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朔摆了下手,又将那本棋谱拿起来,随手翻了两页。 老主簿守了片刻,见他不再有吩咐,行了个礼,悄悄转出门,把话递给了背着两根纸糊木棍的云小侯爷。 …… 云小侯爷听到“当着面求”四个字,抽出背着的木棍,一棍子擂开了书房门。 萧朔正随手打棋谱,听见响动,抬眼看过来。 云琅抄着椅子腿:“……” 人在屋檐下。 那几个夯货的命还在萧朔手里,云琅深呼深吸,把棍子插回背后:“王爷。” 萧朔看着他,似笑非笑,眼底还透着未退冷意。 云琅站在大开的书房门口,迎上萧朔视线,忍不住皱了皱眉。 “云小侯爷。”萧朔靠回案前,又落了颗子,“有事?” 云琅心说有你大爷,站了一刻,还是没立时出声。 救人要紧,如非必要,他眼下还不能多生事端。 传言大多夸张,但总归有几分根由。琰王如今喜怒无常,弄不清碰上哪一句,就触了逆鳞。 云琅揣摩一阵,合上书房门,慢慢走过去。 萧朔倚在案前,自己同自己照着棋谱落子,正走到黑子第十七步。 云琅站在边上,找着茶壶,给他倒了盏茶。 “头道茶。”萧朔道,“不净。” 云琅能屈能伸,把一壶茶倒净,取了布垫着红泥火炉,重新洗了两次。 云琅又倒了盏茶,放在桌边。 萧朔看也不看:“不香。” 云琅:“……” 什么乱七八糟的破茶。 给王爷用的东西,都能糊弄成这样,也不知道王府采办中饱私囊了多少。 云琅皱了眉,看着萧朔,一时倒生出些恻隐之心。 这些年,云琅在外面东躲西藏,辗转打听过几次,都说琰王飞扬跋扈、无上恩宠。 说得信誓旦旦有鼻子有眼,越传越离谱,越说越夸张。把个萧小王爷传成了能吃人的阎王爷。 喝的茶还不如御史台。 云琅有大量,不同他计较,端着茶具找了个墙角,自顾自铺开了架势。 萧朔落了几颗子,放下棋谱,抬头看过去。 来求人的云小侯爷埋头跟茶叶较劲,被腾腾热气熏着,脸色难得比平日好了不少。 这几日灌下去的药终归起了些效,人有精神了,便显得疏朗。 这些把酒弄茶的风雅事,做得行云流水。 云琅烫到第三次,终于堪堪逼出些茶香。抬手抹了把额间薄汗,正迎上萧朔视线,没好气:“看什么?” 萧朔指了指他手中茶盏。 茶实在太次,折腾半天,也只攒了一盏。 云琅不与他计较,端过来:“给——” 萧朔:“不喝。” 云琅沉稳端着茶水,正准备抡他脸上,萧朔又不紧不慢道:“府上近来,寻了个茶叶蛋的方子。” 云琅:“……” “用民间寻常草茶煎成茶汤,再煮蛋类,比之白水,可添茶香。” 萧朔不紧不慢道:“我看了,觉得有趣。” 云琅:“……” 萧朔接过那盏茶,看了看:“可惜。” 云琅默念了几遍萧朔掉沟里,清心明目,按着自己的腕脉探了探。 他来找萧朔,就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了,来之前特意服了粒碧水丹。 这东西只大内御医坊才有,服一粒能顶三个时辰,保人心力不散。 三个时辰,他好歹要把人从萧朔刀下弄出来。 云琅时间有限,自己哄了自己一句不生气,抢了茶撂在桌边:“那就不喝。” 萧朔抬眸,似是觉得好奇,看着他。 云琅站在桌边,迎上萧朔目光,闭了闭眼睛。 这些年,他四处亡命逃窜,疲于奔命不假,却也有些收获。 凿壁偷光,囊萤映雪。 悬梁刺股,韦编三绝。 ……这般苦读之下,总归有些进益。 萧朔不知他要说什么,也不催,放下棋子等着他。 云琅深吸口气,呼出来。 “那一晚。”云琅道,“我心生歹念。” 萧朔:“……” “你醉死了,人事不知。” 云琅敲定背景,信口胡诌:“我在旁看着,本不想乘人之危,你却伸手撩我,说我身上太凉,要暖我一暖。” “月夜寒凉,你身上却暖得发烫。” 云琅这会儿豁出去了,回想着这些年苦读的话本,很流畅:“我一时忍不住,抬手卸开你衣带,将你翻了个个儿。你要挣开,偏不自知,反倒叫我拥个正着……” 萧朔打断他:“云琅。” “太长,中间略过。” 云琅言简意赅,示意自己微凸小腹:“于是,我有了这个孩子。” 萧朔:“……” 云琅想起自己漏了设定,很沉稳,改口:“这两个。” 萧朔抬手,按了按额角。 云琅已经被萧小王爷定性了恬不知耻,心安理得,坦坦荡荡看着他。 萧朔静了一阵,忽然笑了一声。 他这些年性情越发孤僻寒戾,这样一笑,就更有不加掩饰的薄凉淡漠自眉宇间溢出来:“不好。” 云琅几乎怀疑琰王今天只会说两个字,皱了皱眉:“哪里不好?” 萧朔看着他,慢慢道:“感情……” 萧朔抬眸,唇角挑了挑:“苍白,流水账,应付了事。” 萧朔:“不够真挚,不够动人。” 云琅:“……” “再编。”萧朔来了兴致,靠在案边,“编到我满意了,便放一个……” 云琅莫名其妙看着他,火气压不住,腾地窜起来:“你也知道是编的!你还——” “我知道啊。”萧朔轻笑,“编的,便不能听了吗?” 云琅一怔。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萧朔这句话,指的仿佛不只是他的即兴创作。 更像是指得某个更久远的雪夜,天寒地冻,滴水成冰。 刀迎面劈落,烫出怵目狰狞血痕。 云琅看着萧朔,胸口沉了沉。 萧朔收了笑意,眸色阴冷,不带温度地落进他眼底。 “还有个不是风月的话本。” 云琅静了良久,缓声道:“讲的……是另一天晚上。” 萧朔看着他。 云琅轻呼了口气。 刀疤说,萧朔那一晚一直在找他。 父亲新丧,母妃自刎,一夜之间全家惨变。 少年萧朔不信流言,从朔方大营,找到镇远侯府,找了他整整一夜。 “那天晚上,有个……”云琅顿了下,“小皇孙。” 云琅没看萧朔的神色,继续说:“他父亲被奸人陷害,关在了天牢里……” 萧朔静了一阵,蹙起眉:“你要从这一段讲起么?” 云琅还在酝酿情绪,闻言微怔:“啊?” “禁军那时若动,只能坐实谋反。你进御史台是去救人,阴差阳错,没能救成。” 萧朔替他说完:“我家人被山匪截杀,有人见了云字家徽,是你的亲兵假作家丁,前来驰援。” 云琅张了下嘴,轻咳:“啊。” “母妃携剑闯宫,自尽伸冤,你不出面相助,是因为你被意外耽搁了。” 萧朔皱眉:“你家家将离间挑拨,不怀好意。” 云琅:“……” 萧朔看他半晌,忽然懂了,轻笑一声。 屋内安静,萧朔声音清冷,寒意不加掩饰泄出来:“云琅。” “你以为我信了京中那些流言。” 萧朔带了笑,玩味道:“在你心里,我就是会信这些萍水谣言的人,是不是?” 云琅越发看不透他,皱了皱眉,没说话。 萧朔不再看他,回手去拿棋谱,随口逐客:“我累了,你走罢。” 云琅上前,按住那本书。 萧朔眸色骤冷,抬手袭他肘间。云琅改按为抬,拈着书页抛起来,正要接,又被萧朔截住。 案前地方原本就不大,两人你来我往过了几招,云琅身形微晃,偏了几分,袖口正好刮着了搁在案边的茶盏。 萧朔抬手去扶,忽然察觉云琅不对,抬手将人接住,已来不及再护茶盏。 滚热茶汤一点没浪费,全洒在了云小侯爷的肚子上。 萧朔扫了一眼云琅忽然苍白的脸色,神色沉了沉,出声:“来人——” “不用。”云琅有棉布垫着,其实没烫着,咳了两声,勉力扯住他袖子,“我那几个人……” 萧朔看着他,声音彻底冷下来:“云琅。” 云琅动惯了手,没留神就提了内力,空耗之下一阵心悸,半昏半醒抬头。 “这也是从话本学的?” 萧朔目光阴沉:“你以为靠如此装模作样,便能叫我心软放人了?” 云琅莫名被激起了胜负欲,一把推开他,堂堂正正坐在地上:“不然靠什么,靠您那刚被茶叶蛋的茶汤泡了的一对龙凤胎吗?” 萧朔被他噎得一顿,蹙紧眉看着云琅。 …… 云琅铁骨铮铮,自己挣扎着站起来,一把掀了桌案棋盘。 萧朔神色骤然沉下来,正要唤人,云小侯爷清完了场,顶天立地一屁股坐在了他腿上。 萧朔:“……” “你醉了,却还未沉,恍惚间认错了我,将我当成心悦故人。” 云小侯爷能屈能伸,兢兢业业重编:“揽我入怀,同我说话。我陪着你,挽住你的手……” 云琅探手,把锦盒拽过来打开:“张嘴。” 萧朔一阵愠怒,冷然厉声:“你究竟——” 云琅眼疾手快,把三颗栗子结结实实塞进萧小王爷嘴里。 “人给我放了吧,小王爷。” 云琅仁至义尽,也彻底没了力气,推开不知道被没被栗子噎死的萧朔,挪了挪,跟他并排坐在榻上:“他们是朔方军。” 萧朔垂了眸,慢慢嚼着咽了,神色不明。 “欠你的命,迟早还你。” 云琅闭了闭眼睛,低声道:“很快,别着急了。”
第十二章 碧水丹的药力差不多到了头,云琅阖着眼,坐在榻上静静歇了歇。 萧朔的书房比起从前,差得其实并不很多。 窗边就是软榻,榻上放着一案方桌,边上常年备着笔墨纸砚。 推开窗户,就是个不大的小花园, 景色雅致,又很幽静,书读累了便能赏一赏景。 云琅想起窗户外头的花园,咳了一声,悄悄压了压嘴角。 前些年,还在端王府上的时候,他没少跳窗户来烦萧朔。 萧小王爷没能随了端王的英武善战,书却读得很好,又肯用功,很受先生夫子们的喜欢。 云琅那时已将整个禁宫的瓦片都揭了个遍,还无聊,就趁着龙图阁的老学士午睡休憩,偷着给人家的白胡子编辫子。 老先生气得麻花辫胡子直翘,拎着云琅数落,张口闭口都是要他学学萧朔的持重斯文。 云琅被数落烦了,就想方设法把萧朔从书房往外拐。 萧朔起初几次还能被他唬出去,后来察觉出来端倪,再不上当。任云琅怎么蹲外边拿石头子砸窗户,都岿然不动。 再过了些时日,实在被烦得不行,竟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陷阱设伏。 那时候,云琅进萧朔的书房还从不走门。半夜拎着刚买的蟹黄包兴冲冲砸开窗户,一脚踏空,整个人结结实实坐在了土坑里。 萧小王爷书读得好,挖个陷阱也周到,还在陷坑里给他厚厚实实垫了好几层的棉垫裘皮。 云少将军身经百战,一朝翻车。坐在垫了裘皮的坑底,抱着两屉蟹黄包子,满腔感慨仰头。 正看见窗户推开,“沉稳内敛”、“持重斯文”的萧小王爷探出大半个身子,捧着满怀不知哪弄来的栗子,百般解气地瞄准了他的脑袋。 …… 云琅终归没绷住,笑了一声。 知人知面不知心。 萧朔装得好,在先生夫子们面前进退有度、宅心仁厚,其实明明也记仇得很…… 一念及此,云琅忽而顿了顿,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当初萧小王爷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书房里何止清静,站在窗外都不知里头的人是死是活。 如今……再怎么说,也不该这般没动静了。 云琅沉吟半晌,慢慢睁开一只眼睛。 云琅:“……” 云琅不着痕迹,右手慢慢藏到背后,捻了捻袖口藏着的三颗拿来防身的飞蝗石。 他自觉没说错什么话,既没拿棍子抡萧朔,也没忍不住骂萧朔他大爷。 无非就是为了加强话本的情景感,叫人身临其境些,坐了下萧小王爷的大腿。 萧朔身上的凌厉杀气,就很没有道理。 云琅看着他,审时度势:“王爷?” “欠我的命。”萧朔被他叫了一声,敛了眸,语气平静,“用你的命还?” “对啊。”云琅不知道萧朔在气什么,有些迟疑,“毕竟您的龙凤胎刚被茶叶蛋汤泡了……” 萧朔笑了一声。 不知为何,萧朔眸底的戾色已比此前任何时候都浓,神情阴鸷,寒意薄出分明锋刃。 云琅心下沉了沉,正要先下手为强,手腕忽然猝不及防一疼。 萧朔攥着他右手腕,手臂一较力,身形骤旋,将云琅死死按在榻上。 云琅怒从心中起,抬腿就踹。 他身上没力气,碧水丹的药力又眼看着快尽了,一下没能踹动,回手就去摸背后的椅子腿。 摸到一半,萧朔已察觉了,将他左手一并牢牢扣住。 “再动一下。” 萧朔淡声道:“我就传令玄铁卫,杀你手下一人。” 云琅被他压制着躺在榻上,不动了,琢磨怎么一口咬死萧小王爷。 “这样写。”萧朔想了想,慢慢道,“倒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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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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