额间薄汗冰在掌心,湿冷就显得格外明显。 “不要紧,多吃两顿饭就好了。” 云琅不以为意,扒拉开萧小王爷的手:“你那药浴的汤池修得怎么样了?若是刚垒了个边,我来日便跳进荷花池里头自去泡……” “大致修妥当了。” 萧朔不受他激,顺势将云琅的手握了,暖在掌心:“我刚醒,府内事只大略知道,你好歹允我一日,不必这般急着举身赴清池。” 云琅被他从容噎成了孔雀,挂在东南枝上,一时语塞:“……” 萧朔拿了备着的点心,挑了云琅喜欢的,掰了一半,递到他唇边。 云琅悻悻低头,慢慢嚼着点心,忽然觉得不对:“以后莫非我次次吵不过你?” 自小两人吵架,萧朔便没能占着半点上风。纵然闹到了王爷王妃面前,小皇孙也因为措辞太严谨、说得太慢,往往还没说完,已被云琅抢先告完了状。 如今没了长辈裁夺,云琅便已失了先手。萧小王爷这些年过来,竟也修炼得越发灵台清明、辩口利辞。 云琅吃了暗亏,胸中气不平,一口咬下去:“好生耍赖。” “要在朝堂周旋,自然要练言辞面皮。” 萧朔及时收了手,没叫云小侯爷咬个正着,将点心自己慢慢吃了:“你将就些,待汤池修好,坦诚相对时,我自不会同你说这些。” 云琅隐约觉得这个“坦诚相对”用错了地方,不及细想,已被萧朔揽着抱了起来。 云琅一晃神,拽住他袖子:“又要去哪?” “回内室。”萧朔耐着性子,“你如今没了内劲护体,气血既虚且怠,自然会觉得极疲倦。” 按梁太医推测,云琅此时本不该醒,少说也要再昏睡个两三日。 云琅已用了麻沸散,又被他设法推拿过穴位经脉,应当不至于疼到睡不着。在他身边却还不肯睡,多半是仍安不下心。 “明日我去上朝,无非走个过场。” 萧朔抚了下他的额顶,将云琅轻放在榻上:“到不可为之时,假作伤势发作、顺势退回府中就是了,不必担忧。” 云琅倒是清楚这些,展平了躺下去,躺了一阵:“我只是在想……襄王一派是不是消停过了头。” 云琅枕着胳膊,皱了皱眉:“事事都按着咱们的心意走,处处都和所料的一样,我反倒觉得不安稳。” “问过这几日情形,我也有此一虑。” 萧朔道:“本想明日上朝,去探探虚实,回来再同你商量。” “若是有什么坑挖好了等着,等你探出虚实,人也已在坑里了。” 云琅失笑:“如今你我命都金贵,谁也不能轻易出去趟险……你这毛病记得改。” 萧朔坐在榻边,将云琅一只手握了,静了片刻,轻点了下头。 “襄王处心积虑,看玉英阁内里机关调整,已非一朝之力。” 云琅沉吟:“如今回头看,凡是我们觉得奇怪的地方,只怕处处有这一股势力的影子。” 云琅已盘算了许久,此前在狱中未及细说,侧了侧身:“戎狄的探子入京,借观礼刺驾,宿卫宫变……” 云琅话头顿了下,刚要将最后一句咽回去,萧朔已缓声接上:“宿卫宫变,禁军叛乱,只怕不尽然是栽赃陷害,而是确有其事。” 他语气平静,云琅细看了看萧朔神色,轻扯了下嘴角:“是。”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87 首页 上一页 8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